69、农女传（二十九） 赤热的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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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暴雨倾盆滚落，千万雨滴坠落为星，在泥泞的大地上砸出无数的疤痕。树枝在狂风中肆意摇摆，一下又一下砸在窗棂上，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偌大的庙宇中，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明灭的光影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在疾风骤雨中，摇曳的烛火留住了片刻的宁静。
姜柏舟站在窗边，透过窗纸望向庙外的混乱，目光沉沉看不清真切的情绪。
霍酌川与姜柏舟并肩而立，他忽略背后叶逐风不善的目光，固执的站在那儿，不愿意离开姜柏舟半步。
“啧，这家伙吃错药了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叶逐风低咒一声，对霍酌川霸占自己位置的行为表示了万分的不悦。明明之前这人只敢在角落里注视着姜柏舟，半点不敢袒露自己的心迹。可自此那天回来之后，这霍酌川整个人是大变样，言谈举止间是愈发的胆大起来，也不知道姜柏舟和他都说了些什么。
叶逐风不满地挥了一下衣摆，藏青色的布料在空中撞出一道破空之声。她随手从供桌上拿了一个果子，在旁边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恶狠狠地盯着霍酌川的背影咔嚓咔嚓地咬着，好似把手中的果子当成了某个人一样。
一旁的春丫：“......”
她看着自己刚刚整理好的供桌，再瞧瞧叶逐风凶神恶煞的面庞，只能扁了扁嘴，敢怒不敢言地从篮子中取出一个新果子补上了那个空缺。她看着叶逐风啃果子的模样，总觉得她的身上似乎正在咕噜咕噜地冒黑水，好似下一刻就不是啃果子，而是要冲上去咬人了。
对于霍酌川和叶逐风之间的暗流涌动，姜柏舟注意到了，但是没有心情去管，她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的暴雨中，飘忽不定。
丝丝缕缕的水雾与寒气一起，自缝隙中渗出，缠绕在姜柏舟的发丝间、指腕上，黏稠蚀骨。
姜柏舟的心绪，随着这暴雨一起，落在了田野中的庄稼里。
这雨下得太大又太急，姜柏舟不可抑制地想到那最坏的结果。
收获在即，若这雨长久地这么下下去，百姓这半年的努力可就全白费了。
她忽然想起曾经见过的荒年时的景象，卖儿卖女可从来都不是史书上一句轻飘飘的话。
姜柏舟总是忘不了，忘不了衣衫褴楼的女人拽着她的衣摆恳求她买下她的女儿，沧桑的面孔上布满了世道的摧残。那双含泪的眼睛让姜柏舟不敢直视，好似多看一眼便要被其灼烧，没入无边的苦海。
世道多艰，百姓总是最先受苦的。
徐禾对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亦是忧心忡忡，半刻钟前，她便穿着蓑衣冒雨冲了出去，说要看看地里庄稼的情况。
这雨已经连续下了十天，再继续下下去，恐怕庄稼的根都要全部烂在地里了。
徐禾走之前特意叮嘱，要姜柏舟好好待着，别出门。等着她回来。如果在这紧要关头姜柏舟又病倒了，那可真是天塌了。
姜柏舟知道自己这幅破败身子的德行，也明白徐禾的考量，为今之计，也只能等着传信回来了。
“别担心，或许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糟糕。”霍酌川忍不住出声安抚道，她看着姜柏舟焦急的面庞，再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法为她解决忧心的问题。
在面对天灾时，他们每个人都是渺小的。
“我知道，”姜柏舟叹了口气，“徐家村起码还有我们在，但别的地方......我只希望受灾面积不要太大，朝廷可以趁早做出应对措施来，别等到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才开始亡羊补牢。”
“吴雅君派人来信，说她已经将目前的情况，快马加鞭传给了大皇女殿下，约摸着大皇女殿下她今天就能收到信了。有她在朝廷中周旋，应该不成问题。”叶逐风抬步走上前，站在姜柏舟的另一边说道，“咱们再怎么烦心也没有用，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姜柏舟“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叶逐风的面庞，重新落回到窗外的雨幕中，像是要透过这抹沉重的暗色，看到某个人的身影。
“轰隆！”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庙门随着被从外推开，与这雷鸣一起，炸开一声巨响。惨白的光落在门口那人的脸上，照出了一道狼狈的身影。
带着雨腥味的风自大门一拥而入，在庙内肆意穿梭着，搅得所有蜡烛都不得安生。
明明暗暗的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都被这动静惊起，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向门口那道湿漉漉的影子——是徐禾回来了。
徐禾环顾庙宇中众人惊诧的神色，目光在扫过菩萨像时微微一顿，随后又不着痕迹的移开，停在了姜柏舟的脸上。
不知何时，姜柏舟的目光已经从窗外移开，绯色衣袂在风中翻飞起舞，她与徐禾隔着人群遥遥相望。
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徐禾看着姜柏舟的眼睛，哑着嗓音，向众人抛出一个惊天噩耗：“庄稼受灾严重，根部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再这么放任下去，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徐禾顿了一下，深吸一口七，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继续说道：“村里的大半男丁都出去找活去了，人手不够，我决定开仓，把咱们的农具借给村里剩下的妇孺老幼，同时，咱们所有人现在都去拿工具，冒雨抢收，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与这场天灾抢时间。我知道雨很大，环境很恶劣，这很困难。但是，诸位，只要咱们把这一仗打好了，咱们就能彻底扬名立万了。大家，有没有信心做好！”
“有！”
不知道什么时候，所有人全都站了起来，灼灼有神的目光聚焦在徐禾的身上，坚定的声音响彻在雨夜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斥着兴奋与坚韧。
她们一往无前，永不退缩。
“很好，现在所有人跟我一起，开仓！抢收！”
话音落下，徐禾率先转身，一头扎进了暴雨中。
所有人穿着雨蓑，跟着徐禾的步伐，义无反顾的向雨中冲去。
她们每个人手中都攥着一个火把，炙热的火焰在暴雨中熊熊燃烧着，点点星火连在一起，在暗沉的雨夜形成了一条耀眼夺目的赤色长龙。
也亏得姜柏舟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一批在油脂中浸泡过的火把，这才让她们在暴雨夜中也有火光照明，不至于失了光亮，在地里抹黑干活。
正当姜柏舟穿戴好蓑衣，拿着点燃的火把准备跟众人一起出去的时候，忽然被人攥住了手腕，强制留在了原地。
姜柏舟皱了皱眉，转头目光落在了身后。
果不其然，握住她的是叶逐风。
“怎么了？”姜柏舟像是想起什么，眉头缓缓松开，对着叶逐风轻声说道。手中的火把噼里啪啦的燃烧着，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气息，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你还有什么事情吗？再不走，就晚了。”
叶逐风冲着姜柏舟摇了摇头，她知道姜柏舟是想将这事轻轻揭过去，但是，叶逐风的目光扫过庙外的瓢泼大雨，神色间满是担忧与不赞同：“柏舟，我们这么多人在，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就别去了。这雨下的这么大，万一你再出点什么别的差错。而且，往别的说，你这身子......”
剩下的话叶逐风没有说完，但她脸上的神态已经说明了一切，姜柏舟明白她的意思——她担心自己的身体扛不住。
姜柏舟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叶逐风的手腕间推开，语气虽轻但却不容反驳。
她说：“叶逐风，我知道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担心。但是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也清楚我的性格。我的身体情况我自己心里清楚，你也知道，我不是爱逞强的性子，哪里不对我会及时停下来，正在紧要关头，我不会倒下的。放心，我刚才已经吃过药了，不会有事的。多余的话不必说，逐风，你知道的，我做下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扭转。”
赤热的火焰倒映在姜柏舟的瞳孔中，在一片黝黑中灼灼燃烧，将所有的晦涩与潮冷全都吞噬殆尽。
“你这性子，还真是跟母亲一模一样。”
叶逐风抱怨一声，只能不情不愿的点了头。她很明白，姜柏舟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她不会听的，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
“如果你哪里感到了不对劲，一定要赶快停下来去休息，别硬撑着，什么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你听见了没有啊。”叶逐风细细叮嘱道，恨不得将那些注意事项全都说个遍，“一定一定要注意身体，万事有我在呢。”
“直到了，”姜柏舟看着叶逐风絮絮叨叨的模样，眼中溢出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你放心，我有分寸的。赶紧走吧咱们，再不走，可就追不上她们了。”
话语落下，姜柏舟便朝着庙外快步走去，叶逐风无可奈何，只能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目光落向周遭的晦暗，警惕着一切不知名的危险。
风自凌乱的枝桠间穿梭而过，在点点星火中，发出了呜呜咽咽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农女传（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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