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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花糕 深夜的医院 ...

  •   深夜的医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消毒水气味固执地弥漫着。

      叶芸芸躺在404病房的第三张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已经几个月吃不下任何东西了,口腔溃烂到连喝水都像刀割。

      可是今晚,她突然特别想吃桂花糕。

      不是医院门口卖的那种,是苏青安做的。她的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现在是城西那家“桂香斋”的糕点师傅。

      芸芸吃力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太不合适了。但她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安安,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连忙想要撤回,却因为手抖误点了删除。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对话框上方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三十公里外的“桂香斋”后厨还亮着灯。

      苏青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心头猛地一紧。

      她知道芸芸的病到了什么阶段——能让芸芸在凌晨开口说“想吃”的东西,一定是真的想到了骨子里。

      她没有回复“明天给你带”,也没有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只回了三个字:“等着我。”

      然后她系上围裙,从冷藏柜里取出前一天采集的金桂。

      这些桂花她原本打算用来做中秋礼盒的,现在她小心地筛去杂质,用冰糖和蜂蜜细细腌渍。

      糯米粉和粘米粉按七三比例混合,过筛三次。水要用温水,一点点加,揉成团后醒发半小时。蒸笼铺上浸湿的棉布,粉浆一层层地洒,每一层都要均匀,每洒一层都要蒸五分钟。

      这是苏青安外婆传下来的手艺,也是芸芸从小最爱吃的味道。

      她们俩一个院子长大,每年秋天,苏青安的外婆做桂花糕时,两个小姑娘就搬着小板凳守在厨房门口。第一锅出炉时,外婆总会切下最方正的一块,一切为二。

      “芸芸一半,安安一半。”

      后来外婆不在了,苏青安接过了这门手艺。芸芸总是第一个品尝者,每次都会眯起眼睛说:“就是这个味道,一点都没变。”

      五分钟前。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几乎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叶芸芸却只是躺在那里,仿佛那气味只是一层无谓的薄纱。

      她瘦得厉害,被子盖在身上,几乎显不出起伏,只有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密布的针眼和隐约的青紫色血管,无声宣告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她刚刚吐过,胃里空得发疼,连带着整个胸腔都是一种火烧火燎后的空旷麻木。

      可是她笑了。

      嘴角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唇边,漾开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终于走到尽头的平静,甚至带着点顽童恶作剧得逞般的、微不可察的释然。这躯体的苦,终于要熬完了。

      那些针,那些药,那些要把五脏六腑都翻搅出来的呕吐,那些因为光头和异样目光而在学校走廊里加速的心跳,母亲在医生办公室外几乎要跪下的背影……都要结束了。

      然而下一秒,那点释然就被更汹涌的不甘冲垮。像退潮后嶙峋的礁石,冰冷坚硬地硌着心脏

      她不想死。

      她还没和妈妈去云南看洱海,没和苏青安一起,哪怕只是去街角那家新开的奶茶店。

      她甚至,很久很久没有尝过食物真正的味道了。口腔里总是溃烂,吞咽都带着血腥气,每天流进血管的,是维持生命却寡淡无味的营养液。

      一个词,毫无预兆地,带着汹涌的、属于鲜活人间的气味和温度,撞进她混沌的脑海——桂花糕。

      甜软的,糯韧的,带着秋天阳光和蜜糖香气的……桂花糕。

      她这才给苏青安发了消息。

      这念想如此尖锐,瞬间刺破了她因药物和虚弱而构筑的麻木屏障。渴望来得凶猛而具体,让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仿佛舌尖已经尝到了那抹甜。

      这渴望催生了一个梦。一个清晰得不像梦的梦。

      梦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和妈妈,还有苏青安,站在一艘缓缓升空的飞艇甲板上,脚下是越来越小的城市,头顶是澄澈无垠的蓝天。飞艇朝着温暖的目的地飞去,船舱里,刚出炉的桂花糕盛在洁白的瓷碟中,热气袅袅。她拿起一块,咬下去,满口生香,甜糯适中。旁边有人笑着说“还要加点糖吗?”声音温和。周围许多人,面孔模糊,却都洋溢着善意的、祝福的笑容。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那些让她想把自己缩进壳里的目光。苏青安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温暖。她看向妈妈,妈妈眼里是久违的、毫无阴霾的轻松。她们互相看着,在梦里,用口型无声地说着那句在现实里因为羞涩或病痛而从未能好好说出的话。

      梦的底色,是金色的,暖的,饱含着食物香气和爱语。

      蒸锅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氤氲了整个厨房。苏青安看着墙上的钟,凌晨三点零九分。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最后一层粉浆洒完,她均匀地铺上腌好的桂花,再盖上盖子蒸最后十分钟。等待的时间里,她找出那个保温效果最好的双层食盒,用热水烫过擦干。

      桂花糕出锅时,整个厨房都是甜软的香气。苏青安小心地将一整块糕体取出,按照芸芸喜欢的厚度切块——不能太薄,薄了没口感;不能太厚,厚了会腻。六块,不多不少,正好装满食盒的小格子。

      她盖好盖子,套上保温袋,穿上外套就冲出了门。

      初秋的凌晨寒意已经很明显,街上空荡荡的。苏青安发动了她那辆二手小摩托,食盒小心地放在踏板上。从城西到城东的医院,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她开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红灯时她停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食盒侧壁——还是温热的。

      一定要赶上,她在心里默念。

      芸芸,一定要等我。

      凌晨三点五十分,叶芸芸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警报。

      护士冲进病房时,芸芸的血压正在急剧下降。医生迅速组织抢救,病房里瞬间挤满了人。各种仪器被推过来,针管、药剂、除颤仪……

      叶芸芸的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她听见很多声音,很杂乱,但都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她努力睁着眼睛看向门口。

      安安说让她等着。

      桂花糕……她好像已经闻到味道了。不是幻觉,是真的,那种混合着糯米和蜜桂花的甜香,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那么真实。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发烧住院,苏青安逃了补习班,用零花钱买了一小块桂花糕藏在书包里来看她。那时候的桂花糕包装简陋,味道也普通,但她吃着吃着就哭了。

      “你哭什么呀?不好吃吗?”小苏青安手足无措。

      “好吃……”她抽抽搭搭地说,“就是太好吃了。”

      后来苏青安就学会了做桂花糕。第一次尝试时弄得满身满脸都是米粉,成品也歪歪扭扭,但她还是全吃光了。

      “以后你生病了,我就做给你吃。”十五岁的苏青安认真地说,“做到你好了为止。”

      可是这次,她好不了了。

      监测仪上的曲线越来越平。医生在做最后的心脏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叶芸芸的视线开始模糊。她好像看见门开了,一个身影冲进来,手里捧着什么。

      是安安吗?

      食盒的盖子打开了,桂花糕的香气瞬间溢出来。那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是童年的秋天,是外婆的小厨房,是她们一人一半的甜蜜。

      她伸出手,却够不到。

      真遗憾啊,最后一口桂花糕。

      凌晨四点零七分,苏青安抱着食盒冲进住院部大楼。电梯还停在高楼层,她转身冲向楼梯。

      一步两级台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食盒紧紧抱在怀里,隔着保温袋还能感觉到温热。

      三楼,四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芸芸第一次化疗掉光头发,戴着她的毛线帽笑说“还挺合适”;想起芸芸病情稳定时,非要来店里学做桂花糕,结果把米粉撒得到处都是;想起芸芸最后一次出院,在她的小摩托后座上说:“安安,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要每年秋天做桂花糕。”

      “胡说什么,你会一直在的。”

      “我是说如果嘛。”芸芸把脸贴在她背上,“你要替我多吃两口。”

      脚步声戛然而止。

      404病房的门开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可怕。几个医护人员正在收拾仪器,动作很轻。病床被白色的帘子半遮着。

      苏青安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食盒。她看见护士推着小车出来,车上盖着白布。

      一个护士看见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苏青安没有动。

      过了一会,她慢慢低下头,打开保温袋,取出食盒。盖子掀开,六块桂花糕整齐地排列着,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金黄的桂花点缀在洁白的糕体上,像秋夜里的星星。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

      糯、软、甜,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做过最成功的一次,火候、甜度、口感,一切都恰到好处。

      可是想吃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慢慢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口一口吃着那块桂花糕。泪水掉在糕点上,和着糖桂花一起咽下去,咸的,苦的。

      后来护士长过来,想扶她起来,她摇摇头。

      “让我再待一会儿。”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答应过她,要让她吃上今年的桂花糕。”

      天快亮时,苏青安才离开医院。食盒里还剩五块桂花糕,她一块也没动。

      那之后,“桂香斋”照常营业。苏青安还是每天做桂花糕,用料更讲究,手艺更精细。只是每天打烊后,她都会留出一碟,放在靠窗的桌上

      街坊都说,苏师傅的桂花糕越来越好了,可她自己却再也不吃了。

      深秋的一个雨夜,苏青安关店时已经快十一点。她照例留好一碟桂花糕,突然想起后院的桂花该采今年最后一批了。

      雨不算大,她撑伞走到后院。那棵老桂树是外婆种下的,已经三十多年了。雨水打湿了枝头的残花,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清冽。

      她架起梯子,小心地爬上去。篮子挂在枝头,她一手撑伞,一手采花。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膀。

      就在她探身去够最高处那一簇开得最好的桂花时,脚下的梯子突然一滑——

      时间好像变得很慢。她看见篮子从枝头脱落,金黄的桂花在雨中散开,像一场小小的、安静的雪。

      落地时没有太疼,只是闷闷的一声响。雨落在脸上,凉凉的。她睁着眼睛,看见头顶的桂树,看见纷飞的桂花,看见二楼的窗台——那碟留给芸芸的桂花糕还在那里,在暖黄的灯光下,像一个小小的、温柔的月亮。

      意识开始模糊时,她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都要近。

      好像有人在她身边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安安。”是芸芸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年的桂花糕,我们一起吃吧。”

      苏青安最后想的是:食盒里那五块桂花糕,终于有人品尝了。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店员发现后院的苏青安时,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手边散落着金黄的桂花,已经被雨水浸透。

      那碟放在窗台的桂花糕,不知被谁动过——最上面的那一块,缺了一个小小的角。

      整整齐齐的,像被人小心地咬了一口。

      “桂香斋”从此关门了。但每年秋天,老街坊们还是会说起,苏师傅的桂花糕,是这座城市里最好吃的。可惜,再也吃不到了。

      只有那棵老桂树年年开花,香气飘过院墙,飘得很远很远。像是两个女孩未说完的话,在风里轻轻地,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个关于桂花糕的约定。

      ——全文完——

      2026.1.8 21.02

      by芋眠甜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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