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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番外:宫墙梅(萧珏线) 雪夜真心 ...

  •   除夕夜,太极殿的灯火亮如白昼。

      鎏金宫灯从穹顶垂下,烛火在琉璃罩中跃动,将殿内照得煌煌如昼。

      猩红织金地毯从御座一路铺到殿门,两侧筵席如雁翅排开,玉盘珍馐,琥珀美酒,空气里浮动着暖融的酒香与龙涎香。

      杨玉容坐在御座下首新设的席位,一身绯红蹙金宫装,云鬓高绾,簪着内府新赐的九凤衔珠步摇。

      珠翠折射着烛光,在她年轻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唇角噙着得体的微笑,眉眼温顺,已是准皇妃的气度。

      只是若有心人细细看去,那笑意始终浮在表面,未达眼底。

      林清越坐在都察院席次第三位。

      身旁的谢临渊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屠苏酒。青瓷杯沿触到她指尖,温热透过薄胎传来。

      “江南风物可好?”他轻声问,声音一如三年前温润。
      “还好。”她接过酒杯,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谢大人一切可好?”

      “老样子。”他微笑,眼角有浅浅的细纹,“听闻前日在慈宁宫,你一番话让太后哑口无言?”
      “谢大人消息灵通。”

      两人轻声交谈,像三年前的无数次。对面武官席中,萧珩遥遥举杯,紫袍玉带,笑容依旧风流倜傥;刑部席次那边,沈昭的目光偶尔扫过,沉静如古井深潭。

      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一切都仿佛还是旧时模样。

      宴至亥时,酒过三巡,萧珏忽然放下酒杯。

      动作很轻,青玉杯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细微的“叮”一声。但不知为何,殿内丝竹声就在这一瞬停了半拍。

      他站起身来,满殿的喧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舞姬僵在原地,乐师手指悬在弦上,无论是惊愕还是茫然,所有目光皆是齐刷刷聚向御座。

      “今日除夕。”

      萧珏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异常清晰。他手中举着那杯未饮尽的酒,明黄衣袖垂落,烛火在袍角绣的金龙鳞片上流动。

      “朕有两件事要宣布。”

      殿内落针可闻。连殿外风雪声都仿佛远了。

      “第一。”他目光扫过下首那抹绯红身影,“杨玉容德才兼备,端庄贤淑,册封为玉妃。正月十五,入宫。”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随即贺声如潮水般涌起。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杨玉容起身谢恩。她行礼的姿态美极了,就连抬头时唇角笑意恰到好处。

      只是林清越看见了,在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水光。

      她暗暗叹了口气。
      那少女终究还是成了替身。

      贺声稍歇,如潮退去。

      萧珏放下酒杯。玉杯在案上轻轻一搁,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第二。”

      他顿了顿。这一顿很长,长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萧珏抬眼,目光缓缓扫过满殿。

      “朕决定,”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开春之后,禅位于靖王萧珩。”

      殿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林清越手中的酒杯一晃。温热的屠苏酒洒在手背上,沿着指缝流淌,滴在月白的裙裾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眼,看向御座上那个人。

      萧珏也正看着她。

      隔着满殿凝固的空气,他朝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有放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还有一丝……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天真的轻松。

      “陛下不可——!”

      宗正寺卿第一个嘶吼出声,苍老的声音凄厉如夜枭。他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正值盛年!岂可禅位!国本动摇,江山危矣啊!”
      “请陛下收回成命!”

      所有人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咚咚咚咚,像沉闷的鼓点。

      有人老泪纵横,有人以头抢地,猩红地毯上很快洇开深色的痕迹。

      萧珏抬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掌心向下轻轻一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朕意已决。”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最后的不容违逆,“靖王仁德,军功赫赫,可承大统。朕……”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飘向林清越的方向。这一次没有遮掩,坦然地看着她。

      “朕累了。”声音轻下来,“想歇歇。”

      说完,他走下御座。明黄袍摆拂过猩红地毯,一步一步,踏过这数年的帝王路,踏过无数个孤灯独坐的深夜,踏过那些不得不做的权衡与割舍,走到她面前。

      满殿目光如千钧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在她席前停下,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带着常年批阅奏折、握笔执朱留下的薄茧。

      “林御史。”他看着她,眼神清澈明亮,像卸下了所有枷锁的少年,“陪朕出去走走。”

      林清越缓缓站起,月白裙裾拂过案几,那支白玉竹节簪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萧珏回握回去。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抓住最后一点真实。

      然后他牵着她转身,穿过跪满一地的朝臣,穿过目瞪口呆的宗亲,穿过那些惊骇、不解、愤怒的目光,并肩走出太极殿。

      他们将满殿的喧嚣、万里的江山、帝王的枷锁、世俗的目光……把所有一切,一并抛在身后。

      殿外风雪正大。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从漆黑的天幕倾泻而下,瞬间吞噬了两人的身影。

      -

      御花园的雪,已积了厚厚一层。

      新雪覆盖旧雪,层层叠叠,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人都没有提灯,只并肩走在梅林里。

      雪光映着梅影,红梅在夜色里变成沉郁的暗紫色,白梅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天地间一片朦朦的银白,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被这场雪吸走,只剩下脚下积雪被踩碎的咯吱声,和彼此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温度的呼吸声。

      “为什么?”

      行走间,林清越终于问出了口。

      萧珏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面对她。玄色披风在雪地里旋开一道弧,衣角扫过积雪,带起细碎的雪沫。

      雪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紧抿的唇线间。那唇线在御座上总是抿成威严的弧度,此刻在雪光里,却显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苍白。

      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清他。

      看清他眼下浓重的青黑,那青黑色不只有一夜未眠的疲惫,是经年累月积压的痕迹。

      他明明正值壮年,鬓角却不知何时生出的几丝白发藏在鸦青的发间,像雪落在墨上。

      “因为朕想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低哑,像被风雪浸泡过,又像被什么更沉重的东西长久地压着。

      他朝她抬手,却不是握她的手,也不是任何暧昧或越界的动作,只是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披风领口。

      银狐毛的领子,被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拢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皮肤,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一种更陌生的战栗,从被他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顺着脊椎一路炸开,直达林清越的发梢。

      “三年了,林清越。”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她脸上。雪光映亮他眼底的血丝。

      “朕用皇权留你——”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赐你官职,给你特权,让你从七品评事一路升到三品御史。朕以为,只要把你绑在这朝堂上,绑在朕的眼皮底下,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朕。”

      风声忽然大了些,卷起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一片。

      “朕用深情困你——”他笑了,笑容里满是自嘲的苦涩,那苦涩深得让人心惊,“空置后宫,拒婚三年,让全天下都知道皇帝在等一个女人。朕以为,这样浩大的声势,这样孤注一掷的等待,总能……打动你一点。”

      林清越呼吸一窒。

      她想起那些年,每次回京述职,总能在街头巷尾听见议论。说皇帝又拒了哪家贵女的婚事,说太后又如何在朝堂上哭诉,说宗室如何联名上奏。她总是快步走过,从不驻足,从不倾听。

      可她真的没听见吗?

      “朕甚至用选妃来逼你。”萧珏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忏悔,“找杨玉容,下那局棋,在朝堂上做那些戏……朕像个幼稚的孩童,以为只要你吃醋,只要你难过,只要你在麟德殿里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悦——”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证明你心里有朕。”

      雪下得更密了。鹅毛般的雪片在两人之间打着旋,有几片落进她衣领,冰得她轻轻一颤。

      她想出声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他却抬起手来,指尖轻轻按在她唇上。

      “可你始终是你。”

      他收回手,声音更低,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朕给你升官,你只当是责任,不曾为权势折腰,从无半分得意。朕等了三年,你只当是负担,从无半分动摇,不曾为深情所困。更不曾……”

      他闭了闭眼:“更不曾为那些幼稚的把戏所动。你看着苏婉容,看着那局棋,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朕是皇帝。”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被雪覆盖的宫檐飞角,“只要你此刻点头,朕可以给你江山,朕明日就能下旨立后,让你母仪天下,还可以给你荣耀!无论是史书工笔,还是千秋美名,让后世都知道朕一生只爱一人。”

      “可以给你这世上最珍贵的一切,只要你开口。”

      他转回目光,看向她。眼底那抹苦笑深得让她心头发疼。

      她几乎要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唯独给不了……”他声音哽了一下,“你想要的自由。”

      “所以陛下要退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像她一贯的冷静。

      “不是退位,是放手。”

      他摇头,雪花从发间簌簌落下,有几片沾在他睫毛上,将落未落。

      “朕坐在那张龙椅上一天,就忍不住想掌控你一天。想让你留在朕身边,想让你眼里只有朕。”

      他深吸一口气,“朕想让你变成笼中的雀,只在朕掌心歌唱,只在朕允许的枝头跳跃。”

      他忽然伸手,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很大,完全覆住她半边脸。他在雪里站了太久,指尖冰凉,可掌心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温度透过皮肤,渗进血肉,几乎要烫伤她。

      林清越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年了。从鬼市初遇,到御书房对弈,到无数次的朝堂相见、御前奏对,他们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君臣之礼允许的三步。

      她从不知道他的手这么大,这么烫,不知道他的掌心有这样粗糙的薄茧。

      “可朕爱的——”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可每个字都像烙铁,烫进她耳中。

      “正是那个不受掌控、自由如风的你。那个会为了一个无名尸案彻夜不眠、翻遍卷宗的你,那个会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跪在太极殿前直谏、不怕触怒天颜的你。”

      林清越眼眶骤然发热。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滚烫的,酸涩的,带着数年光阴的重量,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他的手太烫太近,她想躲开他的手,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他知道。

      知道她每一次的拒绝,每一次的逃离,每一次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臣遵旨”,背后都是同一个字。

      不。

      “所以朕决定了。”

      萧珏收回手。那滚烫的触感骤然消失,脸颊瞬间冰凉,反而让她不适应地颤了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先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工精细,是獬豸图腾,穿绳是玄青色,与她发间那支竹节簪,是同一块玉料所出。

      林清越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三年前,”他将玉佩放在她掌心,玉石还残留着他怀中的温度,“朕命内务府最好的玉匠雕的。与谢临渊送你的簪子,本是同一块和田玉料。朕当时想……”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若你收了簪子,朕就寻个由头,把这枚玉佩也送你。一簪一佩,算是……朕的一点私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玉佩温润,雕工甚至比谢临渊那支簪更精细。獬豸怒目圆睁,爪牙锋利,可握在手里,却是圆滑妥帖的,像被人长久地摩挲过。

      而这枚玉佩在他怀中,贴着他心口,藏了三年。

      “可惜,”萧珏轻笑,笑声里满是释然,“你收了簪子,却从不知有这枚玉佩。朕也……始终没找到送出去的时机。”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物,是枚玄铁令牌。“巡案钦差”四个字在雪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退位之后,朕想出去走走。”他看着她,眼神忽然清澈起来,像褪去了所有帝王外衣,露出底下那个原本的模样。

      “朕看看你走过的江南烟雨,你踏过的北境风雪,你为之奔走呼号的那些地方。看看是什么样的山水,养出了这样的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试探让她心头发酸。

      “当然,是微服。做不了皇帝,做你查案的搭档,总可以吧?”他看着她,像等待判决的囚徒,“不知林御史,可愿……收留我这个无家可归的搭档?”

      不是皇帝与臣子,不是高高在上的施与者和卑微的承受者。

      不是追逐者与被追逐者,不是执着的猎人和永不就范的鹿。

      两个人终于卸下所有枷锁。

      一个放下了江山,一个放下了心防,在雪夜里面对面,中间再没有龙椅,没有朝堂,没有君臣纲常。

      只有雪,梅,和三年光阴堆积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真心。

      林清越看着掌心的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她冰凉的掌心,渐渐染上她的温度。

      她抬起头,看向萧珏。雪光里,他清瘦的肩背依旧挺直。那刻进骨子里的仪态。可眉宇间那不曾消散的阴郁,此刻竟奇迹般地淡了。

      他看着她,眼中是卸下重担后的明亮,那明亮纯粹得有些陌生。

      忽然,她也笑了。

      不是以往展现在人前的那种礼貌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笑意。

      她笑得唇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被风雪冻得发红的鼻尖都舒展开来。

      萧珏怔住了。

      “陛下不怕,”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清凌凌的,像冰下流动的溪水,“臣查案时脾气不好。若搭档拖后腿,或是乱动现场,或是问些蠢问题——”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他:“可是会骂人的。”

      萧珏也笑了。

      “怕。”他点头,眼神亮得像盛满了雪光,“所以朕……我得抓紧学。争取少挨骂,至少……别被骂得太惨。”

      两人相视而笑。

      雪落在二人的肩头与发间,落在相视而笑的眉眼间。梅花香萦绕鼻尖,清冷又缠绵。

      远处皇城里传来浑厚的钟声,一声又一声,穿透风雪,回荡在天地间。

      子时到了。

      永昌七年过去了。旧年所有的挣扎、等待、痛苦、不甘,都随着这钟声,沉入时间的河流。

      新的一年,新的一生,开始了。

      “林清越。”萧珏忽然轻声唤她。

      她抬眼望去。

      雪光映着她清澈的眸子,还有她唇边尚未消散的笑意。

      “朕不要你选朕了。”他开口。

      “这三年,是朕逼你选。是朕用一切能用的东西,筑起一道又一道墙,逼你在墙内选朕,在墙外选自由。”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雪后清冽的气息,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但现在,”他声音低下来,低得像耳语,却又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我选你。”

      她呼吸一滞。

      “我不要不是选你入宫为后,不是选你困在身边,不是选你做朕的附属。”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我要选你做同路人,做搭档,做……可以并肩站在山巅、也可以并肩走在泥泞里的知己。”

      非为据有,乃涉水跋山,向你走去。
      非为囚囿,乃拂开珠帘,入你天地。

      林清越看着他清瘦却明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几年前的御书房里,他说“朕对你不想用帝王之术”时的认真神情。

      那时她只当是一句玩笑,一句帝王心血来潮。

      原来不是。

      原来这三年,他一直在践行那句话。用最笨拙的方式,最痛苦的方式,最两败俱伤的方式,磕磕绊绊地,试图爱她,而不掌控她。

      只是直到今夜,直到这场雪,直到他亲手交出江山,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该怎么做。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和令牌。玉佩温润,令牌冷硬。一个代表三年未说出口的深情,一个代表未来携手同行的承诺。

      林清越指尖微微发颤,然后,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来,轻轻抓住了他玄色披风的一角。

      布料厚重,织金暗纹硌着指尖。她抓得不紧,甚至有些迟疑,像试探,像确认。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第一次跟父亲上街,人潮拥挤,她害怕走散,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父亲官袍的衣角。

      萧珏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衣角的手。手指纤细,肤色在雪光里白得几乎透明,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哑得不像她,“这三年……臣其实怕过。”

      他瞳孔骤然收缩。

      “怕陛下的深情太重,臣承不起。怕入了宫,就成了笼中雀,哪怕金笼玉食,也再也飞不起来。怕有朝一日,陛下厌倦了这样的臣……厌倦了不会讨好、不会逢迎、眼里只有案卷和公道的臣。那时……”她声音哽了一下,“那时臣又该何去何从?”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只让它们在眼眶里打转,映着雪光,亮得惊心。

      “所以臣逃了。逃到江南,逃到北境,逃到所有没有陛下的地方。臣以为,离得远些,看不见陛下的眼睛,听不见朝堂的议论,就能……就能继续做林清越。”

      她松开他的衣角。手指缓缓上移,悬在半空,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落下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可臣忘了,”她笑了,眼泪终于滑落,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飞得再远,心里始终有个地方……装着陛下的模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珏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那力道大到她指骨发疼,疼得她轻吸一口气。可那疼痛里,是数年等待终于得到回应的滚烫,是两千多个日夜的煎熬终于破土而出的狂喜,是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失而复得的战栗。

      “清越……”

      萧珏的声音哽住了,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所以。”她擦掉眼泪,扬起一个带着泪的笑,看起来有些狼狈,“搭档可以。但臣有三个条件。”

      “你说。”他声音沙哑,握着她的手却不肯松。

      “第一,查案时臣是主,陛下是辅。不得以权压人,不得擅自行动,不得……干扰臣的判断。”
      “好。”他毫不犹豫,“都听你的。”

      “第二,若有一天,臣想停下来。不想再奔波,不想再查案,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些年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写成一本书——”她看着他,“陛下不得阻拦。”

      “朕陪你著书。”他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你写,朕替你磨墨。若是累了,朕念给你听。”

      林清越鼻尖一酸。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清澈坚定,像终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若将来有一天,陛下后悔了。后悔放弃江山,后悔这漂泊的日子,后悔……选择臣。想回这皇城,想重新坐上那张龙椅——”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雪落。
      “一定要告诉臣。臣不会拦,不会怨,不会说半句不是。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请让臣送你回来。送到宫门口,看着陛下走进去,走回那个属于陛下的位置。然后——”

      她笑了,笑容里有些凄凉,却又无比坦然:“臣会转身离开,不再打扰陛下往后的千秋岁月。”

      雪落在两人之间,落在交握的手上,落在她睫毛上,落在他肩头。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雪花无声飘落。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混着雪水滚过脸颊。

      他抬起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却抹不干净。

      “朕答应。”

      他将她冰凉的手紧紧捂在掌心,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暖她。

      “所有条件,朕都答应。但第三条——”他看着她,“永远不会有用到的那一天。”

      雪越下越大,几乎要将两人淹没。远处宫宴的乐声隐隐飘来,是喜庆欢快的《贺新岁》,丝竹声声,隔着风雪,听不真切。

      “该回去了。”林清越轻声说,“宴席还没散,陛下……还得当完这最后一夜皇帝。”

      “嗯。”萧珏应着,却没有动。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积雪。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珍重而克制

      他的唇冰凉,落在她温热的额头上一触即分。
      可那触感,却像烙铁烫进她皮肤,烫进她的骨血,烫进她往后每一个记忆的瞬间。

      “林清越,”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从今往后,我不是陛下了。叫我萧珏,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七郎。”

      在林清越不知他身份时,还以为他是赵七。他曾让她私下这样叫他,她从未叫过,一次也没有。

      她仰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人之间,落在她扬起的脸上,落进她清澈的眸子里。

      “萧珏。”

      她轻声唤出这个名字。

      两人并肩走回灯火通明的宫殿。雪地里,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交错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彼此。

      而新的路,正在雪下悄然延伸。

      通往江南烟雨,通往北境风雪,通往所有他们未曾并肩看过的山河,通往往后余生每一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清晨与日暮。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旧年彻底覆盖。

      “走罢。”

      她点头,最后回望一眼身后巍峨的殿宇楼阁。朱墙碧瓦渐渐模糊在雪幕之后,如同一个正在合拢的旧梦。

      而前方,长街寂寂,新雪如宣。

      而她与萧珏二人,已并肩立于天地晨光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番外:宫墙梅(萧珏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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