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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像真是我妈 8 ...


  •   8:19
      胡黄莉死死盯着面馆墙上那只红色的电子表,红色的数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
      最后残忍地跳到了08:20。

      这个时间点,早读已经彻底结束了。

      按照南城一中的规矩,这个时间没在座位的学生,会被灭绝师公记在黑榜上。
      紧接着,就是长达一个星期的走廊罚站,以及那份会被寄给家长、盖着鲜红公章的违纪通知书。
      想到胡大志看到违纪书时那嫌恶又冷漠的眼神,胡黄莉的胃部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她想走,但走不了。
      因为面前的少女说:“我真是你妈,我叫林晓。”

      少女见人不说话,急了,倾过身子压低声音,“林中那个林,破晓那个晓。”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闷雷,在胡黄莉死寂了十七年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是那个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是每年清明时分胡大志嘴里那个“命薄”的代名词。
      更是她身上背负的沉重如山的罪名。

      胡黄莉僵在原位,长而密的睫毛在清瘦的脸颊上拓下一片阴影,遮掩了眼底那些由于惊愕而剧烈翻涌的波澜。

      她看上去依旧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可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证据。”她低垂着头,声音细弱却固执,“你说你是我妈,总得有证据吧?”

      “证据……”
      林晓像是被这个词给难住了,她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指甲盖上的蓝色水钻在面馆昏黄的灯光下晃了晃。

      “那什么,老娘的身份证还在红太阳网吧压着呢。”林晓随口嘟囔着,心思却显然已经不在这种干瘪的解释上。

      她正带着一种极其旺盛的兴致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哎,这玩意儿真亮,还没按键?”林晓一条腿蜷缩着踩在长凳上,姿态豪迈。
      她伸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戳了戳胡黄莉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在触碰下瞬间亮起,林晓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随即瞪圆了眼,啧啧称奇:“我的妈呀,我那摩托罗拉还得‘啪’地一声翻盖呢,你们这儿的东西是靠意念控制的吗?连个键盘都没有,字儿从哪儿蹦出来?”

      一边又转头盯着桌角那个被油烟熏得发黄的二维码。
      “这黑白格子又是啥?我看刚才那老板拿个小黑盒子一扫,‘叮’的一声钱就到账了。”林晓摸了摸下巴,“这比我刷IC卡洋气多了。”

      胡黄莉没有说话,垂着眼睫,看着林晓在那儿大大咧咧地摆弄着一切。

      一种从未有过的愤怒在她的胸腔里沉沉地压着。
      她这种性格,连生气都像是闷在罐子里的。

      眼前的女生一定是用什么手段查到了她那个早已过世的母亲的名字,然后在这个寒冷的清晨,堵在校门口,恶意地编造了一个拙劣的剧本。

      是为了看她这个“软蛋”被吓哭吗?
      还是单纯觉得戏弄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很有趣?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胡黄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致的颤抖,“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查到‘林晓’这个名字的,但拿死人开玩笑,一点都不幽默。”
      “现在,我要走了。”

      “死人?”
      林晓正琢磨二维码的手僵住了,她猛地抬起头,杏眼瞪得圆滚滚的,写满了错愕,“谁死了?老娘活得好好的,刚才还吃了碗牛肉面,你咒谁呢?”
      她甚至还带着点儿不服气,拍了拍自己的胳膊,那件黑皮夹克上的金属链条撞得叮当乱响,仿佛在证明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活物。

      眼见胡黄莉起身要走,林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再次伸手,死死拽住了胡黄莉的书包带子。
      “不准走!话没说明白,你哪儿也不准去!”

      “放手!”
      胡黄莉终于不忍了。
      那股愤怒顶开了盖子,化作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猛地转过身,平日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亮得逼人,死死盯着林晓。

      “好,既然你非要演,那我问你。”

      胡黄莉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里挤出来的:“你说你是我妈,那你告诉我,我爸是谁?”
      林晓愣了一下,眼神开始飘忽:“我……我哪儿知道你爸是谁?我从2006年来的,老娘今年才十九……”

      “那我叫什么名字?”胡黄莉没听完就打断她,逼近了一步。
      林晓语塞了,她张了张嘴,半晌憋出一个字:“你……”

      “我身上有什么胎记?”胡黄莉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晓彻底哑火了。
      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胡黄莉的书包带,可整个人却像个被戳破的气球,刚才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头消失得无影无踪。

      面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不远处风扇转动的吱呀声,像是在嘲笑这场拙劣的闹剧。

      真是荒谬到了极致:
      一个穿得像从葬爱家族成员的人,正死死拽着一个乖巧木讷的学生,两人在那儿妈来妈去地对峙。

      不知情的,还以为这俩孩子在排练什么后现代版的《小青蛙找妈妈》。
      空气里透着一股子冷幽默的感觉。

      胡黄莉看着沉默的林晓,眼底最后一点希冀化作了自嘲。
      果然。
      这就是一场恶意满满的玩笑。

      她掰开林晓的手指,一根一根,决绝且用力。
      “什么都不知道,你也敢自称是我妈?”
      胡黄莉重新垂下眼睫,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声音冷得像冰,“这个玩笑到此为止了,再见。”她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朝面馆门口走去。

      就在即将跨出那道门槛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怒吼:
      “我真的叫林晓!”
      “妈叫万芬,我哥叫林建国!我爸在我没成年的时候就过世了,叫林柏业!”

      胡黄莉的脚步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拽住,再也挪不动分毫。
      路上喧嚣的晨间车流、面馆里的琐碎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退到了极远的世界尽头,安静得只剩下那几个名字在耳膜里疯狂嗡鸣。

      万芬……那是她已经过世多年的姥姥。
      而林建国,是那个早已断了联系、举家出国的舅舅。

      胡黄莉僵硬地转过身,视线穿过面馆里蒸腾的热气,落在林晓身上。

      此时的林晓看起来狼狈极了,原本就夸张的眼影被泪水冲得有些发花,在那张青涩的脸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印记。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眼神里全是那种快要溢出来的、不掺杂质的委屈。

      “老娘连自己以后会嫁给哪个王八蛋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爸是谁?我连以后能生个这么大的闺女都没心理准备,我怎么知道你有什么胎记?”

      林晓一边说着,一边从领口处猛地拽出一根褪色的红绳。
      她用力极大,甚至把白皙的脖颈都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一枚由于常年贴身佩戴而显出莹润光泽的玉元宝吊坠,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
      最后悬在胡黄莉眼前,随着林晓颤抖的手指,轻轻摇晃。

      “这东西,你应该认识吧?”林晓的声音带着颤抖的笃定,“我妈传给我的,她说这是传家宝。我要是有闺女,肯定得传给她。”

      胡黄莉盯着那抹在空中微颤的翠色,一段被覆盖的陈旧记忆,带着那种乡下老宅特有的霉味和冷意,沉重地翻涌上来。

      那是她跟着奶奶在乡下长大的第四年。
      有一年过年,大雪封了门,胡大志从城里回来,整个人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浑身散发着烟味和焦躁。
      他把女儿喊来,那双手,死死攥住她脖子上的红绳,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拎起来。
      只想把这枚坠子拽走,拿去填他那个补不上的债坑。

      是姥姥那天正好来看她,见此情景,她爆发出一种惊人的、近乎凄厉的力气,死命护住她,对着胡大志的脸吼道:
      “胡大志!那是林晓留给孩子唯一的念想!你拿走它,你就真的没良心了!”

      胡大志最后松了手。

      后来姥姥身体逐渐衰败,再也没能有精力来看她。

      没过两年,被奶奶娇宠的堂哥,因为想看看堂妹脖子里的吊坠,强硬来抢。
      在搡间,那元宝当着两人的面,狠狠地摔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哐当”一声。

      碎了。
      变成了几个扭曲、沾满了土的残块。

      那时胡黄莉也不过刚刚六岁。
      当时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眼眶被滚烫的酸涩胀得发痛,任凭胸腔里翻江倒海,面上也只能死寂地僵着,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堂哥像是知道做错了事,转身进屋了。
      奶奶闻声赶来,只是敷衍地训了堂哥两句,转头从锅里扯下一个鸡腿塞给她,语气平常:“碎了就碎了,碎碎平安。来,吃鸡腿。”

      那是她生命里唯一一次,尝到了那个只有堂哥才配享用的鸡腿的滋味。

      此后的很多年里,胡黄莉以为自己忘了这件事。
      元宝碎了,她在这世间唯一能触摸到的、关于母亲的具象,也随之裂成了再也拼不回来的残片。
      她也不愿去反复咀嚼。

      可现在,胡黄莉颤抖着伸出指尖,碰到了那枚悬着的吊坠。
      那些记忆破土而出,原来从未被遗忘。

      她反复确认,这个吊坠是完好的。
      在面馆的灯光照射下,散发着温润的、未曾破碎的光。

      林晓盯着她,眼皮上还带着晕开的眼线,语气却重新带上了那股子随性:“看清楚没?这回,信了吧?”

      胡黄莉慢慢抬起头,视线在那张鲜活的、甚至还有点稚气的脸上定格。
      那总是慢半拍的神经终于在那一刻彻底接上了线。
      她意识到,那个在十七年前死去的林晓,真的跨过了光阴的沟壑,带着那个未曾碎裂的元宝,站在了她的面前。

      胡黄莉张了张嘴,那声“妈”在喉咙口打了几次转,终究还是没能顺畅地喊出来。

      太不真实了。
      眼前这个顶着一头枯黄炸毛、画着浓重烟熏妆的少女,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逃课去网吧的叛逆同龄人。

      可她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烫的,那枚完好无损的元宝也静静躺在她的手心。

      十七年了,胡黄莉习惯了在清明时节对着一块冰冷的石碑发呆。
      习惯了在胡大志的冷言冷语中勾勒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从未想过,那个一直活在记忆里的人,会跨越二十年的光阴,鲜活地站在她面前。

      然而,现实从未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
      兜里的手机就像是掐准了点,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
      那频率急促得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屏幕在校服口袋的布料下不断闪烁,映出上面刺眼的三个大字:班主任。

      胡黄莉的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僵硬了。
      那种长期处于高压管教和暴力下的恐惧,像蛇一般瞬间缠紧了她的身体,让她甚至不敢去触碰那块发烫的玻璃。

      还没等她从那种窒息感中缓过神来,震动停止了半秒,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沉重的字跳了出来——爸。

      胡黄莉的脸色瞬间惨白,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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