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微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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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46年5月17日，凌晨2:47
地点：北山航空航天大学，行政楼，第三谈话室
谈话室的空气凝滞、陈旧，带着消毒水和文件柜铁锈的混合气味。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光线惨白，将凛知许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毫无血色。他坐在硬质靠背椅上，背脊挺直，如同他父亲训练过的军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裤下的膝盖肌肉，正因为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位是学校纪检部门的副主任，姓李，面庞圆润，眼神却像精密的探针。另一位来自“相关部门”，没有介绍姓名，只被称为“王同志”，中年，相貌普通到扔进人海即刻消失，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让凛知许想起深潭，表面无风无浪，底下却能吞噬一切。
对话已经持续了四十七分钟。围绕着他近期的“非学术性活动”、频繁的校外接触、尤其是对某些“历史档案”的“过度关注”。问题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他们提到了“夏文瑾”的名字，提到了“某些敏感项目的审批流程可能存在历史遗留问题需要辩证看待”，甚至“委婉”地提醒他，作为已故功勋科学家的独子，他的言行不仅关乎个人，更关乎家庭声誉，以及——他们意味深长地停顿——他父亲用生命捍卫的事业的纯洁性。
压力是全方位、立体式的。学术上，他主导的一个关键数据分析项目被临时以“资源协调”为由暂停。人际上，导师被“约谈”后对他欲言又止，团队里最得力的两位助手今天被分别叫走，至今未归。现在，轮到他了。
“凛同学，”李副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们理解年轻人有探索精神，但有些事情，水很深。贸然涉足，不仅可能让自己陷入危险，也可能……牵连无辜。比如，你那位最近行为有些异常的高中同学，姜笛？听说他家里有些变故，情绪不太稳定，你作为朋友，应该多劝导他回归正常生活，而不是一起参与一些……冒险的‘社会调查’。”
“冒险的社会调查”。这个词让凛知许的心脏猛地一缩。姜笛失联已经超过十九个小时。沈宴那边最后的消息停留在东欧小镇的混乱爆炸前，信号随即中断。他们两边，都出事了。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知道。他们不仅知道，可能还是推波助澜者，或是冷眼旁观、等待收网的猎人。
他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雪松信息素在严苛的自控下几乎没有泄露分毫。“李主任，王同志，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姜笛是我朋友，他姐姐失踪，他心情不好，我偶尔陪他散心，仅此而已。至于其他，我想是误会。我的精力始终集中在手头的课题上。”
“是吗？”一直沉默的王同志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奇，却让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度 “那么，关于你最近通过非正式渠道，试图调阅一份编号为‘CZ-2043-7-Λ’的旧档案，也是误会？那份档案，涉及的内容，可不是普通学生该碰的。”
凛知许的指尖冰凉。CZ-2043-7-Λ，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后一个未完成项目的内部代号残片，与他追查的夏文瑾那条线有隐秘交集。他动用了一个极其隐蔽、本以为万无一失的旧关系去试探……竟然也被发现了。
保护伞的层级，比他想象的还要高。渗透力，比他预估的还要深。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有些晦涩的引用，我只是想弄明白学术背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稳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固执书卷气，“如果这不符合规定，我道歉，并保证不再尝试。”
李副主任和王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相信，也没有不信，只有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耗尽的征兆。
“凛同学，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李副主任身体前倾，语重心长 “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纠缠不休，对谁都没有好处。今天找你来，是提醒，也是爱护。回去好好想想，写一份情况说明，重点是你近期所有的校外活动和联系人。明天上午交到我办公室。”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缓兵之计。他们要他自陈其罪，切断联系，同时争取时间——处理掉姜笛和沈宴那边的时间。
凛知许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寒意与决绝。“我明白了。我会认真反思。”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房间时——
嗡……嗡……
极其轻微，几乎被荧光灯噪音掩盖的震动，从他西装内侧口袋传来。不是手机（手机进门时已被“暂为保管”），是他贴肉藏着的另一枚微型加密通讯器，只有纽扣大小，与沈宴各持一枚，采用极端间歇、跳频的脉冲信号，理论上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追踪或屏蔽，除非在极近距离进行高强度信号压制。它已经沉寂了太久。
脉冲的节奏……是沈宴和他约定的最紧急、最简短的求救码：“困，证在，追，急需接应坐标。” 后面跟着一串混乱、断续的数字和字母，像是沈宴在极度慌乱中敲击的，可能代表位置碎片，也可能是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码。
沈宴还活着！和林秀兰在一起！正在被追捕！
几乎在同一刹那——
凛知许随身携带的私人平板电脑（出于“配合调查需要”，未被收走，但处于被监控状态）屏幕，在待机黑屏状态下，突然极其短暂地亮了一下，不是正常的点亮，而像是被一道极其微弱的外部信号“唤醒”了屏幕电路，闪现出一个无法辨识的、扭曲的图标轮廓，不到零点一秒旋即消失，快得像幻觉。
但凛知许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残缺的、由像素点勉强构成的……羌笛的简易图案。
姜笛！
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从某个未知的角落，向这台可能被监控的设备，发送了一个隐匿到极致的、可能是单向的、无法追踪回复的信号。仅仅是为了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在想办法，我知道你在压力下。
信号如此微弱，如此短暂，恐怕姜笛自己也无法确定是否发送成功。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默契试探，是黑暗深海中的一条游丝。
两道信号，一道来自万里之外生死一线的沈宴，一道来自可能近在咫尺却同样危在旦夕的姜笛，几乎同时穿透重重阻隔，抵达这个被严密“关照”的房间，抵达凛知许几近冻结的心脏。
李副主任和王同志似乎并未察觉那微乎其微的震动和屏幕的刹那异样，他们的注意力还在凛知许表面的顺从上。
凛知许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带着些许疲惫和困惑的、好学生的面具。他慢慢站起身，礼貌地点了点头。“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写说明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地砖上，但胸膛里，那几乎被压力碾碎的希望，被这两道微弱如风中残烛的信号，重新点燃了一簇冰冷的、却无比坚硬的火焰。
他们还没输。
姜笛在设法传递信息。沈宴在带着证人挣扎求生。
而他，凛知许，必须成为那个在风暴眼中，依然能保持清醒，能为他们撕裂一道缝隙的“后方大脑”。父亲留下的最后底牌或许危险，但此刻，他必须开始评估动用它的可能性和代价。同时，他需要立刻解析沈宴的混乱坐标，尝试定位；他需要想办法，在不暴露姜笛的前提下，回应那道“羌笛”信号，哪怕只是一个同样隐秘的“已收到”的确认。
谈话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灯光和目光。走廊空旷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回响。但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雪松信息素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弥漫，凛冽而坚定。
他得行动起来。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