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56、苏州来信

　　——苏州

　　“苏州有什么好。”
　　我写完这个故事已经五年，叶无意离开苏州，却再也没有回来过。故事中我安排她种了一株桃树，可惜我来得不是时辰，前一年我到苏州，正值晚秋季节，满城落叶，没有故人的消息。

　　谁又想苏州苦恋
　　心酸中园林踏遍
　　眼皮下你却为我长埋千年

　　一早我们就知道，苏州不只是苏州，更是一种愿景。人世中可以期待的事越来越少，每个人都忙于猎奇，忙于失望，记不得曾经心动屏息的美妙，亦淡忘了寻常平凡的种种情怀。这是一个看似有条不紊，却又无从下手的世界，或许有一天，我们都会找到那个容身之地，在此之前，却没了容心之处。
　　因此才时常小心谨慎，苦恋之中，仍然有细微的甜味。
　　但我失落的，却是你的长眠千年。这与无意你无关，是说千千万万际遇中的一种。“于这仅有的一生，有些人天高地远，有些人不相为谋，剩下的方始真真切切有骨有肉地生活在眼皮之下。睁开眼是他，闭上眼还是他。他睡了千年，没有看过你一次。”
　　原来不是我们发梦，而是不幸地，活在了别人的梦中。

　　当然也有幸运的时刻，比如我和你，竟从未离别——只因我们从未相聚。无需多虑是否为人太过感性，因这只是一桩事实。

　　“如果有一天，无意，你收到这封苏州的来信，信里夹着桃树的枝梗，那即是说，我已不在江南，不在苏州。”
　　“等你的那些日子，城里总是下着小雨。桥老人未老，雨到人未到。”
　　“信我已寄了，时光悠长，你慢慢拆。”

　　——来信

　　无意：
　　见字即安。从前我给你写过一封信，因为暌违之故向你道歉，只言片语，并不能言及一二。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却记不大清了。这几年过得很快，你眼中先到的这些人迅速老去，你和朗然听雪几个也骤然成年。十六岁的时候你给自己写信，说那是青春的尾巴。其实我想告诉你，青春并非这样，它是逐一往上的，你会分明地感觉到它的骨骼肌理。从双足开始，你在行走之中，慢慢察觉到身体的变化；你会变得更高，看得更远，双手也更有温度和力量。青春经过你的胸腔，双肩，眉目，如同潮水袭来又散去，最后在额间留下涟漪。这不是一个贴切的比喻，我只是想说，青春它很长很远也很美。它不怕被失去，只怕被搁置。人潮中大家的轨迹大抵相似，我们会因你而怀念，你也能从我们身上看到一些未知。我们都该庆幸能相遇相知，人生才因此，不是单一的旅程。
　　“青春梦里十五年”，我希望你三十岁以后，在这上面，不会有遗憾，仍旧年轻下去。过去我们这些人也都这么殷切地寄望着，或多或少，都已留下罅隙缺憾，一个世界背后是另一个世界，无意，我衷心地想你能完好地、从容地踏入。

　　很早以前，我决定给你写这封信，不只想着叮咛盼望，还有想你为我倾听。那一年杭州冬夜与你细谈，和你说我很孤独，以至于哽咽无言。那是我唯一一次和人吐露这份不堪。
　　我是真的孤独，从一开始就是。最为不堪的是人已熟视无睹，仿佛密友日夜同在，便不会觉得它是具象的，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当时在侠客社区，看你写你的少年，大声喊他的昵称，各种宁静而稚气的琐碎。那样闪闪发亮甜蜜温馨的日子令人羡慕，虽则世上有情人千千万，不只因你而惘然。我渴望爱情，心底倍觉珍重，同时又深切地觉得它太难了。相逢难，相识难，相知相守更不必说。最难的是，没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即因如此，生涯中的许多举动也就显得形迹可疑。聚会，旅游，馈赠与接纳，以至于文字往来等等。我害怕那样的一天，不能自然惬意地做每一件事。若我认识一个新的朋友，心底竟会猜想：是她吗？
　　不是的，我心中的爱情不是这样，虽然我依旧相信朝夕相处细看眉眼的种种温情与可能，却还是隐约有一个念头在说——
　　她在那，就像我一样。

　　给烟寒的诗里有一句不算注解的注解。“遂又痛觉，相逢恨少，倾心恨早。”
　　而我现在，不得不见识新的天地与心境。无意，我越发明白人间种种别有深意。无论如何，这世上总有一些事是我们终将承受的。没有完成的旅行，考不上的好学校，疏离了的朋友，喜欢不到的人。一件事过去了以后，它已经有了别的答案。当中深意是，顺其自然，因我们曾用心过。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们见面，我们可以谈些什么。人群内看似放肆自在，其实心底还是有诸多难言。谈侠客社区，四五年的时间，两三句话就讲完。谈我阿姨，她是我们俩共同的朋友，你最珍视与她的初见，我尚在寄望之中。或者谈一谈以后的人生理想，大抵这已成了平日里滥俗的对白。也许我们什么也没有谈，在你的家乡坐一回，算是为故事作一个小结。上次与听雪的草草相见，还没仔细地瞧上她几眼，几年的光阴便似已中止，竟令自己微微生起悔意。又也许，我们半路都有了异心，不再讲述昨日的柔情，不再沉湎人事的喜悲，到那时，人间已经行至何处？

　　而我只想趁此时，夜阑人静，情怀如水，寄一封旧信给你。
　　希望读了以后，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以后，你还会想起我曾经写过这样一封信。人潮之中我们谁也不是，但是彼此互望的时候，就会明白，你是你。故事里面苏州，我等了你三个月，而你等了三年。将要去往南京，你在我的诗里留下一句话，“你再不来，我就要走了。”
　　平生数这九字最动人。所以那个故事我写完了，一直没有给你看。因为我相信，你还会回来，我还会再去。

　　情如故人凋零急，姑且温柔等无意。
　　不应相逢成相别，深怕无缘又无期。

　　翠鸟字
　　二零一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于南国的晚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