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41、南园

　　我觉得我从前走的时候，一定没有和她说等我。
　　即是因为如此，某天我失去音讯以后，南园就不必再为我守诺。倘若我回来了，而南园已经不在，我也不必觉得悲伤。
　　人生若是这样，仿佛也再好不过了。

　　最后一次读到南园的来信，她提到了池边的那株杏树。
　　“杏花又开了，风一吹就落。而我时常在想，人这一生竟然比树木更无常，更短暂。终于觉得惋惜。”离开她那么久，我才觉得从前的她并不是不爱说话，而是我不曾令她觉得可以倾诉心声。想到这里我忽然很难过，因为她和我说那么多愉快的事情，给我留下了那么多笑声，至今还浮动在我的耳边。
　　南园，如今连你赠与过的那些，我都难以承受，这是为何。

　　而你猜不到南园是谁，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她是南园。她就是我的南园，回不去的南园。原来啊，江湖风光再好，到后来也都会厌倦的。我明白的事情越多，比如喜欢一样东西不要太久，日久生情，情多易倦，仿佛是她讲给我听的道理，真真切切还有她的气息在这儿。南园，那株杏树种下的时候，我还没有遇见你。等到它哪一天枯死的时候，我们一定已经分开好几百年了。以前呢，你连老一岁都不肯，我也不肯你就那么轻易地老去，只是一旦分别，我们就不再这样觉得了。一年过去，一百年过去，好像也不过是这样。

　　南园，我总觉得你已经嫁了人，而不管这是真是假，我都不敢去问一问，我也不知道可以问谁。我不信你会孤独一生，哪怕勉强成全也好，你总会有一种归宿，我深信。有一年冬天，站在雪里我好像忽然看见你向我走来，问我为什么不走，我一时情急找不到话回答你，干脆让眼泪在风中结成了冰。南园，江湖之大，我们相逢过一次，便再没有第二次了，我也深深这样觉得。
　　这太难了，难到像从不曾遇见过你一样。

　　后来我总想写一些故事。
　　一个与我素不相识的人来和我相识了，一个与我无怨无尤的人来和我爱恨了，当然这故事当中决不能有你。你太久远了，久远到根本不能被提及。故事的开头我不能和你说，故事的结尾，也许你已猜到了。
　　作为故事，永远只有一种结局。

　　而我想说，我曾经多么希望，你不会只是故事而已。

　　是南园的话，她现在就会轻轻地说，现在，没有讲这些的必要了。是南园的话，她现在只会笑一笑然后闭上眼睛，说，但是到底，这也只是个故事而已。但是你猜不到南园是谁，连她自己也不会知道，她是南园。她曾经是我的南园，是我回不去的南园。

　　——《南园》

　　把你写成信，寄给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