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186、旧梦帖

　　“看，看。”行到浙东一带，船行如飞，水纹如织，多话的舟子指向沉沉的暮色。“这里曾经有一个蛮热闹的帮派。”
　　“好像，叫什么不醉居的。”

　　即如伐舟之人深知光阴流转
　　一去不还
　　你我曾饮马江边
　　眼中曾是望不尽的天清水蓝

　　多年后李倦容再次路过不醉居。
　　那时候不醉居已经荒颓如许，不过风雨飘摇的一栋画梁。
　　“只要我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好酒。”那个明快爽朗的女子曾经这样说着，她打着一柄嫣然的伞，是手染的鹃啼红。
　　他唤舟子驻了船，登上岸去，沿河的一岸柳，夕阳下堪堪掩住一溜黑瓦白墙，墙面都已破败剥落，显见得许久无人打点，偶尔惊起一只暮鸦，呀地一声飞离去。
　　拐过一道月洞门，穿过中庭，便是曾经的帮会大厅，红漆褪了颜色。手搭在门环上，冰凉沉涩，抹了一手铜锈。他轻一振手，门吱地一声开了，原来并不曾闩。

　　屋中空无人迹，座椅条案、屏风书柜积满尘土，衣袖一扫，荡得迷眼。大厅后面是仓库和厨房，他转到厨下去，灶下早无炊饭，年深日久，白壁上的油垢也结成了黑色。似乎是有人在油垢未染的地方斜斜地写：“唯有无情碧水流”，旁边丢着半根烧焦了的炭条。
　　李倦容转身出去，一直走到中庭。花树依旧缤纷，但是长久没有人修剪，枝条间杂，树下野草丛生，埋过碎石铺就的小道。沿着小道走下去，又转过一道月洞门，是窄窄的一条小路，通到尽头，便是唱晚池。
　　池中也不知还有没有鱼？曾经支钓竿的人都已经不见了，盛鱼的木桶翻倒在地。他蹲下去掬了一捧水。
　　“不醉二年重九，与云飞仪、林听、井葵、萧栖迟、陈留、李倦容、叶朗然、宁半笙垂钓于此。”桶底刻着一行小字。
　　李倦容忽地立起身来，原来这里也刻得有字。他转身匆匆走向半山的凉亭。那里曾经是他们一起吟诗的地方。字在木柱背面。“不醉三年大雪，与云飞仪、陈留、井葵、李倦容、宁半笙醉于此。”大抵是剑刻下的，笔画疏朗。半山下的演武场早就没有人了，字同样刻在一旁的木柱上。“不醉三年小满，与陈留、云飞仪、宁半笙舞剑于此。”
　　再转过去是一块菜地，显然荒芜已久，地上滚倒两只花盆，其中一盆里还有枯死的风信子。字刻在另一个花盆的侧面。“不醉四年谷雨、与陈留醉于此。”
　　不醉四年谷雨，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这个帮会周边一草一木、隐秘之处，似乎留了很多的字，像是一本庞大的日记。只是随着日记上时间推移，记载的人数愈来愈少，到得后来只留下了一个人在记，时间和时间之间便留下大段可疑的空白。
　　四年白露独立于中庭。
　　四年霜降独酌于满室秘籍藏书中。
　　五年处暑，六年惊蛰……
　　他找到的最晚的一行字留在第七年的清明。那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他打着一盏灯立在大厅里，字是用簪花小楷，淡墨书在帮主坐椅旁边的半壁墙上，板壁灰暗，陈迹已久，当时刚进房间，昏暗间一时未曾看得分明。
　　“念当时风月，如今怀抱，有泪盈睫。”

　　有泪盈睫，有袖盈雪
　　有良人起身
　　辞别长夜
　　将前约刺于臂上吹落玉屑

　　与你只剩旧梦一帖
　　零星字眼于岁月之中失窃
　　毕竟朱泥也曾殷红如血

　　李倦容退出了大厅，反手掩上了门，沿原路信步走回去。门仍未锁，或许在他之前，还曾有别人回来过，或许在他之后未来的几十年日子里，还会有谁再回来这里看一看。之前年少的时候，他们在这里吟过诗、赏过雪、舞过剑、看过灯，热热闹闹、轰轰烈烈地挥洒下青春，然而那些人或早或晚，逐自离去，终于渐渐风流云散。那个最后离开的女子记录下了一切，她在每一片时光的痕迹里刻下他们的印记，然而作为一个记录者，这些印记里却都没有留下她自己的名字。
　　小舟仍然泊在那里，乌篷船已经打起了渔灯。舟子拔篙起船，一边笑道：“相公去了好久。”
　　“去看看故人。”李倦容捅起了小火炉，烫起了一壶酒。小舟顺流而下，夜色下河风萧然，炭火明明灭灭，舟子从船尾笑道：“香得紧，怕是陈酿。这酒叫什么名字？”
　　“——只要我在，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好酒。”
　　“与君醉中曾携剑，至今杏下怅不言。”
　　“这酒，叫做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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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文：翠鸟鸳鸯／水碧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