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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入鬼杀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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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掠过一望无际的草场。
千叶凌雪牵着一匹温顺的栗色马,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马颈的鬃毛。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色骑装,黑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线。眉眼是近乎过分的精致,雌雄莫辨的漂亮,可那双黑眸里却没什么少年人的鲜活气,淡得像一潭深水,连旁边蹦蹦跳跳的少年——她的弟弟千叶悠扯着他的袖子喊“姐姐快看我骑得多好”时,也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清淡淡的:“慢点,别摔了。”
不远处的遮阳伞下,养父母千叶夫妇正含笑看着他们。医院院长出身的夫妻俩温厚和善,十二年前在出诊的路上捡到襁褓里的他时,只当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两年后悠的出生,更是让他们认定是凌带来的福气,对这个长子女的疼爱,从来都不比亲儿子少。
只可惜这孩子性子太冷,不爱笑也不爱闹,学什么都快得惊人,却总是隔着一层疏离。夫妻俩怕她闷出病来,希望她能学些感兴趣运动,她自己选了剑道、弓道,虽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但也从小一直坚持下来了,后来又添了马术,盼着她能在挥洒汗水的过程里多些生气。
凌雪确实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剑道馆的老师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弓道能做到百步穿杨,马术更是上手即会,可性子还是老样子,安静得像株扎根在角落的竹。
悠很爱马术,喜欢草场上带着草叶气息的风,栗色的爱向自己撒娇的小马,更喜欢与他并骑,怕他摔跤的长姐。昨天下午才到马场,还没有骑尽兴悠,今天天还没亮就已经闹着要和马儿见面,一家人难以拒绝悠的撒娇,在早饭前陪他去马场骑一圈。悠骑着小马跑了一圈,兴奋地冲父母挥手。就在这时,草场边缘的树林里,忽然窜出一道黑影。
那影子快得像一阵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直扑向毫无防备的悠,马儿受伤倒地,悠被小马压住了脚,一时动弹不得。
“悠!”千叶夫人失声尖叫。
凌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本能地丢开缰绳,身形如箭般射出去。她没有带剑,只能抓起旁边地上的金属马镫,朝着黑影砸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马镫被撞飞出去,黑影的动作却只是顿了顿。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鬼,脸被马镫砸歪,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混着血滴落在地上,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千叶先生已经冲了过来,将悠护在身后,可普通人的力量在鬼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鬼的爪子挥出,带起一阵腥风,千叶夫妇躲闪不及,被扫中胸腹,闷哼着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爸!妈!”悠吓得脸色惨白,哭出声来。
鬼转头,猩红的目光落在凌雪身上,疑惑又愤怒的看着他。它猛地扑过来,速度快得让凌雪几乎看不清轨迹。她凭借着剑道修行多年的闪避技巧,且战且退,将鬼引开。鬼像是被什么催促着一样攻击越来越凌厉,最后凌雪狼狈地翻滚到一旁,堪堪避过直冲面门的一击,掌心被粗糙的地面磨出了血。
鬼的再生能力极强,刚才被马镫砸中的地方,此时已经恢复如初。它狞笑着,爪子再次挥向凌雪的脖颈,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凌的后背抵住了一棵树干,退无可退。
弟弟的哭声,养父母昏迷的模样,还有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恐惧,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涌、炸裂。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碎裂了。
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像破碎的琉璃,闪过银蓝色的蝴蝶翅膀,闪过刻满阵法的卷轴符纸,闪过指尖缠绕的、如同水墨画般的黑色火焰。
更有一股陌生却熟悉的力量,从四肢百骸里苏醒,顺着血液,涌向指尖。
凌雪的黑眸骤然亮起,瞳孔竖成了金色的线,像是某种非人的生物。她抬手,五指张开,口中无意识地念出两个字:“御金。”
嗡——
方圆数十米内的金属器物,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马镫、马鞍的金属配件、甚至是远处马车上的金属铆钉,全都挣脱了束缚,朝着他的方向飞过来。这些冰冷的金属碎片,在他的掌心上方盘旋、凝聚,最后淬炼成了一把边缘锋利的长刀,刀身闪烁着寒光。
鬼的爪子已经近在眼前。
凌雪的眼神冷得像冰,手腕翻转,长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砍向鬼脖颈。
鬼甚至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身首分离,滚落的头颅上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
凌雪没有停手,他握着长刀,手腕猛地一旋,将鬼的身体钉在地上。
日出破晓,鬼的身体化作飞灰,消散在风里。
金色的竖瞳缓缓褪去,变回原本的黑色。凌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掌心的疼痛和意识深处翻涌的碎片,让他头痛欲裂。他踉跄着走到养父母身边,探了探他们的鼻息,确认只是昏迷后,紧绷的身体才松垮下来,跌坐在地上,弟弟的哭声引来了马场的马夫们,他们大呼小叫的找来医生,治疗伤员。
劫后余生的悠哭着扑过来抱住她:“姐姐……”
凌雪抬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后背,目光落在手中的金属长刀上。
这不是剑道,也不是弓道。
这是一种,属于他的,被遗忘的力量。
而那个怪物……经过千叶夫妇动用人脉调查得知,它们叫鬼,以人类为食,畏惧阳光,每年都有难以计数的人类被吞噬,只有一个不被政府承认的组织,在为了灭鬼,以血肉之躯与之对抗,至今已有近千年。
而在消灭那只鬼之后,一些原本不存在,但又让凌雪十分熟悉的记忆,浮现在她的脑海,凌雪的直觉,这些变化都与消灭鬼有关,她要保护家人,要弄清楚这一切。
一个念头,在她的心底生根发芽。
——加入鬼杀队。
千叶夫妇醒来后,对那场袭击心有余悸。得知凌雪的想法时,夫妻俩先是震惊,随即便是强烈的反对。可他们拗不过凌雪的坚持,那孩子平时话少,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最终,千叶先生动用了资产,联系上了那个隐于世间的产屋敷家族。他以巨额投资和千叶家族所有医院为受伤的鬼杀队员提供无偿医疗为筹码,只有一个要求:隐瞒凌雪的女性身份,保证她的安全。
前者是凌雪提出的要求,后面则是养父的底线。这个世道,毕竟还是男性的身份更加方便一些。凌雪也不打算暴露自己的能力,虽然心里隐隐已经确定自己并非人类,但是她并不打算告诉养父母和鬼杀队,异类及特殊的能力会引起别有用心之人的觊觎,甚至让重要的亲人陷入不可预知危险之中。
产屋敷耀哉听完下属的汇报,轻轻咳嗽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听说过这个家族,世代行医起家,享有名望却人丁稀少,近乎单传,百余年前的家主远渡重洋,学习西方医术,回来后在京都建立起了西洋医院,多年来上至贵族下至平民,救人无数,医疗产业慢慢发展壮大,不说几家国内名列前茅的大医院,哪怕是人口多一些的镇子,也有千叶家的诊所,如今这个家族像鬼杀队抛来橄榄枝,那么无论这个“小少爷”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目的,鬼杀队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
“安排他去鳞泷左近次那里修行吧。”耀哉的声音温和,“告诉鳞泷先生,不用心怀偏见,一视同仁就好。”
鳞泷左近次见到千叶凌雪时,本以为又是一个被家族宠坏的少爷。可当凌雪仅看过一次鳞泷先生施展的刀法,就拿起日轮刀,施展出水之呼吸的基础招式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眼中露出了震撼。
天赋,是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东西。
凌雪的学习速度快得可怕,水之呼吸的十一个型,他只用了十天就全部掌握,并且能融会贯通,打出自己的节奏。更让鳞泷心惊的是,这孩子的身上,似乎藏着一股极其特殊的力量,沉稳、强大,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威压。
最近的一次选拔,在三个月后。三个月期满那天,鳞泷将一个刻着银色蝴蝶暗纹的天狗面具递给凌雪。
“戴上它吧。”老者的声音带着欣慰,“你已经有资格,成为鬼杀队的一员了。”
凌雪接过面具,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抬手,将面具戴在脸上,遮住了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选拔进行的异常顺利,只要凌雪不主动暴露,就仿佛与环境融为一体,鬼难以发现。凌雪轻描淡写的将遇到的最后一只鬼斩于刀下时,鬼还未消散的头颅惊慌大喊:“你的身上根本没有人类的气息,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它永远也无法知道答案了。
凌雪顺利成为了鬼杀队的一员,用自己对金属的亲和力选择了一块儿合适的锻刀矿石。产屋敷耀哉为了兑现承诺,特意安排了一位实力极强的甲级队员与凌雪搭档。
当凌雪在队舍门口,看到那个有着白色刺猬头、目露凶光,好像随时都要原地爆炸的少年时,微微挑了挑眉。
不死川实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满是不屑。他早就听说了,这个新来的家伙是个大少爷,靠着家里的钱才进的鬼杀队,连脸都不敢露,指不定是个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货色。
“喂,面具佬。”实弥的声音粗粝,带着浓浓的嘲讽,“等会儿出任务,别拖老子后腿,否则老子随时打断你的腿,你家医院似乎很有名,不会接不上吧!”
凌雪没说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实弥:“……”
这什么态度?!
接下来的日子,实弥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冷暴力”。他说配合指令,凌雪就会默默配合,但并不接话,他冷嘲热讽,凌雪都像是没听见,不搭理,偶尔吐出一两句精准踩雷的话,气得他跳脚。
实弥每次都被气得七窍生烟,偏偏又奈何不了他——凌雪确实并非他想的花拳绣腿之辈,水之呼吸用得炉火纯青,对付一般的鬼,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这天,两人接到任务,前往一座偏远小镇。镇上接连有人失踪,目击者称,看到了没有头的怪物。
他们在小镇上打听了半天,顺着线索追到了郊外的树林。
夜色沉沉,月光被乌云遮住,树林里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一道黑影从树后窜出,速度快得惊人,像一头失控的猛兽,直扑向实弥。
那是一个没有头颅的鬼,脖颈处的伤口平整,身体肌肉虬结,四肢着地,动作却又敏捷得与他的块头不符,手持的巨斧倒是与他身形相符,有力的挥舞下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扫向实弥的腰腹。
“切!”实弥啐了一口,挥刀迎上,风之呼吸的气流卷着落叶炸开,“肆之型·升上沙尘岚!”
狂风骤起,沙尘漫天。无头鬼的动作被滞涩了一瞬,却很快又挣脱开来,再生能力强得离谱,被刀刃划破的伤口,眨眼间就愈合如初。
凌雪也动了,日轮刀出鞘,银色的刀身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寒光,水之呼吸的水流缠绕刀身:“陆之型·扭转漩涡!”
水流漩涡将无头鬼困在中央,可那鬼只是嘶吼一声,身体猛地一扭,凭借难以想象的柔韧度,近乎无伤脱离了漩涡,迅速提斧向两人砍去。
两人一鬼缠斗起来,树林里响起兵刃碰撞的脆响和鬼的嘶吼。这无头鬼的实力远超普通的鬼,再生速度堪比上弦,敏捷更是骇人,而且这个鬼没有头,两人找不到弱点,一时竟拿它没有办法。
激战中,无头鬼突然调转方向,斧头向实弥重重砍下,实弥提刀去接,但不想这鬼只是虚晃一枪,斧头瞬间脱手,利爪反手朝着背后的凌抓去。凌雪避之不及,正想以伤换伤,砍下鬼伸过来的手臂,实弥用刀接住斧头卸力,将其拂到一边,凭借自身的柔韧性,下腰从鬼的胯下穿过,双手撑地一脚把凌雪踢开。
利爪狠狠抓在实弥的小腿上,皮肉被撕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稀血的味道,让鬼痴迷了一瞬后,陷入狂暴,鬼用利一拽斧柄上连着的铁链,脱手的铁斧瞬间回到鬼的手中,不顾一切的攻向实弥,实弥闷哼一声,单膝跪在地上,脸色发白。小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行动不便,鬼接连不断的攻击,势大力沉,让他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无头鬼抓住机会,利斧再次挥出,直指实弥的头颅。
凌雪的瞳孔猛地缩成金色的竖线。
这一次,不是零碎的记忆碎片,而是汹涌的、完整的力量,冲破了意识的枷锁。
她听到了蝴蝶振翅的声音,看到了指尖萦绕的、如同水墨画般的黑色火焰,鬼的动作似乎被放慢了百倍,挥斧时鼓动的每一丝肌肉,掀起的每一缕气流,被凌雪捕捉在眼中,视线清晰的如同——昆虫的复眼。
“生灵系……黑火。”
凌雪低声念出这几个字,握住日轮刀的手微微用力。
原本缠绕在刀身上的水浪,在刹那间变了模样。清澈的水流化作了浓墨般的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火焰在刀身上燃烧,像是活物一般,勾勒出黑色的火焰纹路。
无头鬼的利爪近在咫尺。
凌雪挥刀。
黑火如同墨汁晕染,顺着刀刃倾泻而出,精准地砍在无头鬼的手臂上。
噗嗤。
鬼的手被砍断,掉在地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断臂没有像往常一样再生,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发黑,黑火附着在伤口上,像是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周围的血肉。无头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手臂处的伤口疯狂蠕动,却连一点再生的迹象都没有。
它像是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竟生生扯断了残存的断臂,也顾不上眼前的稀血,转身就想逃。
可太晚了。
凌雪不断挥刀,在鬼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黑火顺着伤口,蔓延到了它的四肢百骸。
鬼的动作变得迟缓,身体不断溃烂,腥臭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它痛苦地嘶吼着,被逼着不得不回身反击。
实弥忍着剧痛,抬头看向凌。月光恰好破开乌云,落在凌的面具上,也落在那把燃烧着黑火的刀上。少年的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威压,那双露在面具外的金色竖瞳,让实弥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什么……怪物吗?
不对。
实弥的目光落在无头鬼回击的方向上。他战斗经验丰富,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凌雪的刀已经不求造成致命伤,轻灵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鬼却一直无法避开某一个方向造成的攻击,就像是——有盲区一般。
没有头的鬼,不可能有视线盲区。
除非……它的头不在这里!
实弥的脑子飞速运转,忍着小腿的剧痛,死死盯着周围的树影。他仔细分辨着无头鬼的每一个动作,方向、力度、挣扎的角度……
如果视线从这里看来的话,一切就讲通了。
实弥握紧日轮刀,强撑着站起身,风之呼吸的气流再次席卷开来:“贰之型·爪爪·科户风!”
无数道风刃如同利爪,朝着东边的橡树飞射而去,范围之广,几乎覆盖了整片区域。
“啊!”
一声清脆的痛呼响起。
一个七八岁孩童模样的鬼,从树后摔了出来。它浑身漆黑,正死死抱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身上被风刃划出了数道伤口,随即身形逐渐透明,马上要像冰块一样融入环境。
是血鬼术为隐身的鬼!
实弥不会给他再次隐身的机会,不顾自己重伤的腿,追上去接连砍出几刀,让它无暇隐身,那小鬼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转身在密林间一边上窜下跳,一边找机会隐身。
“别想跑!”实弥怒吼着,再次挥刀,“肆之型·升上沙尘岚!”
狂风卷着沙尘和树叶,将小鬼的身影笼罩。沙尘漫天,小鬼的隐身术彻底失效,只能在风刃中狼狈躲闪。
凌雪动了。
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蝶般掠过,手中的日轮刀带着黑火,朝着小鬼的脖颈斩去。
黑火落在小鬼的身上,瞬间蔓延开来。小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溃烂。它死死抱着那颗头颅,却再也动弹不得。
凌雪的刀,稳稳地斩下了小鬼的头,又一刀将它的身体,连同怀中的头劈成两半。
两颗头颅同时落地,滚到一旁。
无头鬼的身体彻底失去了生机,伸手指向小鬼的方向后,化作飞灰消散。黑火舔舐着飞灰,最后也缓缓熄灭,像是从未出现过。
树林里恢复了寂静。
凌雪握着刀,金色的竖瞳缓缓褪去,变回黑色。他收刀入鞘,走到实弥身边,低头看了看他流血的小腿,声音依旧清淡:“还能走吗?”
实弥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刀身上残留的黑色火焰纹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冷哼一声,别扭地别过脸:“啰嗦。”
夜风吹过,卷起凌面具上的银色蝴蝶暗纹,一闪而逝。
远处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