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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衰翠减 李春华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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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华第一次见到鹿荼白,是在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初冬夜晚。
修车店的蓝色卷帘门半敞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暖色的光带。夜里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浮动着机油、铁锈和潮湿尘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来人就站在那片光晕边缘。他穿着一套明显廉价的深灰色西装——虽然熨烫得平整,扣子也规规矩矩扣着,但细看就能发现布料单薄,走线有些歪斜,袖口甚至起了点毛球。这种在夜市地摊或许只卖几十块一套的西装,却硬是被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他身姿挺拔如修竹,肩线撑得平直,廉价的剪裁竟被这副骨架衬出了几分意外的挺括感。
鹿荼白的车是辆白色大众朗逸,车龄看着不小了,右侧车门有道新鲜的刮痕,漆皮翻卷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他拎着个边角磨损的黑色公文包,靠在车门边喝一罐红牛。易拉罐在他修长的指间慢慢转着圈,铝壳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店里的小伙计刚忙完手上的活儿,摘了油污斑驳的手套凑过去搭话:“哥,大晚上喝这个,精神这么好,打算去哪玩啊?”
鹿荼白看了眼手里的红牛罐子,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加班。”
小伙计瞪大眼睛:“嚯,这都几点了还加班?那你这么拼,赚得肯定不少吧?”
他没接话,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
李春华正蹲在一辆摩托旁拧螺丝,听到对话抬起头。他顺手把沾满黑机油的手套扯下来,随意掖进工装裤的腰带里,直起身朝那边喊:“老板,车弄好了!”
鹿荼白闻声转过身来。补漆的地方处理得很仔细,新漆和原车漆的颜色过渡自然,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他走近两步看了看,点点头,声音温润平和:“麻烦你了。”
付钱,接过钥匙,上车。白色朗逸缓缓倒出车位,尾灯在潮湿的地面拉出两道长长的红色光痕,在街角拐弯处一闪,便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李春华重新蹲回那辆摩托旁,捡起地上的手套。那时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带着一身疲惫的白领男人,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闯进他这家不起眼的小修车铺,也闯进他按部就班的生活里。
第二次见面来得很快,距上次不过四五天光景。
这次是追尾事故。白色朗逸的尾部凹进去不小一块,左侧尾灯连着灯罩碎了大半,几根电线牵扯着残余的塑料壳,在夜风里可怜地晃荡,让李春华莫名想起小时候换牙那会儿——门牙将掉未掉,挂在牙龈上摇摇欲坠,看着就叫人牙酸。
车开进店里时已经不早了,其他伙计基本收拾妥当,三三两两准备下班。李春华正蹲在一辆SUV旁检查底盘,扳手还握在手里,一抬头,就看见那辆眼熟的白色轿车像片疲倦的云,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停在空位上。
鹿荼白推门下车,动作比上次迟缓不少。他脸色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更加苍白,而眼眶下方那两抹青黑色,则浓重得像是被人用蘸饱了墨的毛笔,毫不留情地抹了上去。李春华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隔着几步远扬了扬下巴,语气半是调侃:“哟,这是专程来送感谢信,还是车又跟谁亲密接触了?”
鹿荼白没理会他的玩笑,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比一周前更沙哑了,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头,带着粗粝的疲惫:“麻烦您看看,修好需要多久。”
李春华绕到车尾,用手指关节叩了叩凹陷的钣金,发出沉闷的响声。“尾灯总成得换,后保险杠也得整型喷漆。”他估算了一下,“不算太麻烦,但两三个小时跑不掉。”
鹿荼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自走到墙边那张掉漆的蓝色塑料椅旁坐下。他拉开公文包,拿出那台银色笔记本,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掀开盖子,指尖立刻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又急又密,在几乎空了的修车店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一下下凿着寂静的空气。
最后一个伙计跟李春华打了声招呼,拉下半截卷帘门,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店里只剩下敲键盘的声响,和偶尔从车底传来的工具碰撞声。那键盘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李春华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停了,才终于告一段落。
一片突兀的安静里,李春华的声音从车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金属回响的质感:“这么晚了还加班啊,老板?公司离了你是不能转了吗?”
敲击声没有再响起。半晌,一声沉沉的、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的叹息从椅子那边传来,那叹息太重,几乎有了实体:“最近太累了,脑子转不动,效率低得很。”
李春华从车底滑出来半截身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明天周六,总该放假了吧?放就好好补一觉,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鹿荼白看着电脑屏幕上幽幽的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触摸板上划了划,才低低应了一声:“放。”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承诺,“……是该好好睡一觉了。”
可他睡不着。
鹿荼白失眠快一个半月了。仔细算算日子,是从发现恋人开始物色新房子那天开始的。那是他的初恋,两人从大学谈到如今,将近五年。没有矛盾,没有争吵,甚至没有过一次真正的红脸——恋人总是温和的,体贴的,连渐行渐远的疏离,都演绎得彬彬有礼,无可指摘。
相恋多年的男友,态度一天天冷下去,分手的征兆已经清晰可见。只是双方似乎都还贪恋着最后一点体面,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太平”。于是他们依旧见面,拥抱,接吻,□□。起初是些不易察觉的细节。并排的漱口杯,不知何时只剩下他那一只孤零零地立在台面上。衣柜里,属于恋人的那半边,色调日益趋近于单调的黑、白、灰,而那些曾经明媚的彩色衣衫,如同逐渐褪色的油画,被霉菌不动声色地覆盖、蚕食,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只留下灰扑扑的沉寂。书架上,原本被塞得满满当当属于对方的书籍,也空出了一排,突兀地裸露着隔板,像豁了牙的口。
恋人或许以为自己的抽离做得悄无声息,但在鹿荼白眼里,这无异于掩耳盗铃。每一处空缺,都像一声惊雷,在他心里炸响。鹿荼白不是没有尝试过挽回。他找了个两人都还算平静的夜晚,试图推心置腹。他问得直白,甚至带点卑微的祈求:“能不能……不要走?”
恋人将他拥入怀中,手臂的力度、胸膛的温度,都还和许多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和许多年前热恋时毫无二致。可那话语,却像浸了冰水,从温暖的怀抱里流淌出来:“荼白,”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柔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总要学会接受一些人的离开,学会一个人独自熬过那些长夜。”
怀抱是熟悉的柔软,话语是温柔的冰冷。鹿荼白听懂了那平静下的决绝,心像被细线勒紧,钝痛之后是麻木的空洞。他不再奢求,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缓慢的凌迟。
然而,失眠却不肯放过他。起初只是晚睡一两个小时,后来变成辗转反侧到凌晨两三点,再后来,便是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眼睁睁看着厚重的窗帘缝隙里,夜色如何一点点褪去,透出那种令人绝望的、灰白熹微的天光。眼眶下的乌青如积聚不散的阴云,沉甸甸地坠着,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倾盆的雨。白日里头脑昏沉,思绪滞涩,工作频频出错,不得不靠熬夜加班来弥补;而加班的焦虑与疲惫,又反噬过来,将夜晚本就稀薄的睡意驱逐得干干净净——一个绝望的、无解的闭环,死死地套住了他。
车底传来工具碰撞的叮当声,鹿荼白从恍惚中惊醒。李春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递过来一个二维码:“你的车问题有点多,过几天再来看看吧。”语气平淡,“哦,不用担心,就是些零件老化,修不修都行。”
鹿荼白扫码,发现不是付款页面,而是添加好友的申请。他神情疑惑:“怎么要加好友?”
李春华一边用棉纱擦手一边说:“过两天我们要出去玩,你要是想修车,或者车又出问题,先联系一下,别白跑一趟。”他顿了顿,“当然,你不出问题最好。”
鹿荼白点点头,按下“添加好友”,认认真真打字:鹿荼白。
“叮咚”。李春华看着手机锁屏界面的申请,轻声念:“鹿茶白?名字挺好听。”
“不是茶,是荼。”鹿荼白对名字被认错早已习以为常。
李春华这次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聊天页面细看:“荼?”
“嗯,开到荼靡花事了的那个荼。”鹿荼白补了一句,“你的名字也好听,春华——青春华年,多好。”
李春华笑了:“有文化就是好啊。像你这种读过书的聪明人,日子应该过得挺滋润吧。”
鹿荼白摇摇头:“彼此彼此。”
夜太深了,幸好明天是周末,还有一丝喘气的机会。鹿荼白像上次一样道谢,说再见。这次李春华跟他说:“希望咱们短时间之内别再见了。”
鹿荼白拉开车门:“没那么容易见面,你们还有团建呢。”
白色的车再次驶入黑夜,消失不见。
鹿荼白的愿望总是落空。希望恋人留下,却只收到渐行渐远的背影;希望长久陪伴,却等来一句体面的分手预告;希望升职加薪改变生活,却总在原地踏步。同样的,他希望车不再出问题、不再见到李春华——这个愿望也要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