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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悬镜之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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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烬那只铁钳般的手抓住他后领的瞬间,宣缜视野里最后定格的,是对方那双熔金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笑意。
下一刻,视野——轰然崩碎。
脚下长安城缠绵的灯火,不再是向下坠落,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向上撕扯,化作一道道离弦的光矢,倒灌入他的瞳孔,旋即在他“头顶”炸开,汇成一片逆流的星河。衣袍下摆、散乱的发丝,一切柔软之物都如水草般向上疯长。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巨掌,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狠狠一捏。
血液倒灌,是滚烫的铁浆灌满颅腔的错觉。耳中是颅骨深处传来的闷响,像一口古钟被人从内部敲击,嗡鸣不绝。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这片被悍然翻转的空间本身,在发出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呼吸。
宣缜死死咬住牙关,将涌上喉头的腥甜与眩晕强压下去,逼迫自己睁开那双因脑部充血而刺痛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了。
一座倒悬于天穹的城。
漆黑的、不知是何材质的城墙,如远古巨兽盘踞的脊骨,蜿蜒在他此刻的“脚下”。城楼的飞檐斗拱,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却全然违背物理规则。瓦片向下,也就是朝向他,倒生着鳞次栉比的寒光。旌旗如瀑,倒垂向无尽的虚空。最高处,那块巨匾上的三个古篆大字,笔画颠倒,张牙舞爪。
「明诚司」。
理性被这幕奇景勒住了咽喉,发出无声的尖啸,而身体的晕眩与恶心则更为诚实。
“别白费力气去理解了。”赫连烬那把懒洋洋的嗓音从身侧传来,淬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这里没有上下,只有‘相对’。”
话音未落,他抓着宣缜后领的指尖一松,仿佛只是扔掉一片无关紧要的叶子。
宣缜的身体向着那座倒悬之城“沉”去。预想中穿透虚空的坠落并未发生,靴底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带着瓦片特有的细微纹路。他僵硬地低头——或者说,抬头——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光滑如镜的琉璃瓦上。瓦片严丝合缝,向上方、或者说下方,延伸,最终接入那巍峨的城墙。
他正站在一座倒悬之城的屋顶。
赫连烬身形一晃,已轻飘飘落在他身旁,同样头下脚上,却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熔金的眸子在这颠倒世界里,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愉悦光芒。
“欢迎回家,宣少卿。”
所谓的“门”,是城墙上向内凹陷的一片扭曲光影。穿过时,身体像是挤过了一层没有实体的、冰凉柔韧的薄膜。
门后并非光怪陆离的仙境,反而正常得令人心生诡异。
青石街道,古朴楼阁,檐下挂着永不熄灭的气死风灯,洒下凝固般的昏黄光晕。街上行人不多,皆步履匆匆,对他们两个凭空出现的人视若无睹。唯一的异常是,所有人的影子,都不在脚下,而是被拉长,投向城池“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虚空里。
赫连烬一言不发,领着宣缜径直走向城中心那座最是高耸、也最是死寂的建筑。它像一座由无数典籍堆砌而成的、方正的巨塔,又像一座沉默的书山。门楣无匾,只有一道被巨斧劈开般的狰狞裂痕。
“万象档案馆。”赫连烬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干涸墨锭与时光尘埃的厚重气息,兜头盖脸地压了下来,像一册被遗忘了千年的古籍,在你面前骤然翻开,呛得人几欲窒息。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气,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是石头与亡魂的呼吸。
宣缜踏入的瞬间。
档案馆内成千上万的烛火,如受惊的兽群,极其诡异地、整齐划一地朝着他的方向轻轻一颤。
像是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同时瞥来一眼。
旋即又恢复了原状,静静燃烧,烛泪堆积如山,却不见滴落。火光映亮了眼前令人呼吸停滞的景象:无穷无尽的书架,向上没入无法目测的黑暗,向下沉入不见底的深渊。竹简、绢帛、纸册、玉板……无数知识的尸骸沉默地陈列于此,构成了这座建筑森然的内脏。
黑暗深处,传来“嗒……嗒……嗒……”的轻响。
是算盘珠子。不止一处,从四面八方传来,节奏各异,却交织成一片挥之不去的背景音。像这巨塔的心跳,又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沙漏,在黑暗中同步流逝。
赫连烬对此早已司空见惯,懒散地打了个哈欠,靠在书架上,指尖无意识地捻动,一缕微小的金焰在他指间生灭不定。
“来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沙哑。
从两排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走出来一个穿着灰色旧袍的身影。袍子洗得发白,袖口墨渍层层叠叠,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来人面容普通,唯独一双眼睛,在烛火下温润平和,像两块被岁月与墨迹浸润透了的端砚。
他手里拿着一把乌木算盘,油光锃亮,手指正不紧不慢地拨着最上排的珠子。
“苏砚。”赫连烬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喏,人给你带来了。还剩半口气,你看着办。”
名叫苏砚的男子闻言笑了,目光落在宣缜苍白的脸色与襟前暗沉的血迹上。他的笑容毫无攻击性,甚至带着暖意,眼底的关切却像隔着一层薄冰,看不真切。
“宣少卿,久仰。”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里无处不在的算盘声,“一路辛苦。先把这个服下。”
他伸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羊脂玉的丹药。清冽的药香钻入鼻腔,光是闻着,就让宣缜混沌的灵台为之一清。
补天丹。典籍中的续命奇药。
宣缜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苏砚袖口洗不掉的墨渍,滑到他手中那把被摩挲得包了浆的旧算盘,再扫过周围那些仿佛拥有生命的烛火。
“条件?”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字音却清晰如铁。
苏砚的笑意更深了,似乎极为欣赏他的警惕与直接。“右使大人交代了,”他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家常,“既入悬镜城,便是同僚。同僚之间,互帮互助,理所应当。”
宣缜沉默地与他对视了两秒,终于接过丹药,送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瞬间冲刷四肢百骸。他内视灵台,那几乎透明的沙漏中,下半部分的金色光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涨了一小截。濒死的虚弱感被这股力量强行托起。
“多谢。”
“不客气。”苏砚笑眯眯地,将算盘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在满是墨渍的袖子上来回蹭了蹭,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他身上那股书卷气瞬间变得鲜活而市井。“这丹药,能保你三日无虞,与常人无异。”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边框,语气依旧是春风拂面般的温和,补上了后半句。
“不过,宣少卿,真正的代价,是躲不掉的。沙漏碎了,就是碎了。补上的,终究不是原来的东西。”
宣缜正要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几不可察地一僵。丹药带来的暖意,仿佛被这句话瞬间冻结了一瞬。指尖下意识触向腰间的沙漏佩饰,那回升的光粒之下,是依旧空荡得令人心慌的上半部分。
苏砚仿佛全未察觉他的异样,低头看了看算盘,手指“嗒”地一声,将一颗珠子拨到了底。
“好了,闲话到此为止。”他抬起头,笑容不改,“右使大人为您安排的新案——雍州,极乐宴。卷宗在丙字七列,癸架,自上数第九格。祝武运昌隆,宣少卿。”
说完,他抱着那把旧算盘,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悄无声息地重新融入了书架的阴影里。
宣缜站在原地。丹药的暖流仍在经脉中奔涌,指尖却一片冰凉。档案馆深处那永无休止的算盘声,依旧不紧不慢。
嗒……嗒……嗒……
像心跳。
更像某种无可挽回的倒计时。
赫连烬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
宣缜依言找到那本记载着“雍州极乐宴”的、封面无字的灰皮册子。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握着它,沿着档案馆内一道狭窄陡峭的石梯,盘旋向上,仿佛要将自己拧进天空的骨髓里。
石梯的尽头,是一座孤悬的瞭望塔楼。
这里没有屋顶,只有一圈及腰的石栏。踏出最后一步,高处凛冽的罡风便如无数无形的刀刃,瞬间刮过他的皮肤。刚刚愈合的伤口被风一激,针扎似的疼。
他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
脚下,是无垠的虚空。一片片光怪陆离的世界碎片,如打碎的琉璃,被神随意抛洒在这片永恒的黑暗画布上。有些碎片里山河隐现,有些则蠕动着不可名状的阴影。碎片间的裂隙,流淌着萤火般的微光,是这幅破碎拼图的血管。
三界夹缝。悬镜城所镇守的,正是这片无尽的“破碎”。
风声凄厉,吞噬了塔楼下的一切声响。这里只剩下永恒的、冰冷的死寂,以及他自己被风吹得有些紊乱的呼吸。
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宣缜。”
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冰冷、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宣缜脊背肌肉瞬间绷紧,手已死死按住腰间的沙漏,却没有贸然回头。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快。”
声音的主人,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那是个被包裹在宽大灰白布衣里的身影,连头脸都隐没在兜帽的深邃阴影中。那身形轮廓在凛冽的风中没有丝毫飘动,仿佛他本身就是一段凝固的、不属于此世的阴影。
没有杀气,没有威压,却比任何凶神恶煞都更令人心底发寒。
宣缜缓缓侧过头,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黑暗。
“你是谁?”他的声音被风撕扯得破碎。
布衣人没有回答。他,或者它,只是微微抬起头,兜帽下的黑暗似乎“望”向了脚下那片破碎的三界。
“记住。”
布衣人的声音带着非人的空洞质感。
“补天的人,最后,都会成为天的一部分。”
话音落下,那身宽大的布衣,竟如一座被风蚀的沙雕,从边缘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最细腻的灰,融进了无处不在的风里。弹指间,塔楼上只剩宣缜一人,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高处风冷、心神恍惚间诞生的幻觉。
宣缜在原地站了许久。
罡风如刀,刮过他的脸颊,带走最后一丝丹药的暖意。他缓缓低下头,解下腰间沙漏,举至眼前。
白玉温润依旧。其内,金色的光粒正安静流淌,那是被强行填补的虚假生机。
而在沙漏的最顶端,那道代表他寿元满溢时的、极细的朱红刻度……
颜色,比他记忆中,又淡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不是幻觉。
“……成为天的一部分。”
布衣人那冰冷空洞的低语,混杂在永恒的风啸中,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不容置疑。
宣缜收紧手指,握住沙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另一只手,触上了那本灰皮卷宗粗糙的封面。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投向脚下那片破碎而瑰丽的琉璃地狱。雍州,就在其中某一块。
极乐宴。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高处的寒气,冰冷,带着铁锈与虚无的味道,灌入肺腑。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走向那片光怪陆离的碎片,走向那场名为“极乐”的死亡之宴。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响,沉重,规律。
每一步,都像在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敲响沉重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