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世界禁止飞升》祝法青

2、矿笼2 残次品哪来

　　晨光熹微，晏青走出矿笼的那一刻，从空气中嗅到了灵矿粉和冷却剂的气味，她仰起头，看见矿山入口处杵着巨大的灵官像，赤面红发，手持金鞭。

　　额间火眼一开，白光扫过每一个进入矿山的人。

　　半空漂浮着半透明轨道，机械臂正从矿车里夹出一块灰晶原矿，周围的空气瞬间抽动起来，晏青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灰蒙蒙的空气里，霓虹机械羊缓缓走过，高仰着头俯视地上的人，仔细望去，边缘的霓虹光雾如有实质般凝聚起来，像一只活生生的岩羊。
　　只不过，有三个发着霓虹光的头。

　　正恍惚着，肩头忽然被一双粗粝的手揽过。

　　“8035？发什么呆呢，是不是在担心检测？”
　　晏青扭过头，正好对上一张朴实松弛的脸，面上的纹路交错纵横，像悬浮在半空的运矿轨道，笑起来却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有些突兀。

　　她笑了笑，实则飞快地从脑子里搜寻这中年女人的记忆，最后在原主的记忆边角找到了她的编号——5489。
　　是前几天矿笼刚给她配对的‘朋友’。

　　在矿山，一星半点的情绪波动都会引起灵晶的动乱，因此矿工的精神值需要被定期监测。
　　矿工的人际关系都是被安排好的，残次品没有生育权，因此不能产生亲密关系，就连‘朋友’也需要每周一换，既能缓解情绪压力，又不至于产生社会关系。

　　对方把她这片刻的愣神当作忧虑，肩头的手搂得更紧：“不用担心，只要不是烧杀淫/掠，正常范围内的精神值波动还是能够通过检测的。”

　　晏青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吗？”

　　5489也笑：“当然啦，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蝼羊就已经开始检测所有人的精神值，一旦不达标，进入检测室之前就会被拖走。”

　　检测室漂浮在半空，通过传送阵和地面连通，检测的队伍很长，5489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聊天，她看上去比晏青还要焦虑这次的检测。

　　忽然，晏青发现她前面的人身体抖得跟筛子一样。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不是我……我没有、我、我不是故意的……”

　　异常的举动很快被监理捕捉，只见半空中的蝼羊动作一滞，漆黑的眼珠直直盯着那人，刹那间，一股难以描述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冰冷的机械声从蝼羊口中发出，一字一句：“触犯□□，关紧闭七日。”

　　很快，三位穿着灰色道袍的执法者走过来，全息面屏上面摄录了这人和一位陌生女人的十来次暧昧情事。

　　“编号1053，已绝育，本周伴侣为7号陪伴型仿生人，本周内允许□□次数为5，超额□□7次，严重影响矿区精神稳定，关七日紧闭，罚3000功德点。”

　　执法者的声音压弯了1053的脊梁，他的头垂得很低，目光却忍不住飘向面屏上那张熟悉的笑脸。
　　7号仿生人型号最老、也是最早开发的那批，当时的研发者只顾着篆刻她的身体曲线，脑子里用的也是普通的芯片，以至于不论他对她做什么，她的脸上永远只有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可偏偏就是那抹笑。

　　过了好一会，他才几不可闻地说：“可她说……她需要我。”

　　“需要？”执法者的面屏里发出低哑的嘲讽，“残次品唯一的用途，就是成为联邦的耗材。”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的情绪不可避免地躁动起来。

　　执法者清了清嗓子，很快将人押了下去。

　　“所以，他会被押去哪里？”晏青问。

　　5489愣了好一会才回神，压低声音说：“不知道，听说受惩罚的人会被调离原岗位，回不来了。”

　　晏青抬眼看着悬浮的监测室，莫名觉得后背发寒，不由得联想到藏在床垫底下的界环。
　　对仿生人产生感情就要被关紧闭，一旦进入禁闭室则生死难料，倘若被检测出她刚杀过人，矿山会怎么处理她？

　　这个世界的科技高度发达，从运输灵矿的机械臂就能看出，这不是她原来世界的科技水平能造得出来的。
　　头顶的仙山像黑压压的天，笼罩着地上的每一个人。

　　从这一刻开始，晏青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是真的穿越了。
　　偏偏穿成了毫无人权的最底层公民，就连潜意识的情绪波动都被限制。

　　她看着被拖远的1053，心想：自己大概是走不出检测室了。

　　于是在灵台里尝试着将系统调出来，可灵台处像是被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见，更不要说系统面板了。

　　什么狗屁系统，每次生死攸关都不见人影。

　　晏青的火气蹭地蹿起来，蝼羊立刻检测到她的情绪波动，三个头齐刷刷转过来，青蓝色竖瞳里翻涌着黑气。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身后的人都被这股审视的威压压得喘不上气来。

　　“靠，这娘们干什么呢，不要命了？”身后离得近的人啐道。

　　5489也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角：“赶紧平复情绪，不然执法者就要过来了，我这里还有冷却剂，你要不要……”

　　没等她说完，已经有三个执法者走过来，手里拿着巨大的检测仪器，远远看着像个摆锤，在地上拖出一串让人焦躁的声响。
　　晏青暗道不好，手指飞快地掐了个清心诀，情绪立马平复下来，可执法者的脚步未停，像是嗅到了某种罪恶的气息。

　　她的大脑飞速转动着。

　　既然执法者能监测到别人的隐秘画面，肯定也能监测到她的，那么昨晚在她反杀执法者的时候，蝼羊就该预警了，为什么还会让她安然无恙地走出矿笼？

　　这些高高在上的执法者压根没把矿工当人，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同事被残次品反杀，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就会将她片成肉片涮了。

　　难道，有人帮她抹除了记录？
　　即便抹除了矿山的监控数据，也无法删除她自己的记忆，一旦被探测出来……

　　下一瞬，冰冷的黑色摆锤已经落在她的头顶。

　　刺骨的寒意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神识被吸走，下一刻，一道尖锐的黑雾凝结成锤，径直劈开了她的灵台。
　　过往的记忆一页页翻开，是晏青本人都没仔细看过的原主的记忆。

　　她看着掠过的许多画面——重病却没钱医治的母亲、靠着捡垃圾堆里喝剩的营养液残渣苟活的原主、背负巨额贷款上学毕业时却被告知残次品不被任何企业录用……

　　最深处，是原主死前的画面，可那一幕却像是被数据流冲散了，画面变得扭曲难辨。执法者不耐烦地飞速掠过，压根没留意。

　　晏青穿过来这天，是原主的生日。

　　原主是个孤僻的人，没有人会给她庆祝生日，她微薄的薪水也负担不起最劣质的奶油蛋糕，于是她买了个刚过期两天的面包胚，插了根蜡烛，准备去找打火机的时候，正巧听见垃圾堆里的人对话。

　　“明天我就要去乐园了。”开口这人声音苍老沙哑，路灯斜斜地将他的影子拉长，像一只佝偻的虾。

　　“什么？！”另外一人显然年轻很多：“这几十年你对矿山贡献这么多，这帮畜生竟然这样对你！”

　　老人意味深长地说：“总比被矿山抽干耗散地好。”

　　晏青站在旁观者视角，只觉得额心昏昏沉沉，画面也十分模糊，可这句话却清晰地透进她的脑子里。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与其等死，还不如放手一搏。”

　　老人显然知道他的意思：“刘庸！管好你的脑子！”

　　随着话音落下，晏青感觉脑子里钻进了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审视着她。

　　刘庸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听说前些日子有批人趁休眠期潜入矿山，偷了不少矿晶，你猜他们的结局是什么？”

　　在联邦的统治区域内，矿晶只能在合法渠道内流通，即便是私自开采得到矿晶，也没法使用。
　　还要面临死刑。

　　老者毋庸置疑：“全死了。”

　　刘庸冷笑一声：“他们总共进去了十九人，被矿山抓住的却只有十八人，剩下一个失踪了。”

　　画面陷入诡异的死寂。

　　就在晏青以为这段回忆已经结束的时候，突然又听见老者略带迟疑的回答。
　　“那我试试。”

　　试什么？
　　晏青头疼欲裂，隐约觉得这两人和原主的死脱不了干系。

　　“叮咚——”
　　沉寂的系统终于不装死了。

　　“检测到您已触发支线任务——查找原主的死因，请在五天内完成任务，否则将会触发惩罚。”

　　晏青心中冷笑，这系统怕不是来打秋风的，还敢威胁她？

　　“惩罚内容：对外界公示执法者9028的界环内容。”

　　晏青：……
　　好一个过河拆桥的奸商。

　　紧接着，执法者沙哑的机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漫过来：“四等公民，编号LH8035，目前精神值为87，核定精神值为90，请注意情绪稳定。”

　　果然如她所料，监测锤没能捕捉到她反杀执法者的记忆。

　　检测通过，包括5489在内的周围一圈人都松了口气。

　　蝼羊的视线缓缓移开，被监测锤探测后，晏青直接跳过检测室的法阵，被一道白光引向矿山入口。

　　她刚迈开步子，准备踏入白光内，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刘庸，你发什么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