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灵】絮果》梧鸣之辈

2、苦夏症（二） 这个世界的

　　在生活与他开了一整天玩笑后，灵幻新隆此生头一次发现时间竟可以如此漫长，长到近乎凝固，待回过神，他已经拖拽着水坑里的游魂，成为了生活的帮凶。
　　他来到一贯的吧台前的坐位，点上一杯如往常一样的柠檬瓦莎。
　　嘈杂的人声剪碎霓虹混入杯中，裹着气泡升腾，平等解构每一位一败涂地者怅然的倒影，在喘息间被饮者尽数咽下，稀里糊涂。
　　酒绿灯红中人影交叠，近似妖魔。
　　“小的时候”灵幻新隆抿了一口闪烁着的果味酒水“老爸出差带回一盒点心，我和老姐平分了……她还抢了我两颗。我嘴很急，遇到喜欢的东西就吃个没够，又担心吃光后老姐来向我炫耀，我就刻意留出来了一颗。”
　　灵幻新隆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毫无疑问的，他喝高了，幸运也不怎么幸运地活着进入了梦中。
　　“可是啊，第二天回来后，我发现却点心不见了，问了家里人才知道，是邻居家孩子来吃掉了……”他娓娓吟唱着梦话。
　　酒精在皮肤下烧了起来。
　　酒的味道真的很像胃酸啊，那种呕吐物的酸苦味……人为什么要喝胃酸呢？喝进去后又吐出来，然后再喝再吐……
　　这个念头令灵幻新隆忍不住想笑，想嘲笑，想大笑，想要站在吧台上聚集所有比试惨状的家伙们的目光然后大声宣布———我那从小养到大的温柔又强大的同时还俊朗秀美的同性弟子突然情窦再开好死不死盯上了我的屁股！而我这个变态居然怦怦怦地心动了！我马上要被抓到警局坐穿牢底了！哈哈！我爸妈马上要跟我断绝亲子关系了！
　　他想这样做，想要将这一切和着酒精与食物的残渣吐出来，想要一纸状书控告命运……为什么只是想？本就无需介怀，本就无“你”“我”之分，本就无你无我，是谁把世界变成这个鬼样子的？
　　不管主谋是谁，都有他自己一杯羹。
　　“所以说！”灵幻新隆猛地仰起脖子将杯中透明的液体一饮而尽，不顾食道的灼痛。只听“碰”的一声，酒桌着玻璃弹奏起渐融的冰球。
　　“点心！不吃就会被别人吃掉！”
　　该死的，生物的保护机制为保护他免于清醒后自杀，在梦里为灵幻新隆拷上基因锁，理智荡然无存，他却本能粉饰深沉，成年人的深沉。
　　眼泪在看不到的地方流尽了，他双眼发涩却再无动作。不知什么时候起，一双大坝长进眼窝的肉里，坏了。新鲜的泪腺，这就是他与他的区别。
　　怎么没有意识到呢？“灵幻新隆”是块过了赏味期的变质的生肉。
　　“太夸张了吧新隆……我只在杯口沾了点酒啊！”
　　他是在梦里腐烂的吗？
　　“……买单……”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吗？
　　穹顶的月亮大方地绽放着太阳的清辉，月亮也变质了啊……自己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灵幻新隆脚下逐渐发虚，眼前的景象与过往的琐事交相呼应，绽放着一圈诡谲的条纹光。
　　石阶旁被丢弃的红砖头突然不顺眼似的撞向他，他的裤腿沾满了枯黄的青苔。他摔倒了。趴在地上，狼狈地泄了力。
　　脑子里的想法只剩下一个———至少今晚不能睡大街。
　　回音却问，为什么不能呢？在睁眼那一刻灵幻新隆仍然思索着，发黄的公寓天花板直白地嘲笑他。
　　头痛，像是只不认识玻璃的苍蝇，只知道一味地仓皇用头撞着那透明的膜，至死方休。这蠢货，是他工作日宿醉的苦果。
　　机械地从床上被意识吊起，机械地洗漱穿衣，走到窗前，机械地赞颂太阳，阴抑的房间中，灼眼的太阳。
　　真希望你今天没有升。
　　着想法过于自私恶毒，灵幻新隆没有诉之于口。
　　将喝剩的半杯水施舍给床脚的盆栽后，他出了门，没有半分留恋，这间房不属于白天。
　　暮秋，与冬日交叠的尴尬时刻，天空抹着一股不属于秋季的、低低的灰白，因此判定它为冬季，却也难免可惜。就这样，一边祭奠昔日高空的瓦蓝色，又一边擅自期望着初雪在樱花树的枝条上融化，就慢慢忘记了、或是荒废了眼下的节期。像卡在瓶口按不下去的玻璃弹珠，令人嫌恶。
　　不太干脆的枯叶粘上鞋底，忧虑的思绪像水珠粘在发梢。
　　昨天的事，如果只是一场有些荒唐的可怖醉梦就好了，这样想着，灵幻新隆打开了相谈所的大门——空无一人。
　　一只蜜蜂，吻上他的鼻尖。
　　在想什么呢？一路的惶恐落空。欺诈师恐怕是骗不过自己的，他敏锐的听到了脉搏里新加入的落寞。他有些哭笑不得。
　　往好处想想，免于心脏病突发的同时，他还可以独占一份章鱼烧。
　　这些天生意不是很好，这也许与季节有关，经济萧条得仿佛枯落的枝条，因此，下午那个没有预约的中学女生过来时，他直接接待了她——为了晚上的拉面钱。
　　“您好欢迎光临灵能相谈所，任何有关灵的事情都可以咨询我们，这边是套餐表……最近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事吗？这杯茶是你的，小心烫。”不被心情和宿醉所困扰瞬间容光焕发使用出一连串专业社会人士的话术攻击，此乃灵幻新隆的“必杀技”！
　　“啊嗯…您、您好。”那女孩怯生生地捧着茶杯，似乎感到为难，怏怏地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啊糟糕，是“社交恐惧”类型的顾客，热情过头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啊……
　　灵幻新隆快速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很不安吧，碰到这种事。”他笑着，语速缓和，用着那种任谁听了都会想要倾诉的温柔语气。
　　“诶……”那女孩果然愣了一下，抬头望向他。
　　“常有的事呢”观察到女孩的反应，灵幻新隆接着说了下去“来我这里的客人都会遇到的事。总是有人说‘灵这种东西不可能存在啦’，‘都是你自己胡思乱想啦’，‘不要自己吓自己’……这种话，不过在我看来，果然还是要相信自己的感觉啊，不管是不是真实的‘骚灵’现象，你所感受到不安与惶恐都是真实的，一定有属于它的原因。”灵幻新隆用着绝对真诚、真诚得仿佛将初恋学长放学后约到体育场后门的热恋中少女的眼神看着她。
　　“可以请你信任我吗？发生了什么，请和我说说吧。”
　　“其实……不是灵……”沉默了半晌，少女幽幽开口，她的脸上闪着红霞。
　　“诶？”仿佛有一道落雷引到了自己身上，灵幻新隆浑身汗毛炸了起来，连头发丝都在为他刚刚那番无懈可击的演讲捏汗。
　　“那是？”
　　“实在抱歉！”嗅到了空气中不太轻快的部分，女孩骤然拔高了声调。她猛得站起来，深深弯下腰，鞠了标准的一躬“我是听朋友讲您这边可以做恋爱咨询的……应该是我走错了，实在抱歉耽误您时间了……茶很好喝，谢谢款待，不打扰您了……”说着她转便要身离开。
　　“恋爱咨询是可以的！我这边也是可以做恋爱咨询的！心理咨询都行！”见她要走，灵幻新隆赶忙起身拦住这周以来的第一张饭票。
　　“除灵师……还做恋爱咨询？”少女有些狐疑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无意冒犯…您这里业务挺杂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个人爱好、个人爱好………不说这个，恋爱咨询，您想咨询哪些方面？”
　　“……告白，这方面的。”
　　“哦，您要向哪位表白呢？”
　　“我的老师。”
　　？！！！？
　　灵幻新隆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喝茶或是咽口水，不然此时此刻他肯会一个喷嚏将它们均匀地浇在桌面上。
　　谁跟谁表白？！
　　是整蛊吗？是整蛊吧！
　　似乎看见了灵幻新隆完美面具裂缝下翻腾的疑惑与震惊，女孩连忙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的，不是学校的老师……抱歉，是我用词不当，应该说是师匠……”
　　这绝对就是老天爷在整他！灵幻新隆颤抖着手吸溜了一小口杯中滚烫的茶水，将这令人崩溃的震撼事实就着微涩的液体在胃里消化。
　　不是，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徒弟和师匠……一定要这样吗？到底都是有什么问题啊！
　　“没…嘶，没关系”职业生涯以来灵幻新隆少有地咬了舌头。
　　“是我理解有问题，冒昧问一下，可以告诉我你们二位的情况吗？”
　　“嗯”少女点了点头“请让我组织一下语言。”
　　“渡边先生是住在我家隔壁的美术老师”少女沉思良久，说道。
　　好嘛，年龄差十岁打底。灵幻新隆微笑倾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一开始……是我忘了带家门钥匙，渡边先生看到了就让我去他家等我爸妈回家……啊忘了说，我父母和渡边先生认识的，所以他才会邀请我去他家里的……”
　　灵幻新隆点点头，示意她无需介意。
　　“嗯……谢谢——然后我在渡边先生家看到了他的画册，他见我喜欢就送给了我……后面回到家听父母说才知道，那一本都是渡边先生画的。”
　　说到这，少女有些难为情，低头唑了一口茶水，用扑面的蒸汽掩饰双颊的绯红小声说：“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知道了就每天往渡边先生家跑，非要他教我画画……”
　　“他当然不同意，毕竟美术老师的工作是很忙的……我也非常执着，刚好那段时间渡边先生的女儿大学放假回来了……”
　　“他的女儿都上大学了？！！”同样“为人师表”，灵幻新隆打心眼里鄙视这个刚刚听说的大叔，吼出了声。
　　“嗯，对啊……”少女微微挑眉，眼里凝着幼鹿似的迷蒙的困惑，突然间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惊叫起来。
　　“哦噢噢！您一定是误会了，我喜欢的人是渡边先生的女儿‘渡边澪’！”
　　尴尬，像一团毒百合的芬芳，盛放的瞬间在这封闭的平米间四散狼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