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明鹿

2、第 2 章

　　才下飞机阿奇便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望着远处白皑皑的雪山呼出一口白雾。
　　真冷啊！
　　她为什么想去香港？没去过是一回事，重要的是香港不下雪。她一个北回归线长大的孩子，超过23度嫌热，低于17度嫌冷。一下子给她干到零下的地方，她真是遭不住。
　　拖着行李箱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吐槽，还说是员工福利，这也算员工福利？这和流放宁古塔有什么区别？
　　香格里拉机场不大，她内心的不满还没吐槽完，人就已经站在航站楼门口了。
　　又冷又硬的寒风刮得她只能眯眼看世界。反射性捂紧羽绒服领口，庆幸自己买了最贵那款羽绒服，据说能在南极过冬。
　　把兜里的墨镜掏出来带上，她终于能睁眼了。扫了周围一眼，门口除了出站的旅客和几个等活的出租，没什么人了。
　　旅行社的人不是要来接她么？
　　人呢？车呢？哈达呢？
　　这么冷的天让客人站在门口喝风，这种服务得扣钱。
　　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古城，阿奇盘算着是自己去古城逛一逛然后不接电话吓吓那个迟到的导游，还是打个电话质问导游他到哪里了？还要不要来接自己的？
　　思考了一分钟，她觉得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背风的地方，喝杯热茶再顺便抽根烟。把客人弄丢了，旅行社都不急，她有什么可急的？
　　拿起手机准备搜一搜附近有没有咖啡馆之类能喝热饮的店，电话却突然响了。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导游和旅行社的电话她是做了备注的。这一下飞机就接到陌生的本地号码.......电信诈骗已经这么专业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接，旁边响起一个不确定地男声：“请问是普洱来的玉阿奇小姐么？”
　　阿奇偏头，隔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着皮质派克服、带着羊毡礼帽的男人。男人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双眼小心翼翼又充满希冀地看她。
　　隔着墨镜，阿奇不动声色地将眼前的男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呦，旅行社还派了一个帅哥来接她？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男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叫吉宗，是金太阳旅行社的导游。原先公司派给你的导游陪游客去哈巴雪山不小心摔伤了。公司现在派我来接待你。”说完他仿佛想起有件很重的事没有做，从衣兜里掏出一条揉得皱巴巴的哈达上前一步给阿奇围上：“扎西德勒，欢迎来到香格里拉。”
　　阿奇.......这个帅哥叫鸡枞？
　　不，这不是重点。
　　坤叔给她报的是纯玩小型团，8000的团费。旅行社竟然敢拿一个明显是新兵蛋子的导游来敷衍她？
　　不过这个新兵蛋子长得实在是帅，高原风沙雕琢出他深邃眼窝、挺拔的鼻梁。经过紫外线洗礼的古铜色皮肤配上立体又精致的脸，野性中带着典雅。
　　被这样一张脸满含期盼地盯着，阿奇觉得，专业素质强不强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朝这个叫鸡枞的帅哥露出一个可爱又甜美的微笑：“那我们现在是先去酒店么？”
　　“嗯，是的。”吉宗点头，顺手拉过阿奇的行李箱领着她下台阶：“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办理入住。今天虽然天阴没有太阳，但好在不下雪，古城里还是可以逛一逛的。但你要是觉得累也可以先好好休息一下，晚餐的时候我又来接你。”
　　8000的团费服务果然不一样，从上车一直到酒店房间门口，阿奇的手都没碰行李箱一下。等阿奇用房卡刷开门，吉宗才把行李箱交还给她，然后下去大厅等她。阿奇说她想去古城逛逛，给朋友和家里人带点伴手礼。
　　古城的建筑都很有特色，稻草黄泥、石材、原木都被大面积使用。各式各样的经幡和藏式花纹装饰的招牌吸引很多女孩打卡拍照。
　　作为一个导游，吉宗的话实在是少得可怜。走了一条街，他就只跟阿奇说了三句话。你要不要拍照？这家的奶茶不错，你渴不渴？不渴啊，那你饿不饿？
　　导游不给力阿奇只能自力更生：“你戴的帽子我挺喜欢的，能不能带我去买？”
　　吉宗反射性地摸了摸自己的帽子，有点不好意思道：“我这个是便宜货。”
　　阿奇又露出可爱甜美的微笑：“很便宜么？看不出来唉！果然人帅戴便宜货也显得高级。”
　　吉宗被表扬得面红耳赤，羞涩地摸了摸额头：“没有了。”
　　新兵蛋子就是新兵蛋子！手足无措的小模样真是惹人怜爱。这要是老油条，早就神天白地的顺着瞎侃起来了。
　　等脸上的热气散去，吉宗才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地给她介绍了一家藏装店。怕阿奇误会还解释道：“我不是领着你去消费挣回扣。这家店我妈妈以前经常去，贵是稍稍贵了点，但手工和料子都是很好的。”
　　阿奇给了他一个歪头杀：“你放心，我不会这么想你的。”
　　吉宗的脸肉眼可见的又红了，为了掩饰迅速转身，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若无其事：“那你跟我来。”
　　带她离开热闹的商业街，来到古城靠外围的一条旧街，吉宗介绍道：“你别看这里看着旧旧的，好多都是几百年的藏式建筑。商业街那边都是大火后才建的。”
　　吉宗介绍的那家店明显也是被独克宗那场大火波及过，黄色的夯土墙壁上还残留着斑驳的印记。
　　与外表满面疮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店里精美绚丽的木工装饰，每一个展示架都显现出质朴厚重的风格。同时也说明，这家店不便宜。
　　身穿藏装的导购小姐姐见到吉宗很高兴，用藏语和他攀谈。阿奇也没有打扰他们，自己随意逛了起来。
　　店里全都是围巾和毯子。标签上注明了产地，有本地产的，还有尼泊尔、印度、巴基斯坦进口的。尼泊尔的色彩绚丽、印度的花样繁复。不看标价单看外表，每一件商品都有让人想拥有的闪光点。
　　她正逛得高兴，忽然听到吉宗喊他。见她回头示意她跟自己上二楼。她就说么，明明是来买帽子的，怎么找半天都找不到。
　　上楼后不知道是沾了吉宗妈妈VIP的待遇，还是这家店的服务本是如此。老板亲自接待，还有藏族小妹妹给端来咖啡和曲奇饼干。
　　吉宗用藏语和老板打完招呼后又把语言系统切回普通话：“我的朋友想买一顶羊毡帽。”
　　老板是位留着长卷发的藏族型男，和阿奇道了声好后又很八卦地问吉宗：“这么漂亮，女朋友啊？”
　　阿奇眼睁睁看着吉宗熟了。他红着脸埋怨地看了老板一眼，解释道：“不是，是朋友。”
　　不是说高原小伙热情似火么？这家伙怎么这么爱害羞？
　　“不是就不是你瞪我做什么？”老板嘟哝着从桌子上拿了一根皮尺对阿奇道：“小美女，我给你量头围介意么？介意的话我喊拉姆来给你量。”
　　阿奇耸耸肩：“不介意啊！量吧！”说着摘下毛线针织帽，把脑袋伸了过去。
　　老板量完看着尺子上的数字就笑了：“看着是小脑袋瓜，但没想到这么小，52.5。你这尺寸还真不好买帽子。幸好我们店里尺码齐全。”
　　老板桑杰将一顶奶白色的礼帽从原木支架上拿下来，介绍道：“这顶帽子是百分之十的羊绒和九十的羊毛混纺。羊绒增加了细腻的触感，羊毛是让帽子更好成型。”
　　这顶帽子真是好看，牛奶一样的白，线条利落，阿奇一眼就喜欢上了。但想想自己的工作，她只能遗憾地对桑杰老板道：“我这人不太仔细，白色太容易脏了，能麻烦你给我拿黑色的可以么？”
　　“当然可以。黑色的刚刚卖了，你等我去库房重新拿一顶。”
　　老板一走，阿奇坐在沙发上一边喝咖啡吃小饼干一边问吉宗：“你当导游这么挣钱的么？这家店可不是稍稍有点贵。我刚才瞄了一眼价格，那顶帽子要680。”
　　吉宗以为阿奇抱怨自己带她进黑店，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道：“那你试一试我们就走吧！我带你去便宜一点的店。反正你只是来旅游，以后戴这种帽子的机会不多。随便买顶便宜的新鲜一下就行了。”
　　阿奇三口两口就将小饼干吃完，看着吉宗脸上写满了窘迫，抹抹嘴解释道：“我就顺嘴一说，没其他的意思。类似于没话找话……呃，你的饼干不吃么？不吃给我吧！”
　　吉宗默默将自己的碟子递了过去。
　　阿奇把吉宗的饼干也吃完，老板还没回来。
　　空气里弥漫着精心调制的香氛，混合着皮革、丝绸，营造出一种与其他店里截然不同的静谧与矜贵。
　　东张西望的阿奇瞄到一件黑色暗花的女士藏袍，走过去欣赏：“这件衣服怪好看的。”说着还想用手去摸一摸衣服的材质。
　　正在喝咖啡的吉宗顺着她的话抬头瞄了一眼，介绍道：“这是传统的氆氇，我妈妈也有一件差不多的。当时花了一万八买的。”
　　快摸到衣襟的小手“咻”的一下缩回来。阿奇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万六？这么贵的衣服摸一下也要钱吧？”
　　吉宗被她的夸张逗笑了：“摸一下就要钱这衣服还怎么试？”
　　听到不要钱阿奇胆子大了一些，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这件贵得要死的氆氇，就指尖碰了碰，还不敢摸实了。
　　粗粝中带着细腻的纹理触感。轻轻扫过就能摸到凹凸经纬间藏着吉祥八宝 莲花云纹肌理。
　　贵价货就是不一样啊！
　　阿奇心里感叹，顿时觉得身上这件花了几千的羽绒服不香了。
　　桑杰拿着帽子出来，正好看到阿奇对氆氇长袍的依依不舍，笑道：“喜欢么？喜欢就试试。”
　　阿奇收回目光，坚定的摇摇头：“没什么机会穿，而且……它太贵了。”
　　“贵是肯定的。旧时的氆氇价比黄金，贵族都不一定能拥有一件氆氇长袍。大多都是镶在领缘上或者做成帽子彰显身份。”
　　阿奇睁大眼睛：“讲故事啊？那我更买不起了。”
　　桑杰哈哈大笑，把手中的帽子递给阿奇：“我店里氆氇的包包也不错。那个不贵，我让拉姆给你拿几个上来试试？”
　　“这么见缝插针插针真会做生意。感觉我不买点什么都不好意思走…….我还是先试帽子吧！”阿奇把帽子戴上，转头问沙发上的吉宗：“好看么？”
　　吉宗…….你这么问我敢说不好看么？
　　虽然礼帽配羽绒服有点奇怪，但衬得阿奇的脸精致又英气。
　　吉宗刚想说好看，话却被桑吉截了去：“他的意见你就不要问了。以前和他阿妈来买衣服，除了还行、可以，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阿奇笑眯眯地维护吉宗：“嘴笨的男人心肠好。”
　　看着喝咖啡掩饰脸红的吉宗，桑杰挑眉笑道：“心肠好只是他最不起眼的优点，他的好处多着呢！”
　　这个阿奇很感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他还有什么好处？”
　　“你要不还是试试这件氆氇吧！”吉宗怕桑杰说出什么奇怪的话，出声阻止：“这件袍子和这顶礼帽很配。”
　　阿奇……干嘛一直给我推销这么贵的衣服，这家店你有股份吧？你自己都说我只是来旅游，这些东西以后穿戴的机会不多。
　　看出阿奇的无语，桑杰从衣架上拿了了另一款给阿奇介绍：“这件上衣还挺实穿的，款式和唐装差不多。你试试。”
　　墨绿色内衬羊毛盘扣上衣，衣襟和袖口镶了黑色的花边。丝绸的质感和若隐若现的牡丹暗纹呈现出一种低调的贵气。
　　阿奇喜欢。
　　立即脱了羽绒服试穿。
　　等阿奇扣好银扣揽镜自照，桑杰对镜中的阿奇连连称赞：“非常帅气，真像我们高原的女孩。”
　　尽管已经从镜中看到身后吉宗眼里难掩的惊艳，阿奇微微转动头部，一边欣赏着不同角度的效果，一边问吉宗：“好看么？”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固然令人屏息，但镜中无可挑剔的影像、以及被温暖包裹的舒适，就算吉宗说不好看，她也会义无反顾的买单。
　　听到阿奇问“好看么？”吉宗才发现自己盯着镜中的倩影看呆了去。
　　他微微垂头，轻轻应了声：“嗯！”
　　阿奇倒没觉得怎么样，桑杰却觉得很无语。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你嗯一声是什么意思？
　　逛了一下午阿奇有些饿了，问吉宗现在有没有饭吃。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爽快结账：“麻烦帮我把标签剪下来，我就穿着走了。在哪里结账？我在下面还挑了两条披肩。”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着新衣服的缘故，独克宗的风好像没那么硬了，空气也没那么冷了。
　　阿奇对帮她提着大包小包的吉宗道谢：“谢谢你用阿姨的vip卡帮我打折，省了两千多块呢！”
　　吉宗说不用谢，接着问她想吃什么？
　　阿奇好笑地看着他：“你是导游，还是本地人，不是该你领着我去吃好吃的么？怎么反过来问我？”
　　“不是.......”吉宗连忙解释：“公司安排的团餐不好吃，你肯定不爱吃。但我又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他真的是导游么？这么吃里扒外的吐槽公司是不想干了么？
　　阿奇忍着笑对他道：“来到这里肯定要吃正宗的当地风味呀！我想吃牦牛肉，想喝酥油茶，还想吃酥油煎奶渣。我在小红书看了攻略，都说用炕粑粑夹这个奶渣特别好吃。”
　　她这么说吉宗倒是知道要带她去哪里吃了，但看看她身上新买贵得要死的袍子，有些犹豫地问道：“真要吃这些？你确定？”
　　阿奇使劲点头：“我确定，还要吃最正宗的。”
　　十分钟后，他俩坐在一家酥油茶馆。茶馆不大，就七八张桌子。吉宗挑了一个挨着炉子的桌子建议她把外衣脱了。
　　“屋里很暖和，脱了外衣也不会冷的。你第一次吃，奶渣子的油滴在衣服上很难洗。”
　　阿奇把外衣和帽子脱了放在一边，问道：“对面那个奶奶卖的是不是青稞面？”
　　对着菜单勾勾画画的吉宗“嗯”了声。
　　阿奇拿起外衣：“我去买点尝尝，我还没吃过呢！”
　　吉宗让她别想了：“有规定，青稞面不能卖给游客？”
　　“为什么？”阿奇不解：“我们普洱连有毒的见手青都能卖给游客吃，这个青稞面为什么不能卖？它比见手青还毒？”
　　“那是我们的主食，怎么可能有毒？”吉宗对阿奇的脑回路叹为观止，给她科普道：“这个东西干吃很容易呛进气管里。得配着奶茶吃，但外地好奇心重的游客那管这些，买了直接就扔嘴里，发生了好几起事故。为了避险，就规定不能卖给游客。”
　　“可是我想吃。”阿奇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圈，眼睛半抬地望着吉宗：“你去给我买好不好？你是本地人，人家肯定卖给你。”
　　直男一般都抵不住美少女这么委屈的表情，吉宗也不例外。把勾好的菜单递给老板娘，去对面买青稞面。
　　等他端着一个塑料小碗进来，酥油茶和奶渣子已经上桌了。吉宗正想往碗里倒酥油茶，阿奇连忙阻止：“等等，先让我尝一口原味的。”她举起手指发誓：“我保证我会很小心，不会让自己呛着。”
　　这姑娘的好奇心真是重呀！
　　吉宗把碗递给她，嘱咐道：“不要一口吞下去，含在嘴里慢慢咽。”
　　阿奇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用口水和青稞面充分融合，砸吧砸吧后咽下。
　　吉宗递给她一碗奶茶：“怎么样？好吃么？”
　　阿奇舔舔嘴皮：“还行，和没加糖的炒面一个味。加了酥油茶会更好吃么？要怎么弄？直接倒进去就去就行了么？”
　　“这个需要技巧的。”吉宗和老板娘要了双塑料手套，往碗里倒了些酥油茶，又加了点奶渣。沿着碗边顺时针方向将青稞粉和酥油茶慢慢混合，揉成一个小团递给她。
　　阿奇接过兴奋的咬了一口，表情顿时凝住。
　　怎么说呢，口味这东西真是因人而异。
　　她连忙喝了一大酥油茶，把卡在脖子的糌粑给冲下去。若无其事的把糌粑放在骨碟上：“我吃饱了。”
　　吉宗好笑道：“你不用这样，我不会逼你把它吃完的。”
　　阿奇讪讪摸着鼻子道：“你逼我我也吃不下去，我刚刚差点被噎死。不卖给外地游客果然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