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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洞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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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清晨醒的格外早。
流徽睁开眼时,窗纸还是灰蒙蒙的。她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与金陵城中那种车马人声的喧闹不同,山里是风吹过竹林的哗哗声,远处不知什么鸟一声接一声的啼叫,还有隐约的钟声,沉沉的,隔一会儿响一下。
她起身披衣下床,推开窗,清冽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涌进来,天边泛起鱼肚白,山峦的轮廓在晨雾里一层层淡下去,近前处也只有最高处的几棵松树尖戳破雾气,倒是有些山水画的意趣。
“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流徽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女子站在门口,约莫二十来岁,头发在头顶绾成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手里端着木盘,盘里放着粥碗和两个小碟。
“我比你来的早些,道号玄华,日后你喊我师兄,若是不嫌弃,喊我姐姐也成。”女子走进来,把木盘放在桌上,“师父说你才来山上,让我照看你。洗漱的水在门外,你先收拾,粥还热着。”
流徽道了谢。玄华退到门外站在廊下等着我。流徽快速洗漱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是刘伯温给她准备的寻常衣裳。
“玄华姐姐。”流徽走到廊下。
玄华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她的笑容很淡,但眼神温和:“来,趁热吃。”
两人在屋里的小桌边坐下。白米粥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简单又清爽。流徽安静地吃着,玄华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看看她。
吃完,玄华收拾碗筷:“师父在观星台。他说你吃好了就过去。”
“现在?”
“嗯。”玄华点头,“师父的习惯,卯时观星辰时讲学。今日你第一天来,他让你先去观星台见见。”
流徽跟着玄华出了厢房。道观比昨晚看到的要大些,廊庑曲折,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路两边种着竹子,还有些她不认得的草木。
“这边走。”玄华引着她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那是一处用青石垒成的高台,四面围着栏杆。台上立着几件器物——一架浑仪,一具圭表,还有个像是日晷的东西,但好像比寻常日晷复杂得多。台子边缘摆着几张木案,案上摊着书卷和算筹。
刘渊然正背对她们仰头看天,东边的云被染成淡淡的金红,但西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晨光随比刚才亮了些,但到底还有几颗星子固执地亮着。
“师父。”玄华轻声唤道。
刘渊然转过身。他今天换了身深青色的道袍,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握着一卷书。
“来了。”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流徽身上,“昨夜睡得可好?”
“很好。”流徽答。
“山里凉,还习惯吗?”
“习惯。”
刘渊然笑了笑,走到浑仪旁:“你外祖父信里说,你想学观天候气。我问你,我们为什么要观天?”
流徽想了想:“为了四季农耕?”
“这是其一。”刘渊然说,“还有呢?”
“为了……行军打仗?”流徽记得龙湾之战前,外祖父问天气时的神情。
“这也是其一。”刘渊然走到栏杆边,指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但最重要的,是为了知‘道’。”
他转身看着流徽:“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日升月落,寒来暑往,星辰运转,都有它的规律。我们观天,就是要弄明白这个规律。明白了,心就定了。无论地上如何纷乱,天上自有它的章法。”
流徽静静听着。这话她在现代也听过,科学就是寻找自然规律。只是用这个时代的话说出来,就叫做“道”。
“你过来。”刘渊然招手。
流徽走到浑仪旁。这是一架铜制的仪器,圆环套着圆环,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她见过图,但实物是第一次见。
“认得吗?”刘渊然问。
流徽仔细看了看:“是浑仪。”
“嗯。”刘渊然指着最外面的圆环,“这是六合仪,定方位。”又指中间的,“这是三辰仪,追日月星辰。”再指最里面的,“这是四游仪,对准要测的星。”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转动圆环。铜环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从今天起,你要学的不只是看云识天气。”刘渊然说,“要学星辰运行,学历法推算,学仪器使用。这些东西,枯燥又繁琐,要花很多功夫。你怕不怕?”
流徽摇摇头:“不怕。”
她是真的不怕。比起在金陵城里提心吊胆地藏着,她宁愿在这里学这些“枯燥”的东西。至少在这里,她不是妖异。
刘渊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那从今日起,你上午随我学,下午自己看书、练习。玄华会带你熟悉观里,有什么事可以找她。”
“是。”
“还有,”刘渊然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流徽,“这是《步天歌》,你先读。把二十八宿的名字、位置记熟,三天后我会来考你。”
流徽接过书,书不厚,纸页已经泛黄,封面上“步天歌”三个大字像是手写的,苍劲有力。
“去吧。”刘渊然摆摆手,又转身去看天了。
玄华领着流徽下了观星台,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山雾散了些,露出下面层层叠叠的绿。流徽回头看了一眼,刘渊然还站在台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了根的青松。
“师父就是这样。”玄华轻声说,“平日里话不多,但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让你三天背熟,你就得真背熟。”
“玄华姐姐也是师父的弟子吗?”流徽问。
玄华引着她往厢房走,“我十岁来的洞神宫,跟着师父十年了,我先带你转转。”
她领着流徽在观里走了一圈。洞神宫不大,前后三进。前殿供三清,中殿是讲经堂,后殿是藏书阁和师父的静室。东西厢房是弟子们住的地方,现在加上流徽,一共住了六个人,还有四个十来岁的小道童。
“他们平时在前殿洒扫、值殿,也跟师父学些基础。”玄华说,“不过师父说了,你不一样。你单独学,不用跟他们一起。”
流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她是刘伯温送来的,身份特殊,学的也不是寻常的东西。
转完一圈,回到厢房。玄华推开门:“你这儿缺什么就跟我说。山里清苦,但该有的都有。”
“已经很好了。”流徽回道。
玄华在桌边站定,边抬起手倒茶边问:“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玄华点点头,“我八岁的时候,还在北边老家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流徽没接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家里有十来亩地,父亲种地母亲织布,还有个弟弟,小我两岁。”玄华倒茶的动作慢下来,“日子不算富裕,但吃得饱饭。弟弟顽皮,总爱跟着我上山采野菜,我说东他偏往西,气得我追着他满山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温柔的怀念:“后来……”
流徽的心微微一紧。
“元兵来了。”玄华说得很平静,“说是征粮,其实跟抢没两样。家里那点存粮全被抢空了,父亲拦着不让,被当胸踹了一脚,躺了半个月没起来。粮食没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饿死冻死了一大半。”
流徽抬起头。
玄华摇摇头:“不提这个,你喝口茶歇歇罢,午时我来叫你吃饭。”
她转身要走,流徽不知怎的,突然想开口:“后来呢?”
“嗯?”
“玄华姐姐后来是怎么到的洞神宫。”
玄华愣了愣,她停下正在开门的手:“开春的时候,母亲病了没钱抓药。我把最后一点种子卖了,去镇上请郎中,郎中嫌钱少不肯来。母亲没熬过清明。”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穿过竹林。
“后来我和弟弟逃难。”玄华继续说着,“一路往南走,想过长江。”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他那年六岁,走得慢,我背着他走一段,牵着他走一段。走到淮河边上的时候,他发烧了,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喊娘。我求路过的行商给点水,人家看我俩脏兮兮的,理都不理。”
流徽的手握成了拳。
“后来有个老道长路过,”玄华说,“给了我们半块饼一碗水。他喝了水,精神好些,拉着我的手说:‘姐,我梦见娘了,娘说她在那边等我们。’”
“那天晚上,他就没了。”玄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就在淮河边上,连个坟都没有,我用树枝给他盖了盖,算是埋了。”
她回过头,看着流徽:“然后我就跟着老道长走了。他问我愿不愿意入道门,我说愿意。只要能离开北边,离开那些饿死人的地方,去哪儿都行。”
流徽说不出话,她看着玄华,这个二十岁的女子,面容平静眼神清明,可那双眼睛里深处,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压了太久的石头。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
流徽在桌边坐下,翻开《步天歌》。书是手抄的,字迹工整,每一页上方画着星图,下方配着歌诀。第一页是东方苍龙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
“角宿天门站中央,亢宿金龙守库房……”她轻声念出来。
念着念着,心思却飘远了。她想起外祖父说的话:燕云十六州四百多年没回汉人手里,北边的汉人走在街上得给蒙古人让道,家里女儿被抢了不敢报官。
那些话当时听着,不过是她曾经看过的一段史书,可现在听着玄华的故事,那些话忽然有了重量。
她又想起母亲,记忆其实很模糊了,只记得一双温暖的手,和总是温柔的声音。母亲教她认字,教她背诗,也教她看云——虽然那时候她还不懂,母亲说的“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从厢房的窗户往外看去,能看到大半座紫金山。层层叠叠的绿从山脚一直漫到山顶,晨雾在山腰间浮动,像条乳白色的带子。远处长江如练,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光。
很美。
可在这美景之下,是玄华口中那个饿殍遍野的北方,是外祖父说的四百多年未归的燕云十六州,是官贪吏污,民不聊生,饿殍载道,父鬻子,夫弃妻,哭声震野。
龙湾之战她说了天气,那时她怕改变历史,怕被认为是妖异。可现在她想起那些伤兵,想起玄华的故事,她忽然想:如果不说,会死更多人吗?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三天过得很快。
流徽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背歌诀,倒像是回到了当年高考时。二十八宿的名字、位置、对应的季节和方位,她一遍遍记。有时夜里睡不着,就爬起来推开窗,对着星空认——山里星星格外亮,一颗一颗,清清楚楚。
第三天早上,她独自去观星台。
刘渊然已经在等了。今天他没观天,而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星图。
“背得如何了?”他问。
“背完了。”流徽答。
刘渊然抬眼看了看她,抬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问题:“角宿在何时升起?心宿二别名是什么?箕宿对应什么时节?”
流徽一一对答,没有停顿。
刘渊然点点头,没说话,起身走到浑仪旁:“来,你用它找找北斗。”
流徽走过去。浑仪她这三天也琢磨过,虽然没实际操作过,但原理大致明白。她定了定神,先转动最外层的六合仪,对准正北,再调三辰仪,找到北斗的大概位置,最后用四游仪对准。
“对了。”刘渊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但慢了些。观星要快,要准,尤其是战时,没时间让你慢慢调。”
“是。”流徽说。
刘渊然走回案前,示意她坐下。他从案下取出几本书:《灵宪》《浑天图说》《乙巳占》,还有一卷手抄的笔记。
“这些,接下来一个月看完。”他说,“不懂的来问我。但要自己先想,实在想不明白再问。”
流徽看着那一摞书,先是点点头说了声:“好。”
随即又想起来什么,又说“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哪里?”
流徽翻开一页,指着一句:“‘荧惑守心,主大灾’。荧惑是火星,守心是停在心宿附近,这我明白。但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火星在那个位置,就一定会发生灾祸?”
刘渊然在她对面坐下,笑了:“问得好。很多人读这些书,只记结论,不问缘由。你能问为什么,是好事。”
他想了想,说:“这么说吧。火星行踪不定,忽快忽慢,古人观之以为‘荧惑’,有迷惑之意。心宿是东方苍龙的心,主帝王。火星停在帝王之星旁,古人便认为是不祥之兆。”
“可这之间有必然联系吗?”流徽问,“火星在那个位置,是它运行的规律。地上的灾祸是人事。这两者怎么扯上关系的?”
刘渊然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赏:“你能想到这一层,很不简单。实话告诉你,它们没必然联系。”
流徽愣住了。
“至少,我没见过必然联系。”刘渊然说,“我观星四十年,见过三次荧惑守心。第一次是至正四年,黄河决口淹了三省。第二次是至正十一年,红巾军起事天下大乱。第三次是去年,你也知道,陈友谅称帝战事又起。”
他顿了顿:“看起来都应验了,是不是?但至正四年那次,黄河决口前三个月,我就观测到荧惑守心,上书朝廷请求加固河堤,无人理会。至正十一年,朝廷腐败已极,民不聊生,不起义才是怪事。去年更不用说,各方势力积蓄多年,早晚有一战。”
“所以……”流徽迟疑道,“不是星象导致灾祸,是灾祸要发生时,星象刚好在那里?”
“或者说,是人们把灾祸和星象强行联系起来。”刘渊然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星宿该怎么运行还怎么运行,地上的事,是人自己造的。”
他站起身,走到浑仪旁,轻轻转动一个圆环:“我教你观星候气,不是要你学会预言吉凶。是要你明白天的规律,明白风雨寒暑何时来、何时去。至于吉凶——那是人的事,不是天的事。”
流徽怔怔听着。这番话,在这个时代,可谓离经叛道。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很对。
下午,流徽在藏书阁看书。
藏书阁在后殿二楼,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摆着几张长案。窗开着,山风穿堂而过,吹得书页哗啦响。流徽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灵宪》。这是张衡写的,讲宇宙结构,有些看起来已经过时了,但有些思想还是让她惊讶,这个时代的人,居然能想到“宇之表无极,宙之端无穷”。
“看得懂吗?”玄华的声音传来。
流徽抬起头。玄华端着茶盘站在门边,盘里放着两个茶杯。
“有些懂,有些不懂。”流徽老实说。
玄华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我刚来时也看不懂。师父说,看不懂就多看几遍,看到懂为止。”
她喝了口茶,看着流徽:“你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不闷吗?”
“不闷。”流徽说,“看书挺好的。”
玄华笑了:“你倒像我刚来时。我也是,一来就扎进书堆里,觉得这儿好,清净,没人管。”
“师姐,”流徽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你想过还俗吗?”
玄华愣了愣,然后摇头:“没想过。在这里挺好的,清净。外面太乱了,我不想再经历一遍。”
“可是……”流徽迟疑道,“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了,北边也收回来了呢?”
玄华沉默了。她望着潭水,许久才说:“那我也回不去了。家没了,人没了,回去干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流徽:“但如果是那样,我会很高兴。至少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像我一样。至少他们能平平安安长大,这就够了。”
山风吹过,竹林哗哗作响。远处传来观里的钟声,已是申时了。
她走了,房里只余流徽一个人。山风还在吹,书页哗啦哗啦响。窗外,远处的山峦在阳光里泛着青黛色,一层一层,直到天边。
她忽然觉得,她有些明白外祖父的苦心了。送她来不只是保护她,也是给她时间,有时间长大,有时间想明白,有时间找到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路。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拉长了漫进屋里,把书页染成淡淡的金色。
流徽揉了揉眼睛,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山道上,有个樵夫挑着柴往下走,身影在树影里时隐时现。更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帆点点,在夕阳里闪着光。
那是金陵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