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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巡京营误入连环局2 得马者兴, ...

  •   京营有许多个校场,大多数分布在安定门、德胜门附近,此番巡营第一站便是德胜门附近的五军营营地之一。对于谢时濯来说,巡营的地点与平日上值距离相差不大,若不是晚间要宿在军中,他甚至可以回家吃晚饭。金文亿也考虑到他去衙门再过来得绕路,便与他约好在城门边见面。

      德胜门附近关厢地带交通发达,商住结合,一大早就很是热闹,进城的、出城的分成两排在城门有序来去。
      谢时濯透过这一幅人间烟火画,看到的却是两年后的战乱情景。诚然,那场灾难与刘津脱不了干系,谢时濯自觉在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让暗卫去杀了刘津,毕竟此时的他羽翼未丰,不,应当说是羸弱无比,谢时濯杀了他,甚至都溅不起一点儿水花。
      但谢时濯没有动手,甚至都没有花功夫去多看他几眼,追根究底,大约是荀愫的话早早在他心里扎了根——贸然亲征的罪在史书上最终落于刘津身上,可究其根源,还是在于萧玘。杀了刘津固然痛快,可是以后真的不会出现另一个吗?留着刘津,谢时濯好歹还知道他的根基,知道他的底细,若是换成一个隐藏更深、更难缠的人,他这辈子还有希望去阻止悲剧发生吗?
      眼前关厢数千驻军是京师三大营的冰山一角,他们不是冰冷的数字,而都是活生生的人。

      “明夷!”
      谢时濯回神,转头看去,原来是金文亿已经到了。他连忙迎过去行礼,离得近了,才发现除了左府的几个同僚和一众侍卫,还有两个生面孔。
      不等谢时濯发问,两人分别向他行礼,自我介绍了身份,一个是兵部职方司主事徐仁表,一个是职方司司务卢强,在这次巡营中承担随营书记的任务。
      谢时濯想到谢弈的嘱咐,心道这一回当真是暗访,连一个监察衙门里的人都没有,但是找来两位兵部官员,若真的有了什么线索,一方面能快速将消息递回兵部,届时要如何处置,还得兵部和监察御史一起出面才行,左府并不好直接去管;另一方面,万一军中有所察觉,在他们叫人的时候毁灭证据,这两个人也是见证。

      金文亿见谢时濯若有所思,道:“难得与职方司的同僚一起办几天差,明夷你可要好好向徐主事和小卢请教请教。”
      兵部有四司,分别是武选、职方、车驾、武库,其中职方司负责掌管舆图、军制、镇戍、征讨等军政事务,可谓是兵部承受最大压力的地方,也是离排兵布阵、调兵遣将最近的地方。徐仁表和卢强谦虚地表示不敢,谢时濯却不会怠慢,当即应声道:“下官早就想去请教,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这次定然不会错过,只是还望两位前辈不要怪我打扰。”
      徐仁表忙道:“谢同知折煞我等,能有幸为您解惑,是下官的福分。”
      金文亿适时打断他们的客套:“好了,时辰也不早了,快出发吧。”

      一行人沿着城墙鱼贯而行,先到万福寺旁的营房,五军营副总兵李集安已经等着了。李集安的父亲是忠勤伯,过世之后,李集安本没有资格再袭伯爵之位,但因他的父亲死在四川平乱的路上,皇上体恤先忠勤伯为梁国鞠躬尽瘁,因此特加荣恩,让李集安又袭了一代。
      这位副总兵个头矮小,似乎生长时所有的养分都用来长嘴皮子,就在金文亿率着众人入营的几步路,从总兵官的叮嘱,到前段时间兵部出台的什么政策,外加上皇上曾经对他说过的治军要求,李集安旁征博引、天南海北地讲了一大箩筐话。
      谢时濯听得脑袋发昏,听到了很多似曾相识的内容,可直到坐到营帐中也没听明白李集安到底想表达什么,总结了半天,得出了一个词:拾人牙慧。
      按理说,京营副总兵是真正做实务的人,李集安这一通没有丝毫自己见解的话一说完,让谢时濯不由得惊异地瞥了他两眼。

      金文亿面带微笑地应对了几句,等众人入座,开始说明来意:“这回说是巡营,其实我们更像是开路先锋——太子计划入冬巡营,我们早早来看一眼,若有什么不妥,自己人好沟通,也有时间调整,等真正巡营的时候,大家面上都好看。”
      李集安道:“都督所言在理,我要是早得了消息,要更先一步就开始自查了。”
      金文亿道:“正是不希望扰得营中不得安宁,所以才临时过来,其实太子过来也不是为了揪住谁的错处,不然何必来京营呢?我们最先来五军营也是如此考量,不为找错,而是为了立模范,毕竟五军营集结了中都留守司、河南、山东多地都司的班军,可是精锐中的精锐了。”
      李集安当即笑道:“愧不敢当!我昨晚才得了消息,匆匆忙忙的,来不及做准备,也不知道这次巡营是什么个章程,若是因此怠慢了,倒伤了儿郎们风雨里来去的心,不知都督这里有没有计划文书呢?”
      金文亿道:“不瞒你说,我也是走一步算一步,大家都不必紧张,就按照以往的惯例来吧。今天上午我们先看看名册,来得及的话,午后出发去校场,让坐营官、把总、千总都去候着吧,最迟今夜也要到的。”
      李集安笑着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说罢,便让手下去取名册,一会儿的功夫,营帐内气温仿佛陡然升高,让李集安额间沁出了汗。

      谢时濯摸着下巴,一边看热闹,一边想:京营若真有不妥,自然不是陈柏良一个人的事,告状的人却只告陈柏良,如此,对方十有八九在军中,且和司礼监的太监有些牵扯。会是刘津吗?毕竟刘津的义子刘念也在军中,若是扳倒了陈熙和陈柏良,便可以为刘津在太子登基后进入司礼监做准备。谢时濯刚想到此处,又暗自摇了摇头:不会是刘津,他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怎么就知道太子即将登基?他便是要为自己上位清路,也不会选在这个时机。

      厚厚的名册很快便搬了过来,李集安介绍道:“这是近三年以来五军营所有流动的班军名录,还有一些固定军士的名册存在内城,若是需要,可以立刻去调取。”
      “先看这些吧。”金文亿说罢,令左府另一名经历和几位司务留下,卢强在一旁帮忙记录,然后他带着谢时濯和徐仁表去查看武库,以及这一处营地最重要的一个战备力量——战马。

      李集安亲自带路,领着几个人现在武库走了一圈,谢时濯草草扫了几眼,见列出来的弓箭刀兵都保养得当,与金文亿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几个人便转了方向,往南出了营房,越过永泰寺,来到了德胜门草场。
      谢时濯平日里若是练骑射,一般往城南营地去,很少来德胜门草场,今日才算是第一回正式进来,当即感慨:“这应当是京师城内最大的草场了吧,战马看数量要比城南的安仁草场多上两三倍。”
      李集安道:“场地其实没大多少,但确实战马数量多了许多,我们平日里跑马都是出城去的。”

      这么多马,谢时濯不可能一个个去点,因此主要看战马品种。
      草场中数目最多的是蒙古马,其次是朝鲜济州马,间或有少数河曲马,而良品率也随着数量的增加而降低,放眼看去,蒙古马竟有一小半都精神萎靡,瘦弱老迈。
      金文亿也看出问题,不由皱起眉头:“这些蒙古马是进贡而来,还是边境茶马交易购入?”
      李集安叹息:“购入的马品质好,都分散给了各边境卫所,京营一般在夏初会统一购入一批蒙古马,今年推迟了,实在是因为进贡的蒙古马太差,偏偏又占了草场,好歹等处置完了才能引入新的一批。”
      谢时濯想到最近瓦剌又提出明年的进贡请求,不由问道:“李总兵,敢问战马的问题可有上达圣听?”
      李集安道:“自然要如实禀报,若是因此延误军机,岂不是我的罪过?只是处理马匹也要时间人力,只能尽快罢了。”
      金文亿沉默了许久,最后又将马场台账取来翻了几页,见年初确实有一批贡马入草场,便知李集安所言属实。此事涉及朝贡,在朝堂上尚且争论不出一个结果,此地就更不宜多说了,金文亿便转向李集安,笑道:“李总兵心里有一本明账,营地也管得好,我就说要在这里立个模范嘛!”
      李集安忙道:“都督谬赞,我哪能担得起?只是京营重地,不敢不日夜殚精竭虑,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勉力为之罢了。”
      金文亿自然是笑着与李集安客套。

      营地兵册账目要看起来,一天也只能扫个大概,先前说的半日自然是不够用的。谢时濯回营房后跟着看了两册往年的,没看出太大问题。卢强在一旁将人数都记清了,又临摹了两页存疑之处,在日落之前,一行人才出发往城外而去。

      五军营有“中军、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之分,平时也是分营操练、协同演练,其下属的围子手营、幼官舍人营等是常驻军士,因为不涉及军屯,很难在人数和军饷上做手脚。但五个营同时混编着春秋两季的班军,班军是流动的,人头略有差别,只消过了这一季,就很难再去追溯了。

      金文亿等人在日暮时分到了左哨营的营地,营门前火把已经点起,橘红色的光映在一众营官的脸上。陈柏良站在最前面,身形瘦高,看着很是干练。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把总、千总,个个神色庄重。金文亿一到跟前,陈柏良立刻迎上来,躬身行礼:“左哨营游击陈柏良,率营中诸将,恭迎都督、诸位长官。”
      “陈游击不必多礼。”金文亿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将早间与李集安说过的客套话又说了一遍,最后叮嘱道,“你我都随意些。”
      陈柏良连连称是,侧身引路,一边道:“都督体恤下情,末将感激不尽。营中伙房已经备了些粗茶淡饭,只是条件简陋,只怕委屈了诸位大人。”
      金文亿一笑:“这是什么话?”
      谢时濯跟在金文亿身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陈柏良的背影,只见此人脊背挺直,步伐稳健,应当有些真功夫傍身,且谈吐自若,看上去倒不仅仅是依靠裙带关系而已。

      左哨营房正中是一间议事堂,两侧是厢房。陈柏良将金文亿让进正堂,又亲自安排随行众人落脚,忙前忙后,殷勤备至。晚膳确实简单,几样时蔬,一条鱼,一碗羊肉,主食是杂粮饭。
      陈柏良在一旁观察片刻,见金文亿等人面色都没什么变化,主动道:“营中将士吃什么,末将便吃什么,不敢奢靡。只是今日都督驾临,末将擅作主张加了两个菜,还望都督见谅。”
      金文亿点点头,道:“理当如此。”
      陈柏良松了口气,饭后,又带着众人在营中走了一圈,路过两处夜练的队伍,金文亿令谢时濯上前加入热了热身,自然引来一阵吹捧。

      眼看着时候不早了,金文亿打算回住处,便借口消食,让陪同的都散了,只留下谢时濯,两人走在空旷校场中,金文亿才道:“说说看,今天都有什么收获?”
      谢时濯:“……”怎么听上去,金文亿真的是来考校自己,而不是暗访的?
      金文亿听不到回应,背着手看他:“怎么?”
      谢时濯连忙道:“武库甲械保养得当,弓箭数目也对得上账册,至少这一处营地没什么大问题。”
      金文亿点了点头。
      谢时濯继续道:“兵册我倒是看不出端倪,得靠兵部那两位同僚了,总归班军名录在兵部也都有存档,再到现场核查一番,是否有虚假人头的,也不难查。”
      金文亿嗯了一声:“还有吗?”
      谢时濯沉吟片刻,道:“战马的事,比甲械和兵册要紧。”
      金文亿目光一凝:“仔细说说。”
      “得马者兴,失马者亡。”谢时濯斟酌着开口道,“自古以来,骑兵便是边塞之利剑,京师之屏障。若是战马羸弱,纵然将士奋勇,也很难面对铁骑占上风。今日草场中那些蒙古马,少说有三成瘦弱不堪,有些甚至站都站不稳,这样的马上了战场,不等敌人杀到,自己就先倒下了。”
      金文亿轻叹了一声:“你说得不错。依你之见,战马的问题,当真只是因为进贡的残次品太多?”
      “贡马有问题是毋庸置疑的,但也不排除有人浑水摸鱼,以次充好。”谢时濯低声道,“草场中那一小半萎靡的战马,未必都是贡马。有些马骨架子还在,只是瘦,说明缺料、缺照顾。可这一处营地的武库、营房、伙食,样样都说得过去,不像是克扣了马料的样子。”
      金文亿立刻明白谢时濯的意思——甲械有编号,粮草要过秤,唯有战马,瘦了可以推说水土不服,死了可以报病报伤。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先将优质马养瘦,做出病坏的模样运出去,再将别处的老弱病残换了过来,只要有人背书,糊涂账就能变成明白账。
      至于那些优质马去了哪里,可就有得查了,往小了说是贪赃,往大了说,则是通敌卖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巡京营误入连环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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