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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正午的影 ...

  •   正午的阳光透过会议室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白晃晃地泼进来,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晒得发烫。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空气里紧绷的、无形的硝烟。

      城东那块地的竞标会,设在市中心最高档的酒店顶层。环形会议桌旁,各方人马西装革履,正襟危坐,面上是滴水不漏的职业微笑,眼底却藏着算计与审视。沈斯年坐在主位一侧,深灰色高定西装衬得他肩线平直,神色淡漠,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看不出丝毫昨夜北郊的阴鸷与凌晨的匆忙。仿佛那些血与铁锈的气味,从未存在过。

      陆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阴影里。那里是助理、保镖、或是不重要的随行人员惯常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随时应对。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下的绷带裹了一层又一层,厚实紧绷,勒得他呼吸都有些滞涩。左肩后的伤口经过凌晨的二次撕裂,即便重新处理过,依然火烧火燎地痛着,每一次细微的动作——哪怕是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牵扯着那片神经,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不停地扎。

      他必须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被会议室内偏冷的光线一照,倒也不那么明显。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坚硬的弧度。目光低垂,落在沈斯年座椅靠背上精致的纹路,专注得仿佛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只有这样,才能屏蔽掉那无处不在的、针扎般的痛楚,和心底某个角落不断下坠的空茫。

      竞标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各家陈述方案,展示实力,报价。宏远建设的人果然到了,但来的不是赵坤,而是一个有些面生的副手,神色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焦虑,几次偷偷看向沈斯年的方向,又迅速移开。沈斯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轮到沈氏代表发言。沈斯年亲自上场,言辞精炼,数据清晰,气势逼人。他站在演示屏前,身形挺拔,语调沉稳而富有掌控力,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那是陆迟熟悉的、属于商界上位者的沈斯年,光芒万丈,无懈可击。

      陆迟的视线落在他线条利落的背影上,有几秒钟的恍惚。阳光勾勒出那身影耀眼的轮廓,却也将他自己所在的三步之遥,衬得更加晦暗阴冷。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忽然,沈斯年讲到某个关键数据,需要确认一份补充文件的页码。他侧过头,目光并未寻找负责文件的助理,而是习惯性地、随口般朝身后阴影处道:“陆迟,第三部分附件,第七页。”

      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安静专注的会场里,清晰地传开。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顺着沈斯年的示意,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年轻男人身上。

      陆迟猝然抬眸。

      一瞬间,肩上沉重的钝痛、失血带来的轻微耳鸣、还有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空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聚焦逼退了。他像是被推到了舞台中央,聚光灯骤然打亮,而他还没来得及披上戏服。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一个站在老板身后、看起来像是保镖或打手角色的人,被突然点名处理文件?

      沈斯年依旧看着前方屏幕,只留给他一个等待的侧影,仿佛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指令。

      陆迟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伤口,刺痛让他眼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他迈步上前,脚步稳得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左脚落地时,那股从肩背蔓延开的虚软让他几乎想要踉跄。他走到沈斯年身侧的辅助席位,那里摊开着厚厚的投标文件。修长的手指迅速而准确地翻动纸页,指尖却冰凉。

      很快,他找到了那一页,抽出,平整地递到沈斯年手边。

      “沈总。”声音压得很低,平稳无波。

      沈斯年接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便继续流畅地讲述下去,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中断从未发生。

      陆迟退回原来的阴影位置。背脊挺直,面无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刚才被那么多目光注视的皮肤,似乎还残留着被炙烤的错觉。而沈斯年那理所当然、毫无波澜的态度,比那些目光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窒息。

      竞标会继续进行。沈斯年的陈述赢得了几个评审微微颔首。宏远那位副手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一切似乎将要平稳收尾,沈斯年几乎胜券在握时,那个副手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了起来。

      “评审,各位同行,”他声音有点发干,但刻意拔高了音量,“在最终决定前,我认为有必要提请大会注意沈氏集团在商业竞争中的某些……非常规手段!”

      会场陡然一静。

      副手拿起一份文件,目光有些闪烁,却强撑着气势:“我们得到可靠线索,沈氏为了拿下这个项目,涉嫌对竞争对手进行人身威胁和非法调查,甚至意图操纵关键人员家属安全,以此胁迫!这种行为严重违背商业伦理和公平竞争原则!我请求大会调查!”

      矛头直指!虽然没有点名赵坤,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几个评审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其他参会者也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目光再次聚焦到沈斯年身上。

      沈斯年缓缓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甚至没有多少变化,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那个脸色涨红、明显有些外强中干的副手,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

      “指控需要证据。”沈斯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这位……先生,你所谓的‘可靠线索’,是什么?你声称的‘人身威胁’、‘非法调查’,对象是谁?时间、地点、具体经过?或者,你有什么物证、人证,可以现在提交给大会和各位评审?”

      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语气冷静,反而衬得对方的指控空洞而仓促。

      副手噎住了,他手里所谓的“证据”,不过是赵坤含糊其辞的告密和某些捕风捉影的“线索”,根本拿不上台面。赵坤今天突然“重病”缺席,本就让他心里没底,此刻被沈斯年这般逼问,额头上顿时冒出汗来。

      “我……我们自然有我们的消息来源!这种事,沈总心里应该最清楚!”他试图强撑。

      “我不清楚。”沈斯年打断他,语气转冷,“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如果宏远建设没有切实的证据,仅凭道听途说和臆测就在这里公然诋毁竞争对手,干扰竞标秩序,我想,这本身是否也该被调查一下?关于商业诽谤,以及……是否有人试图以不正当手段影响竞标结果?”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像裹着冰碴,砸在对方心头。最后那句话,意有所指,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副手面前那份赵坤泄露出去、关于沈氏“把柄”的所谓材料——那材料此刻非但不是武器,反而成了对方意图不轨的潜在证据。

      副手脸色瞬间白了,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想到沈斯年如此强硬,反将一军。在沈斯年冰冷的目光和全场无声的压力下,他张了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有力的音节。

      沈斯年不再看他,转向评审席,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从容:“一点小插曲,耽误各位时间了。沈氏的方案和诚意,已经完整呈现。我们尊重大会的所有程序和决定。”

      高下立判。

      一场可能的风波,被沈斯年四两拨千斤,轻易化解。甚至反过来,让对手陷入了尴尬和被动。评审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宏远方面毫无证据的指控颇为不满。

      陆迟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沈斯年如何谈笑间化解危机,如何轻易将对手逼入绝境。那份从容,那种掌控力,是他用五年时间,在无数个不见光的夜晚,用血和疼痛一点点为沈斯年铺垫、清扫出来的。而此刻,沈斯年站在光里,接受着或许即将到来的胜利,而他站在影中,肩上伤口的疼痛一阵阵提醒着他凌晨的狼狈与那句“效率低了”。

      他像个影子,必要的时候可以被用来挡下所有污秽和刀锋,而光鲜和胜利,永远与他无关。

      竞标会最终结果需经评审合议后宣布,暂时休会。人群开始低声交谈,陆续离座。沈斯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并未多看那个失魂落魄的宏远副手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转身,朝会议室外走去。李骏立刻跟上。陆迟也迈步,沉默地跟在后面。

      走出会议室,穿过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更加炽烈。沈斯年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快到电梯间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一刻,陆迟走在侧后方,清楚地看到,沈斯年脸上的所有冷硬、淡漠、属于商界枭雄的锋利,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软的明亮,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实的暖意,甚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和一周前雪夜会所里,一模一样的神态。

      沈斯年几乎是立刻接起了电话,脚步都放缓了。

      “小淮?……嗯,刚结束。……你在哪儿?大厅?好,我马上下来。”

      声音是陆迟从未听过的温柔,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宠溺的无奈。

      “别乱跑,站在那里等我。”

      电话挂断。沈斯年将手机握在手里,脚步明显加快,径直走向电梯,甚至忘了交代李骏或陆迟任何事情。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经飞到了楼下大厅。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斯年迈入,李骏紧随其后。陆迟的脚步在电梯门口顿了一瞬。

      电梯轿厢光洁如镜的墙壁,映出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挺括西装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沈斯年站在轿厢中央,目光已经投向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与期待。

      那柔和与期待,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陆迟眼底。

      李骏看了陆迟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没说话,伸手按住了开门键。

      陆迟垂下眼,迈步走了进去。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楼层数字规律跳动的声音,和沈斯年身上传来的、一丝几不可闻的、与他惯用冷冽木质调截然不同的清浅香气。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电梯平稳下降。

      陆迟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肩后的伤口在密闭空间里似乎痛得更加清晰。那痛感顺着神经蔓延,缠绕住心脏,一点点收紧。

      “叮——”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酒店奢华明亮、挑高惊人的大堂映入眼帘。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人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香氛和咖啡香气。

      而在那熙攘人群的边缘,靠近巨型景观盆栽旁,站着一个穿着米白色羊绒开衫、浅色休闲长裤的年轻男人。他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正微微侧头看着手里的手机,侧脸在明亮的光线下显得干净又柔和,与这奢华的环境奇异地和谐,却又仿佛自带一层隔离喧嚣的宁静光晕。

      似乎感应到目光,他抬起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电梯口。

      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不是沈斯年那种习惯性的、带着距离感的弧度,而是真切的、眼睛微微弯起、如春风拂过湖面般的笑容。清澈,明亮,不染尘埃。

      沈斯年的脚步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刻,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迈了出去。他几乎是径直走向那个人,脸上是陆迟从未得见的、毫无保留的温和笑意,甚至带着点年轻人般的急切。

      “等很久了?”沈斯年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几步外刚走出电梯的陆迟和李骏听得清清楚楚。那语气里的温度,与方才会议室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没有,刚到一会儿。”江淮笑着摇摇头,目光在沈斯年脸上转了一圈,带着熟稔的亲昵,“看你这样子,是顺利解决了?”

      “一点小麻烦。”沈斯年轻描淡写,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江淮手里拎着的一个看似装着小点心的纸袋,“不是让你在车里等?这里人多。”

      “车里闷。”江淮语气轻松,目光这时才仿佛不经意地,越过了沈斯年的肩膀,落在了几步外停住脚步的陆迟和李骏身上。他的视线在陆迟脸上停留了半秒,那双清澈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好奇,随即又恢复了温和的笑意,对着沈斯年轻声问:“你同事?”

      沈斯年这才像想起什么,回过头。他脸上的温柔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看向陆迟和李骏时,那笑意便迅速收敛,变回了惯常的、属于沈总的平淡。

      “李骏,你负责后续和评审组的沟通。”他先对李骏吩咐道,语气公事公办。

      “是,沈总。”

      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陆迟身上。那目光很淡,像掠过一件摆设,甚至没有在陆迟依旧苍白的脸上多做停留。

      “你,”沈斯年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回公司,把今天竞标会的记录和所有备份文件整理归档。晚上之前发我邮箱。”

      交代完,他甚至没等陆迟回应,便已转回身,重新面向江淮,语气瞬间又柔和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轻松与愉悦:“走吧,带你去尝尝一家新开的私房菜,你以前就喜欢那种清淡的。”

      “好啊。”江淮微笑应道,很自然地与沈斯年并肩,朝酒店大门走去。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沈斯年微微侧头倾听,侧脸线条是陆迟从未见过的松弛。

      他们的背影,一个挺拔冷硬却带着难得柔软,一个温润清雅,走在一起,竟有种旁人难以插入的和谐。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为他们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陆迟站在原地,脚下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仿佛能将人最后一点温度都吸走。酒店大堂的喧嚣、香氛、光芒,都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寂静,充斥在他的耳膜和胸腔。

      左肩后的伤口,那被层层布料和绷带掩盖的、反复撕裂的伤处,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至极的绞痛,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后脑,眼前甚至黑了一瞬。喉头猛地涌上一股强烈的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绷得几乎碎裂,才勉强将那口血气压了回去。

      口腔里弥漫开铁锈的味道。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又死寂下去的所有情绪。

      回公司。整理文件。归档。晚上之前。

      命令清晰,简洁,与他过去五年执行的无数个指令没有任何不同。

      他慢慢转过身,背对着酒店大门的方向,背对着那逐渐融入阳光和人群的和谐背影。朝另一个方向,通往地下车库的员工通道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不是伤口疼,是别的地方。一个他从未仔细审视过,也从未觉得需要呵护的地方,此刻正被一种陌生的、钝重的力量,缓慢地、一丝丝地碾磨着。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光洁的墙壁上,形单影只。

      他想起很久以前,沈斯年也曾用带着些许温度的语气对他说过“做得不错”。那可能是在某个任务结束后的深夜,沈斯年心情尚可,随口一句。他却把那一点稀薄的肯定,像沙漠旅人捧着甘露般,小心翼翼地收藏了很久。

      原来,那点温度,不过是北极冰原上偶然折射的一缕阳光错觉。

      真正的太阳,一直照着别处。

      现在,太阳回来了。

      而他这个在漫长寒夜里偶然被借用、映照出些许扭曲光斑的影子,也该回到彻底黑暗的地方去了。

      只是,心口那块从未觉得会疼的地方,为什么好像被那真正的阳光,灼出了一个空洞,冷风正毫无阻滞地穿堂而过呢?

      他不知道。

      他只是继续走着,走进更深的、没有光的阴影里。背影挺直,脚步平稳,仿佛肩上没有撕裂的伤,心里也没有塌陷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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