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二十八章 相见时难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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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把最后一口三丁包咽下肚，沈炼都还在为自己刚才不慎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尴尬，因为北斋转述给他们的王小姐口中的那个所谓的“秘密”，是两位漕司高官——现任漕运总督杨奕鹏和现任漕储道参政王靖的家事，概括来说：王参政和夫人以前真有个名叫王天香的小女儿，但是女孩十岁不到时意外离世，十年前，尚未坐稳总督之位的杨奕鹏听闻此事，便让自己的二女儿杨霁月认王靖做义父，如此一来，既能让承了情的王参政在此后的派系斗争中与他结成同盟，也算顺了杨霁月本人的心意，从此得以隐藏身份在扬州城商界闯荡。
“说来赶巧，真正的王天香比我年少整一轮，也是属牛的，”昨夜，王小姐对北斋说，“义父以前在北方做官，小姑娘走的早，我没见过她，但听义父说是个活泼的丫头，她若还在世，现在也已经过了及笄之年，是大姑娘了……以后若能让她这个名字在扬州家喻户晓，我们还算对得起她。”
这故事说奇也不算奇，倒是王小姐和两位大人物图利图权之余对小姑娘有多少分真情怀恋还稍微值得说道说道——但无论如何，这些都和某人昨晚信誓旦旦说出来的……那一茬，风马牛不相及。
更可气的是，姓裴的现在倒不认自己说过的话了。
“咱都说昨天脑子不清楚了，别我说啥都当真啊沈兄——诶，这个包子咋是豆沙的，我现在对豆沙有阴影，还是给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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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晌午，天香会的大型客舫准时抵达了盂城驿，暂时停靠在东岸码头，船上的客人有的下船活动，有的就留在船上，喝茶、闲谈、下棋，继续享受他们的新春假期。和往年一样，这艘船将在傍晚返航，于第二天午时回到扬州。
沈炼带着一名穿袄裙带兜帽的女子，跟着几个为客舫补充物资的船工，从船尾处溜上了岸，快步穿过沿岸垂柳之后，那女子左右看了看，不动声色地指向一侧，两人就这样混进了人流之中，朝着盂城的方向走去。
盂城，也就是高邮州城，因地处运河要冲而繁荣发展了百余年，在江淮地区算得上富庶，而位于州城南门外这座以城为名的驿站——盂城驿，更是大明漕运体系中极为重要的一关。
盂城驿是一座横跨运河的水陆驿站，驿传体系的官家建筑都在西岸，飞檐翘角，青瓦白墙，素来不对百姓开放，此时漕司的年假还未收，年节期间也鲜少有官员执行公务，因此西岸只有少数穿着号衣的驿卒还在驿馆前值守。
而运河东岸则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岸上自发兴起的民间市集在春节期间分外热闹，茶楼酒肆生意兴隆，既有专供盐商豪绅享乐的风月场所，也有普通百姓喜闻乐见的各式摊贩，三教九流，渔民船工，都在东岸活动。
不难推测，得到假情报的潘参政此时必然安排了人手在进城的路上设伏。
事实也的确如此，潘参政甚至都没有让沈炼带着人走太远，在码头街市口，离州城南门还有段距离的地方，一声突兀的哨响后，街边几个巨大的蒸笼突然同时被掀翻，大量热水泼洒在街道上蒸起滚滚洁白的水汽，在水汽中，三五个摊贩打扮的人以极快的速度靠近两人，亮出衣袖或护腿中藏着的匕首就朝他们脸上招呼。
袭击者的本意当然是想借水雾引发混乱，速战速决，然而，这些人并不知道，自沈炼上岸开始身后就一直跟着一队乔装打扮的总督府漕标，他们在蒸笼被掀翻后迅速行动，隔开街上惊叫躲避着的普通行人，很快形成包围封住了袭击者的退路，而包围圈中心那个锦衣卫的身法更是远超袭击者预期，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仍然挡住了所有朝向兜帽女子的刺击。
水汽彻底消散时，所有的袭击者都已经被总督府的漕标按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沈炼把带着兜帽的女子挡在身后，直到确认周围不再有威胁才撤开半步，但仍然架刀保持着警惕。
“说！知道你们刺杀的是什么人物吗？谁指使你们来的？”
领头的漕标压制着袭击者之一，刀柄怼在他嘴里——大概是为了预防其吞毒丸自尽，这人只能发出一些模糊的声音，其他袭击者的待遇也差不多，总督府的漕标几人一组分别压着他们，正一边问话一边搜身。
没多久，一个漕标便“搜出”了他们要的东西。
“头儿，这人身上有禁书和潘参政的腰牌！”
令众人都没想到的是，漕标的话音刚落，包围圈正中心的女子立刻摘了兜帽，大声说：“好啊，没想到南京锦衣卫的情报是真的，好一个潘参政，真的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勾连邪教乱党，连今上亲口说要寻回的人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截杀！”
“……二小姐？！怎么是您？这也太危险了！”看清兜帽女子的面容后，漕标惊呼。
是的，作为诱饵跟着沈炼行动的人并非是计划中的王小姐的女侍卫——而是王小姐本人。
王小姐对于漕标们的反应很满意，她看向西岸驿馆鼓楼的方向，又回眸扫过袭击者们，眼底翻涌着恰到好处的怒意。“你们，既然知道周娘子是陛下要找的人，就该知道她的安危关乎朝廷体统，关乎陛下对江南的恩泽，我来，就是要替我爹，替总督府，亲眼确认漕司里是不是当真有为害漕运大计的蛀虫。”
沈炼收刀入鞘，扫一眼周围凑过来看热闹的路人，轻轻叹了口气。
罗教的袭击者随身揣着经书也许是真，但怎么会蠢到带着上家的信物行刺？沈炼知道这是总督府在“戏演全套”，更知道即便这些刺客此番真的得了手，也会被潘参政送进监狱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明不白死在狱中……这戏码上演太多次，沈炼已经看烦了，他默默别开视线——而王小姐的表演还在继续，她亮声说：“总督府奉旨护漕，有涤荡污浊之责，今日之事，总督府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一查到底。现在，劳请诸位把这盂城驿的蛀虫给揪出来。”
“是！”领头的漕标没有迟疑，立刻射出了一支传讯用的烟箭，半空中绽开小小一朵红色的烟花——这是在通知西岸驿馆外的同伴，可以进去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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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潘参政就被全副武装的总督府漕标押出了皇华厅，在朝廷下发新任理刑道参政的任命状之前，这项职权将暂由漕储道参政王靖代管——杨总督本人授意的。
一些天香会馆客舫上的商人在盂城驿南岸远距离观看了西岸牌坊下的抓捕和审判的全过程，他们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午后某时，数艘挂牌总督府的兵船忽然从上游驶来，停靠在西岸码头，不久之后便是一队带刀的漕标押出了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几个商人认出了那是坐镇盂城驿多年的潘参政，也认出了被漕标簇着宣读判书的另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是镇江来的王参政，也就是他们眼中天香会馆女东家背后的那位漕司高官。
又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商人们眼看着潘参政被押上了一艘总督府的船，那船很快驶离码头，朝着淮安的方向驶去了。
“看来王参政果然是深得总督重用。”
“可说呢，我看王小姐就是故意让我们看这一出的。”
“各位，这是好事啊，江淮这一段就属盂城这儿盘剥得最狠，这下能轻松个把月了。”
“妈的，我上个月才给姓潘的孝敬一笔，这上哪说去……”
尽管船上的商人们不知事实全貌，但不影响他们对发生在眼前的事产生自己的理解和判断，而王天香，或是说杨霁月，对此乐见其成——不过，潘参政被总督府的人带走时，王小姐本人还没有回到客船上，她正在南岸街市一处私人茶舍的雅间，等待她的义父王靖从西岸过来商讨后续事宜。
沈炼站在雅间的屏风旁，有些心不在焉。王小姐刚才的慷慨陈词犹在耳畔，她能如此自然地将杨总督和王参政排除政敌的行为拔高到为国为民的高度，沈炼由衷佩服她个人的心机和胆量——但他觉得很不自在，因为他也被迫参演了这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要知道那份给潘参政定罪的文书上面差一点就要填上他沈炼的名字了。
好吧，若说总督府今日所行之事毫无正义性可言，那当然也不是，恰恰相反，姓潘的确实借罗教敛财多年，也确实预谋行刺，于情于理他都该被审判。
可是该被审判的远不止潘参政一个，不如说……现在的官场里，就没有几个是不该被审判的，难道那个王参政就是干净的吗？
无论如何，潘参政倒台的最大受益者没有让沈炼妄自揣测太久，送走潘参政后不多时，换上常服的王靖就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雅间，沈炼惯例向他拱手行礼，这位实权高官居然在经过屏风时专门停下脚步躬身回礼——这多少让沈炼感到意外，而更让他意外的是，王靖在屋内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大小姐啊！你怎么想到要自己上阵当诱饵？！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儿我怎么和你爹交代！”
“义父，知道您担心我，但我这么做也不止是为了寻求刺激呀，”王小姐问沈炼，“是吧，沈总旗？”
“啊，是，”沈炼说，回想着下船之前和裴纶捋过一遍的说辞，“为了保护周娘子，总督之女不惜以身试险，我们回京之后，定会向陛下禀报总督府对此事的鼎力支持。”
“明白，有劳沈总旗，”王靖说，很快又转向义女。“哎呦，你这丫头片子从小主意就大！”
“我今年二十八了，再叫我丫头片子我可不高兴了。”王小姐嗤笑，又说：“义父，今晚我跟着我的船回扬州，护送周娘子去淮安的事要劳您费心了。”
“那当然，我本来就得去总督府签代管理刑道的文书，”王参政说，“所以，人还在你船上？”
“是的，我想让她接下来跟您的官船去淮安——”
两人简单交流，很快就敲定了往淮安去的行程——毕竟在运河上，也没有什么出行方式比搭总督府的船更安全了，至于到了淮安之后要如何向杨总督通报护送之事，则要看各方的意思。末了，王小姐起身说：“时间差不多了，请义父您先返回西岸吧，沈总旗之后会带人过去。”
“好，好。”王靖也站了起来，“这大过年的，你也够能折腾。”
“机会难得嘛。等这几天忙过去了，正月十五之后，我就回镇江，去陪陪夫人。”
“太好了，家里那位可天天跟我念叨你年前没能在镇江多住几天，”王靖短暂停顿一下，又继续说，“霁月啊，夫人常常跟我说，每次看着你，她都想，当年香儿要是没丢，平平安安长大……也能活成你这样该多好。”
“义父，如果妹妹她知道您和夫人十年来一直惦念着她，一定会很欣慰的。”
“是啊，是啊——唉，不说了，我先走了。”
沈炼目送着王参政离去的背影，心中不免唏嘘，从这个中年男人表现出来的样子判断，其人似乎真的十年来始终都对亲女儿念念不忘，这份怀恋有一部分转化为对义女的关怀，超越了血缘，纯粹得罕见。
但是想到此前种种，沈炼再次告诫自己，不能因此就判定这位姓王的漕司高官是善类，在权力与利益面前，其人品格如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王靖对义女的关怀成就了江淮官场中一个无比牢固的联盟，现在，原本卡在镇江与淮安之间的潘参政被这个联盟斗了下去，而笼罩江淮的权利之网会因此发生何种变化还未可知。
不过，至少盂城驿的戏剧总算平稳落幕，沈炼再无心思参与江淮地界的任何争斗，是时候继续向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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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和王小姐回到天香会馆的客舫上时。梁远和闻竹也已经从邵伯镇赶到了盂城驿，王小姐有自己的事要处理，就把客船顶层的会客厅留给了他们。
不过，沈炼刚一走进舱室就发觉气氛有些古怪，两天没见的两个年轻人居然一言不发地杵在那，旁边的北斋神情复杂，半是关切半是慨叹，而裴纶则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抱着胳膊靠墙站着，见沈炼进来，最先招呼出声：
“哟，沈大人回来啦？刚才我们都看到西岸那边的情况了，看来行动很顺利？”
“是啊。”沈炼说，“王小姐让咱们跟总督府的官船去淮安，配了两艘兵船护航。”
“哈，这才是钦差该有的待遇嘛！”裴纶说，接着又故作苦恼道：“哎呦，可我现在不是钦差啊，咋办？”
“没所谓，多夹带一两个‘闲杂人员’就是他们父女俩一句话的事。”沈炼顿了顿，扫视一圈，像是受不了舱室里微妙的气氛，盯着两个年轻人问：“所以出什么问题了？你俩，这两天吵架了？”
“没有……”“不是！”闻竹和梁远异口同声，后者赶紧又说：“沈哥，总督府的船什么时候开？我们什么时候走？”
“最晚半个时辰之后吧，明天一早就到淮安。”沈炼答，追问，“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再次陷入沉默，裴纶适时叹了口气，调侃中带着点惋惜地朝他们说：“这样一来，你俩只有半个时辰用来告别喽。”
“告别？”沈炼的目光在两个年轻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对。沈大人，如果后面的行程我帮不上什么忙了的话，我……我原本是想在杭州找一个药房来着，但廿九在镇江那天，我……那个……”闻竹支吾着开口，一旁的北斋见她词不达意，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柔声帮她解释：“事情是这样的，我堂妹和张嫣大夫想让小竹留在镇江，以后和她们一起经营白露医馆。”
这下沈炼完全明白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他几乎忘了闻竹原本并没想离开江南，事实上，早在腊月廿九的上午，张嫣就曾对这个懂药学的年轻姑娘发出过邀请，那时的闻竹说她要先尽力帮助北斋渡过关，等确保她安全了再考虑自己的前程，而现在，北斋的危机已经解除，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白露医馆对闻竹这样的姑娘来说是一个多好的归处，她已经没有必要继续涉险北上了。
明眼人当然也包括梁远，小旗官再年轻气盛也明白锦衣卫这个行当就是拿命吃饭，更何况大明北方的都城这几年也不太平，闻竹就是从北方逃出来的，他再喜欢她，也不该拉着她走回深渊，不如说，正是因为他喜欢她，现在才更应该放手——梁远也的确是这样做的，自从两天前得知这件事之后，他就再没提过一起回京城这茬，反而开始劝说闻竹安心留在一个真正适合她并且足够安全的地方了。
“原来是这样。”沈炼轻咳一声，“闻竹，留在医馆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张大夫和妙彤来说都是好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尤其在南京那天……以后和她们在镇江好好生活吧。”
“没什么辛苦的，能帮上忙我很荣幸。”闻竹赶紧说，又忍不住问：“沈大人，北斋姐回京的路上，真的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吗？”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裴纶抢答，“而且，以后你可是白露医馆里最能打的，要替你的北斋姐姐好好保护周妙彤和张嫣哦！”
“不要打打杀杀的才好……”梁远说，分别的时刻越是临近，他就越掩饰不了自己的沮丧，甚至忍不住说，“如果可以我真想留在南方。”
“别说这种话了，你妈妈和妹妹还在等你回去呢。”闻竹轻声说。
“是啊……”过了好一会梁远才反应过来，“等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妹妹？”
闻竹别开视线，咕哝一声：“傻瓜吗你……”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