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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是猝不及防 ...

  •   近乡情怯吧,每次回来车快到站的时候,车厢内广播机械地念出这座城市的名字,那一刻我都总会感觉心里头闷闷的,像被人紧紧攥住,呼吸会变得□□。
      就要到了。
      八月份正值岩城最热的时候。即使列车到站停靠的时候已过晚上八点,但当我拖着行李箱疲惫地走出车厢时,依旧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这两年我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春城,那里天气温和,四季如春,与岩城天差地别,我早就不习惯这样热的气候。
      出站口外人影攒动,我看见人群中站着我爸,一米七六的个子,在人流中四处张望,眼神仔细地落在每一个出站的行客。然后他也看见了我。
      他冲我挥手,咧起嘴笑,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
      “爸。”我张开双臂短短地拥抱了一下他。
      “哎,可算是回来了。你妈她在家等你呢。就这一个箱子?你不是说都搬回来吗。”
      “其余的我打包邮寄回来,过两天才到。”
      “哦哦,那好那好,”说着一边在路边拦了辆租车。
      霓虹灯映照整座城市,灯光绚丽。出租车涌入车流,街上人来人往,华灯初上。
      这几年岩城的变化实在太大。也或许是由于我这几年回来得很少,我每次回来都觉得大变样,一回一变、一回一变,从前我闭着眼都能知道哪是哪儿,后来回来,只能模模糊糊凭着感觉,凭着些记忆的本能走,但说实话,其实就是乱走,我哪还分得清东南西北。
      一路上我爸和我闲话家常,问我是不是都要不认得路了。我笑道,“这您都知道?”他说他看我一路上总是在看窗外面,肯定是觉得陌生了,还说这几天带我多转转。
      我笑着答应。
      以前有多熟悉,现在就有多陌生。换作那些年,我哪会想到会有今天。
      车快到小区门口,还没停稳,我透过车窗远远就看见了我妈的身影。待车停,付完钱下车,就看见她急急忙忙走来,我爸绕到后备箱拿行李的功夫,她人已到车前。
      “妈,怎么不在家里等我,外面这么热。”
      车门合上,扬长而去,我爸推着行李箱,轮子轱辘滚在地面。
      我挽上我妈胳膊,听她说,“晚上没那么热,你爸也这么说,天热不让我和他一起去接你,我一个人在家哪坐得住。我算着时间呢,想着你这时候该到了我才下楼的,没等多久。”
      我知道,她说的没等多久,实际上是等了很久。她哪是什么算着时间下楼,都是哄我,一定是早早就在等待。听我爸说,她每次知道我要回家的那几天,夜里都翻来翻去睡不着觉。
      我后知后觉地明白,这么些年,我就像个风筝,常常想要飞得更远,一根隐形的线却连天扯地,紧紧攥着他们的心。
      “坐几个小时的车,是不是又没吃饭?你妈以为你下午就能到,烧了一桌子你爱吃的菜,现在还在锅里热着,回去就能吃。”
      我一时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忘了是哪次和他们说起过车上的盒饭不好吃,他们一直记到现在,所以每次回家我妈都提前在锅里热着饭。
      我忍着眼眶的酸胀,埋头在我妈肩上蹭了蹭,轻声嘟囔,声音闷闷的,就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还是回家好呀,外面的饭都不好吃。我这次回来再也不走了。”说着又朝我爸笑起来,“爸你这么一说,我真是好饿呀,胃都快饿瘪了。”
      他们一下也笑起来,加快了些脚步。
      这房子还是去年搬进来的,以前住的那小区太老了,又没电梯,怎么说都不太方便。我这几年存了些钱,打在我妈卡里的也不少,他们却从来不用。想了想,托了一个朋友看的这套房子,前年十二月份买的,过完年就搬了过来。我妈一开始死活不愿意搬,说浪费这钱干什么,那房子住的好好的,再说这么多年也有些感情。后来看我已经买都买了,我爸才帮我劝了劝。
      “你说你,当初就该买个小点的房子,买个这么大的,就我和你爸两个人,你又不回来住。”我妈一边帮我盛汤一边说。
      一年来这话我不知道听了几回了,跟坎儿似的过不去,“哎呀妈,买都买了,再说我这不就回来了吗。”
      她嗔怪地看我一眼,“你也不跟我们商量,买房这么大个事儿,你以为买件衣服啊。”
      我放下碗,朝她嬉皮笑脸,“我这不是想给你和爸一个惊喜吗,而且这房子多好啊,又方便,风景还好,让你和爸享享福呀。”
      爸刚替我放好行李,这时也走过来了,在餐桌旁坐下,“我和你妈呀,只要你好好的就是有福了,这些都不重要。不过现在好了,你回来住正合适,我和你妈也高兴。”
      我妈转身去了厨房,爸也跟着进去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是久违的安定。
      时候晚了,我吃不太下,就喝了半碗汤。我把碗拿进厨房准备洗,爸将我驱赶出去,“放这儿我来洗,你快去冲个凉早点睡觉。”
      我哭笑不得,只好作罢。
      我进了房间,妈也进来了,她指了指我床上放着的一叠衣服,“睡衣我都给你洗过了,床单那些都是新铺的,房间也打扫过。时间不早了,你洗完赶紧睡觉,别熬夜。”说完就出去了。
      房间门合上,我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呆坐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除了一头微卷齐肩短发,和鼻梁上多了几颗浅褐色的雀斑以外。
      不过我的确得承认还是有些不一样,比方说我眼神有些疲倦了,眼角好像多了两条纹,笑起来的时候没当初明媚。
      心境不同了,我知道。
      但其实我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很不错,大部分时候都很开心,曾经梦想的几乎都有了。我只是有点累了,仅此而已。
      不再令自己胡思乱想,我拿上睡衣进浴室。
      洗完澡浑身清爽,心情轻松了不少。时间已过了十一点,但我还没睡意,不知道做点儿什么好,索性去阳台上坐会儿。
      推开落地玻璃门,一阵夜风迎面扑来,远处有零星灯火。
      这是个凸形阳台,面积适中,三面悬空,视野很好。
      阳台正中央摆着一张一米多宽的藤编躺椅,用了有些年头了,但没什么明显的磨损痕迹,只是显得古老而陈旧,椅面上叠有一张米白色的薄毯子。地上铺着我以前从春城带回来的圆形地毯,沉郁的绛红色,绣有靛蓝的繁复精细的藤蔓图案。右边角落摆着两盆绿植,都是昙花,但我从没赶上过它盛开的时候。
      夜风微微拂过我的脸,发丝被吹在脸上弄得阵阵痒意,我摸摸手腕想起发绳刚刚落在了浴室里,它被打水湿了。不过背包里应该还有一根,我返回房间里,背包在椅子上,掏两下没捞到,索性把里面的东西全给倒出来。
      东西落了一椅子,总算瞧见了那跟黑色发绳,旁边还躺着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我想了想,一齐给拿了出去。
      我正面贴阳台站着,烟和打火机被我随意丢在了身后藤椅上,手胡乱抓了两下头发拢在一起拿发绳系上。双臂撑在绿色的瓷砖上,闭眼吹了会儿风,才又转身到椅子坐下。
      我拿起一旁的烟,蓝色包装的爱喜。我很少真正抽过,绝大部分时候都是拿在手里把玩,或者把它点燃,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没着急点燃,而是看着手里打火机,想起了一些往事。
      磨得有些旧的Zippo,银色质地的外壳,机身一角刻着个字母,不仔细看认不出来。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翻开盖子,“叮”的一声清脆金属声,我擦了几下火轮,没打燃,才恍然想起它没油好一阵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加。
      厨房应该有打火机,但我其实没有多想抽。
      我把那支烟握在手里,连同打火机一起。拇指轻轻摩挲着机身上的字母,看着遥远的夜色出神。
      我在藤椅上坐了大约一刻钟的样子,正有了困意,站起身才发现隔壁阳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身子微弓,手臂撑在阳台上,指尖一点猩红,应该是在抽烟。那边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我借着房间的微光,看着那身形,总觉得熟悉。
      我顿在原地忘了要返回房里,困意也一霎没了,因为我脑子里正有一个猜想。那人身子却转了过来,正对着我。烟已经灭了,应该被扔进一个烟灰缸里。她走了两步,啪嗒一声,阳台灯亮了起来。
      身形更清瘦了,穿着一件藏青色吊带睡裙,光线下皮肤白得像块上好的羊脂玉,我曾经见过。她头发长了些,看着快及腰,在风里轻轻扬起。眉如柳叶,双眼寒潭。
      我一时忘了呼吸,腿也像是灌了铅似的重,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回来了。”
      夜风里,她的声音很轻,却直直飘进我的耳朵里,清晰可闻。
      我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上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大约有好几年了吧,我一直以为她压根没在岩城。
      “嗯……我回来了,佑青,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我用力扯起嘴角想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难看,让自己像个普通朋友般和她寒暄。
      “过得很好,”她顿了顿,又说,“你也不错吧。”
      我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烟,好艰难地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嗯……”
      她不说话了,眼神平静地看着我,有一分钟的样子,她吐出几个字来,“很晚了,睡觉吧……晚安。”
      灯灭了。
      她的身影消失。
      世界安静,我躺在床上,思绪如麻,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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