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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魇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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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朔风卷着碎雪,刮得道观朱漆木门吱呀作响。
元落拢紧了身上的道袍,目光落在墙角那团缩着的襁褓上,脚步顿住了。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覆在上面的枯草。
襁褓里的婴孩约莫刚出生不久,小脸冻得青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有鼻翼微弱地翕动着,证明还尚存一丝气息。
元落小心翼翼地将婴孩抱起,襁褓内侧缝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墨迹被寒气浸得有些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无力抚养,望观主收养。
“这当父母的,当真狠心。”元落低声骂了一句,回头看向立在廊下的元宓,语气里满是不忍,“师傅,好可怜的孩子,要不要把她带回观里?”
元宓缓步走过来,伸出手,从元落怀里接过婴孩,指尖刚碰到婴孩冰凉的脸颊,瞳孔倏地放大,眸底闪过一丝极不寻常的波澜。
不过须臾,那点波澜便归于平静,她垂眸看着怀中小小的生命,声音轻淡:“带回去吧,这孩子也是可怜。”
……
寒来暑往,六年光阴倏忽而过。
道观后山的石板路上,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手里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宓身后。她的脚步轻快,像只雀跃的小麻雀,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师傅,你别收拾那些草药了,陪我玩一会儿嘛。”小姑娘踮着脚尖,想去扯元宓的衣袖,却被元宓轻轻避开。
她也不恼,又凑上去,晃着手里的糖葫芦:“师傅,我想吃山下的桂花糕,你让大师姐买给我好不好?大师姐说,要师傅同意才可以呢。”
元宓依旧没应声,弯腰将晒好的草药收进竹篓里,动作不疾不徐。
小姑娘锲而不舍,小短腿倒腾着,跟在她身后转圈圈:“师傅,为什么其他师姐都有名字,我却没有呀?我也想要一个名字,好听的名字。”
叽叽喳喳的话语里,元宓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名字吗?
她垂眸看着竹篓里的草药,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片干枯的叶子,心底无声地叹道:你的名字,可不该由我来取。
“求你了师傅,”小姑娘拽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星星,“我总不能一直叫小十一吧?”
十一月,是她被捡回观里的日子。因着元宓迟迟没给她取名,观里的师姐们便都这么喊她。
元宓揉了揉太阳穴,像是被她吵得没了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的想要我给你起名字?”
小姑娘立刻重重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眼里满是期待。
“也罢。”元宓直起身,抬眼望向天际。
日头正盛,金色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又透着一股蓬勃的暖意。
她看了看那轮耀眼的日头,又低头看向眼前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姑娘,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望你迎着晨光而生,晨光初露,破晓之景,便取个晞字,元晞。”
“元晞?”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松开她的衣角,围着她蹦蹦跳跳,“好耶!我有名字了!我叫元晞!”
她雀跃地转身,朝着道观的方向跑去,小短腿跑得飞快,糖葫芦上的糖霜都抖落了几颗。
“大师姐!大师姐!”元晞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师傅给我取名叫元晞!好不好听!好不好听!”
得到元落连声的夸奖后,她又像一阵风似的跑开,去找其他师姐分享这份喜悦,小小的身影穿梭在道观的亭台楼阁间。
......
又是一年冬,鹅毛大雪簌簌往下落,没半个时辰,便将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连廊下的木栏杆都裹了一层蓬松的白。
师姐们被元宓分派了扫雪的差事,手里的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唯独元晞,早没了踪影,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寻了暖和的去处偷懒躲清闲。
也怪不得她这般。
谁都记得,她是隆冬里被捡回来的孩子,在雪地里冻了不知多久,落下了病根。
如今都十五岁了,身子骨还是孱弱得很,风一吹就倒,一入寒冬更是风寒不断,汤药就没断过。这般光景,哪里禁得住扫雪的折腾。
元落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端着刚温好的姜汤,掀了暖阁的门帘。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暖融融的热气混着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
暖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元晞正蜷缩在炉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脑袋歪在胳膊上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沾了点暖炉熏出来的灰。
“阿晞,醒醒。”元落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元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睡意,看见是元落,立刻伸手拽住她的衣袖,声音软糯又带着点慌张:“大师姐,你小点声,别让师傅发现我在偷懒。”
元落被她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逗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又宠溺:“就是师傅让我来的。”
“啊?”元晞的眼睛瞬间瞪大,小脸垮了下来,眉头皱成一团,哭丧着嗓子道,“完了完了,师傅肯定要罚我抄心法了,我昨天才抄完三遍,手都酸了。”
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元落忍不住笑出声,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汤婆子,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汤婆子被焐得温热,暖意顺着掌心瞬间蔓延开来,熨帖得元晞舒服地喟叹一声。
“你呀,”元落伸手替她拂去鼻尖的灰尘,又用袖子擦了擦她沾了灰的脸颊,语气里满是温柔,“师傅还能不知道你嘛,最娇气了。这不让我给你带了汤婆子,去床上睡吧,这样就不用守着暖炉了。”
她捏了捏元晞的脸颊,故意打趣道:“看给你熏得,满脸都是灰,我可不想明天大家一起吃熏肉。”
元晞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手心,又摸了摸发烫的脸颊,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抱着汤婆子从软榻上爬起来,乖乖往内室的床榻走,脚步轻快了不少,还不忘回头冲元落眨眨眼:“谢谢大师姐!”
.....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而至,铺天盖地的,全是这方寸道观里的十八年光阴。
从寒冬里那团奄奄一息的襁褓,到梳着双丫髻追在师傅身后讨名字的小丫头,再到如今孑然一身的元晞。
道观的石板路印过她的脚印,暖阁的暖炉熏过她的衣角,师姐们的笑闹声还萦绕在耳畔,师傅指尖拂过她发顶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肌肤上。
若是没有师傅,没有师姐们,她早就该埋骨在那场彻骨的大雪里。
可如今,那些鲜活的身影都成了冰冷的过往,偌大的道观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满院的寂静与荒芜。
元晞抬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堆遗物,每一样都带着熟悉的温度,却又感到冰冷刺骨。
她一步一步挪到后山,找了块背风的空地,将那些遗物小心翼翼地放自己挖好的土坑,给所有人立了简陋的衣冠冢。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坟头,落在她的肩头。
元晞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松软的积雪中,寒意顺着布料钻进骨头缝里。
她挺直脊背,对着眼前一排小小的坟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师傅,师姐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哽咽,却又透着一股淬了冰的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阿晞一定给你们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