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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是我老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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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带着桑林的清香,卷着细碎的棉絮掠过“灿灿糕点”的加工作坊,李灿灿倚在廊下的朱漆柱子上,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场角那个埋头干活的身影。自打崔明亮来她的糕点作坊做工,这已经是她这个时辰第三次走神了。
作为镇上唯一靠自己手艺和创兴的糕点作坊,李灿灿的工厂算不上规模宏大,却也是十里八乡姑娘媳妇们趋之若鹜的好去处。可谁也不知道,这位雷厉风行的李老板,心里藏着一个旁人无法想象的秘密:她带着前世的记忆,而眼前这个叫崔明亮的青年,眉眼间分明就是她大学时的初恋男友,崔亮。
前世的崔亮,是校园里众星捧月的存在,家境优渥,模样周正,却也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他对李灿灿的追求热烈又张扬,可新鲜感褪去后,便是敷衍与背叛。李灿灿至今还记得,自己撞见他和别的女生牵手时,他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说出来的话像淬了冰:“不过是谈谈而已,你还当真了?”李灿灿当时伤心欲绝,抑郁里好久,最后从大学校园里宿舍的楼上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那段感情,成了李灿灿前世最刻骨铭心的痛。
可眼前的崔明亮,却和记忆里的崔亮判若两人。他是上个月来这里应聘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身形清瘦,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山间的清泉,透着股朴实劲儿。面试时他话不多,只低声说自己需要一份稳定的活计,能按时发工钱就好。李灿灿初见他时,几乎是惊得魂飞魄散,若不是他自报姓名是崔明亮,她几乎要以为是崔亮跟着自己穿越了。
更让李灿灿难以置信的是,这个古代“崔亮的前世”,竟然心甘情愿地在她的蛋糕房里做工细心敬业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前世的倨傲,更没有那些让她寒心的渣男行径。
后来李灿灿才从老伙计嘴里打听出,崔明亮的家境十分凄惨。他本是镇上小商户的儿子,半年前父母赶车去县城送货,途中遭遇山体滑坡,马车翻了,父母虽保住了性命,却双双瘫痪在床。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在了求医问药上,家道中落,只剩下他和瘫痪的父母相依为命。为了照顾父母,他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干活,听说“灿灿糕点作坊”招工,便急忙赶了过来。
知晓了他的境遇,李灿灿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前世那个养尊处优、连矿泉水瓶盖都懒得拧的崔亮,今生竟然要扛起这样沉重的家庭重担。可崔明亮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抱怨过,每天总是第一个到作坊,最后一个离开。闲暇的时候,别人都聚在一起闲聊打趣,他却会走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书,安安静静地翻看。李灿灿留意过,那是一本医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想来是为了给父母治病,才自己琢磨医术。
他话极少,整个糕点作坊里,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几乎不与人交谈。若是工作上有问题,或是需要汇报进度,他会主动找到李灿灿,语气恭敬又简洁,说完事情便立刻退下,从不拖沓,也从不攀谈。有好几次,李灿灿故意找些话头想和他闲聊,问他家里的情况,或是问他看书的进展,他都只是简单地应付几句,然后找个借口,比如“我去看看糕点的晾晒情况”,或是“我该回去给父母熬药了”,匆匆避开。
李灿灿心里很是困惑。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和崔亮有着相同眉眼的人,性格却如此迥异。更让她不解的是,他对自己的刻意疏远。前世的崔亮,总是想方设法地黏着她,可今生的崔明亮,却像是在刻意躲避她。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李灿灿的心总是飘忽不定,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她心底蔓延——有对前世的怨恨,有对今生崔明亮境遇的同情,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与在意。
糕点作坊的工钱是按月结的,每月初五,李灿灿都会亲自给伙计们发工钱。每到这一天,崔明亮的眼里会难得地透出一丝光亮。领完工钱后,他不会像其他伙计那样去酒馆喝两杯,或是去集市上买些零嘴,而是立刻揣着钱,急匆匆地赶往集市。
有一次,李灿灿处理完账目的事情,刚好要去集市上采买些糕点食材,远远地看到了崔明亮的身影。他站在肉铺前,认真地挑选着五花肉,还跟老板讨价还价:“老板,能不能再便宜些?我想多买一点,给我爹娘补补身子。”老板见他孝顺,便少收了他几个铜板。买完肉,他又去蛋铺买了一篮鸡蛋,随后又去了药铺,买了几包草药。整个过程,他都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李灿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提着东西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酸楚。她想起前世,崔亮为了给她买一支限量版的口红,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花掉了半个月的生活费,而今生的崔明亮,却要为了给父母买一斤肉,小心翼翼地和老板讲价。命运的安排,真是让人唏嘘。
崔明亮的这些举动,都被糕点坊的伙计们看在眼里。大家私下里都在夸赞他,说他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敬业又孝顺。“你看崔明亮,干活多踏实,从来不多言多语,却啥活都抢着干。”“是啊,每月发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给爹娘买好吃的、买药,现在这样孝顺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上次我家里有事,他还主动帮我多干了活,让我早点回去,真是个好人。”
久而久之,大家都愿意主动和崔明亮说话了。休息的时候,会有人把家里带来的点心分给他一块,有人会主动和他讨论织布的技巧,还有的老伙计会给他传授一些照顾病人的经验。崔明亮虽然话少,但也不会拒绝大家的善意,有人和他说话,他会认真地倾听,偶尔还会回应几句,脸上会露出浅浅的笑容。渐渐地,他在布庄里树立了极好的人缘。
李灿灿也渐渐改变了对崔明亮的看法。起初,她总是会不自觉地把他和前世的崔亮联系在一起,心里带着几分戒备和抵触。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看到的都是崔明亮的踏实、本分、孝顺和善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古代的崔明亮,和前世那个自私傲慢的崔亮,除了眉眼相似,再也没有任何共同点。她甚至开始觉得,用前世的眼光来看待今生的崔明亮,是对他的一种不公。
她开始主动关照崔明亮。知道他要回家给父母熬药,她会允许他提前半个时辰下班;听说镇上来了一位有名的老中医,她会特意托人打听出诊时间,然后把消息告诉崔明亮;糕点作坊里有什么好吃的,她也会让伙计给崔明亮留一份。
可即便如此,崔明亮对她依旧保持着距离。有一次,李灿灿把老中医的消息告诉崔明亮,还主动提出可以帮他预约老中医的号,崔明亮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说:“多谢李老板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您了,我自己去预约就好。”说完,便转身继续干活去了,没有丝毫留恋。
这天晚上,伙计们都下班了,李灿灿却还留在账房里核对账目。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她处理完账目,起身准备回家,却看到后院的老槐树下还坐着一个人。
是崔明亮。他依旧拿着那本医书,借着月光认真地看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琢磨什么难题。李灿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还没回家?”她轻声问道。
崔明亮吓了一跳,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恭敬地说道:“李老板。我再看一会儿就回去,等娘睡熟了,我再离开会放心些。”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李灿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医书上。
“是关于治疗瘫痪的方子,”崔明亮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了很久,还是有些地方看不懂。”
李灿灿沉默了片刻,说道:“我认识一位老中医,在治疗瘫痪方面很有经验,我可以帮你引荐。”
崔明亮抬起头,看了李灿灿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激,还有几分李灿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多谢李老板,”他顿了顿,还是说道,“不过不用了。我不能总是麻烦您,这些事情,我自己能解决。”
李灿灿的心猛地一沉,一股莫名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崔明亮总是要这样刻意疏远她。她忍不住问道:“崔明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你了?”
崔明亮愣了一下,连忙摇头:“李老板说笑了,您没有得罪我。您收留我做工,还多次关照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您。”
“那你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李灿灿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工作之外,你从不和我说一句话,我主动找你说话,你也总是找借口避开。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崔明亮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他低下头,不敢看李灿灿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李老板误会了,我没有讨厌您。只是……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身份有别,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身份有别?”李灿灿愣住了。她从未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老板,在她心里,大家都是平等的。更何况,她对崔明亮,还有着一份跨越前世今生的特殊情愫。
崔明亮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灿灿,眼神里带着几分挣扎和痛苦:“李老板是糕点作坊的老板,家境优渥,身份尊贵。而我,只是一个家境贫寒的打工仔,还要照顾瘫痪的父母,我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不想因为我的事情,给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让别人误会我们之间有什么。”
说完这番话,崔明亮再次深深鞠了一躬:“李老板,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天我会按时来上工的。”说完,便转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医书,匆匆离开了布庄。
李灿灿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崔明亮匆匆离去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她终于明白了崔明亮疏远她的原因,原来是因为自卑。可她心里的困惑却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愈发强烈。
她想起前世的崔亮,那样的骄傲自负,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而今生的崔明亮,却因为家境贫寒而如此自卑。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这到底是命运的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风再次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李灿灿的心,依旧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自己对崔明亮的这份情绪,到底是对前世的执念,还是对今生这个踏实孝顺的青年的真心。她只知道,从崔明亮走进她布庄的那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了。而她与崔明亮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