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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你是懂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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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安居阁大堂。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木桌上,却照不亮简珠那一脸的颓丧。
她整个人像是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毫无形象地瘫在桌上,双手软绵绵地垂着,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小五……我快长蘑菇了……”
简珠下巴抵着桌面,有气无力地抱怨道:“这日子没法过了。展神医被请走了,连少主忙得脚不沾地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就连阿妙姑娘都被遣送回魔城了……现在整个昭城风声鹤唳,都没人陪我玩了!”
对面的张小四对她的怨声充耳不闻。她正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眉头微蹙,专注地读着自家那位不靠谱师兄——李洛之刚发来的灵讯。
灵讯那头,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凑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
“师妹!师妹!听说了吗?!那个牛逼哄哄的隐连宗少主,明日要亲自主持刑律堂审!审的还是那个惊世邪医展青苍!”
“现在外面盘口都开了!这可是修真界年度大瓜啊!据说一票难求!你能不能动用一下关系,给师兄搞块内场的入场令牌?”
薛见鹿看得嘴角狠狠一抽。怎么连自家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兄,都成了连珩的自来水?这连少主的蛊惑能力是不是太强了点?
她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飞快地输入灵讯回怼过去:“师兄,低调。记住,现在没有你的师妹,只有路人张小四。”
输完这句,她顿了顿,想起了自己接下来要在刑律堂上干的大事。为了防止连家事后反悔追杀,或者被其他势力盯上,退路必须万无一失。
于是,薛见鹿眼神一凛,又郑重其事地补了一条:
“另外,速去禀报师尊。告诉她,我过几日办完事,就要连夜逃回岛了。让她准备好关门闭客,死保我周全!”
*
隐连宗内殿。
烛火幽微,将连虔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庞大。他正坐在书案后,进行着堂审前最后的复盘。
连虔目光阴沉,指尖缓缓扫过案上的卷宗——
人证、物证、时间线,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
至于展青苍那厮……
据说这几天被连珩安排在城西的私密医馆里修整治疗。虽然是连珩的人在看守,但他暗中派去的眼线也回报过,人确实在里面,插翅难飞。
万无一失。
只要过了明日,展青苍背上私炼禁术的罪名,那具能枯木逢春的身体,就能名正言顺地落入连家手中。
只是……
连虔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陡然狠厉了几分。
自家那个不仅没死在外面、反而越发难以掌控的逆子。
虽然这几日他忙着应付仙盟的问责,分身乏术,但他多年的本能告诉他——前几日花树节那场荒唐的烟火事故,绝对没那么简单。
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他也十分笃定,那就是连珩的手笔。
还有那位该死的、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直接道破他心底秘密的“热心市民”。
那个人,是个巨大的隐患。如果不除掉,明日的公审,恐怕会生变故。
想到这,连虔眼底闪过一丝杀意。为了以防万一,明日公审前,他必须把这个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以此作为拿捏连珩那个逆子的筹码。
他猛地合上卷宗,沉声喝道:“来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案前跪下。
连虔盯着摇曳的烛火,语气森寒,吩咐道:“去查。把这几日连珩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都给我把地皮翻过来查一遍。”
他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零星线索,冷笑道:“重点去找一个满脸蜡黄、形容病态、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少年。”
“不管他是谁,挖地三尺,也要在明日开堂前,把他给我揪过来!”
*
当那名满身煞气的暗卫,顺着残留的蛛丝马迹摸到安居阁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像一只无声的黑鹫,悄无声息地破窗而入,指尖扣着淬毒的暗器,直扑那间天字号房。
然而——
屋内空空荡荡,被褥整齐冰冷。显然,人早就跑了。
暗卫在屋内转了两圈,一无所获。
最终,他只能气急败坏地低骂一声,化作一道黑影窜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而就在仅一墙之隔的地方,隔壁那家早已打烊、漆黑一片的茶楼二楼。
躲在柜台后面的简珠,正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黑影。
直到确认那股杀意彻底消失,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板凳上,一脸劫后余生地拍着胸脯:“我的娘亲嘞……吓死我了……还好溜得快……”
简珠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自言自语道:“不得不说,连少主真乃神人也。居然能算准了他爹今晚会派人来抓张小四,提前半个时辰传信叫我们赶紧避难。”
“料事如神,这大腿抱得值啊……”
她一边感叹,一边试图在冰冷的木头板凳上找个舒服的姿势缩着。
然而,就在她准备裹紧自己的小破被子将就一晚时,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搭上了。
简珠动作一顿,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一下。”
她看了看自己周围这漆黑、漏风、还要睡板凳的茶楼环境。
又回想起半个时辰前,连珩派来的亲信接走薛见鹿时的场景——
当时,那位亲信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简姑娘去隔壁茶楼暂避即可,灯下黑,最安全。”
“至于薛姑娘……少主有令,张小四的目标太大,必须立刻卸下易容,恢复真身,随我去少主的私宅贴身保护。”
简珠:“……”
她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愤怒油然而生:“凭什么啊?!大家都是逃难,为什么我被安排在隔壁蹲茶楼,小五却不仅被扒了那个蜡黄的丑易容,还要被直接拐进连少主的私宅?!”
*
然而,不满的不止她一个。作为特殊待遇的当事人,薛见鹿此刻也怨气十足。
这是一间极尽雅致的暖阁。
她正坐在紫檀木桌的一端,死死盯着桌子对面,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淡定无比、甚至有些欠揍的脸。
烛火摇曳。
连珩刚卸下了一身的繁重配饰,那张精致却透着一丝疲态的脸,在暖黄的光晕下,显出难得的闲适与慵懒。
面对薛见鹿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他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轻轻端起面前的白玉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热茶。
“连少主。”薛见鹿终于忍无可忍,打破了沉默:“能不能解释一下?大家都是逃犯,为什么简珠能去茶楼睡觉,而我——”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就要被扒了易容、带到这种地方,跟你大眼瞪小眼地熬一晚上?!”
连珩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盏,抬起眼帘。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目光在她那张清丽灵动、毫无遮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薛姑娘,讲讲道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要清楚,连家暗卫此刻手里拿着的画像,是一个面色蜡黄、形容猥琐的病态少年。”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薛见鹿现在的脸,勾起一抹笑:“而你现在的样子……跟猥琐二字,恐怕沾不上边吧?”
薛见鹿一噎:“……所以呢?这跟我必须待在你房里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连珩理所当然地说道,语带笃定:“所谓灯下黑。父亲为了明日的公审,今晚势必会把昭城翻个底朝天。客栈、茶楼、甚至荒郊野岭,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她几分,属于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沉水香瞬间侵袭了过来:“唯独这里——我的卧房。是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查不到的地方。”
说完,他看着薛见鹿那张憋屈的小脸,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诛心之言:“至于简姑娘……她目标小,又没露过真容,随便找个地缝也就躲过去了。但你不一样。”
连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低沉:“你连我爹都得罪了。把你放在任何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不放心。”
薛见鹿瞪着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愣是讲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最后,她气结,只能把满腔的憋屈化为食欲。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盘精致的绿豆糕,往嘴里一塞,愤愤地嚼着,两颊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嘀咕道:“行……算你狠。我饿了!我现在要大吃大喝,把你吃破产!”
面对她这副仿佛小兽磨牙般的无能狂怒,连珩眼底的疲惫似乎都散去了几分。
他忍俊不禁地轻笑了一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薛姑娘请便。连某虽不才,但这点家底,还是够你吃个几辈子的。”
末了,他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吃饱喝足,记得早点睡,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若是平时,薛见鹿肯定要怼回去。但此刻,她咽下嘴里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突然认真了起来。
说到明天那场硬仗,她反而来了劲。
薛见鹿身子前倾,凑到了桌案前,那双清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连珩:“是场硬仗不错,但我一直很好奇——”
她压低声音,语气犀利:“在外人眼里,你是光风霁月、高高在上的连家少主;可背地里,你又是勾结魔城,又是设局当众拆自家长老的台。”
“连珩,你这步步为营、两头通吃,究竟……是为了哪出?单纯的夺权?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野心?”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她的逼近而骤然缩短,呼吸可闻。
连珩看着她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探究欲的小脸,原本想要敷衍过去的念头转了个弯。
看着她嘴角那一点没擦干净的糕点屑,他心头忽地起了一点恶劣的逗弄之意。
他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微微前倾,更加逼近了她几分。
那双漆黑的眸子锁住她的视线,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蛊惑:“薛姑娘,对我这么有兴趣,是看上我连家这泼天的势力了……还是图我什么?”
薛见鹿因为这突然的靠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珩嘴角微勾,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现在逃跑还来得及,正好,那把弓,我还没着人从库房里拿出来呢。”
薛见鹿:“……”
空气凝固了一息。
薛见鹿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俊脸。
她被这一套美男计加威逼利诱的无耻组合拳给打得措手不及,整个人都无语了。
好阴险的商战手段!拿不到弓,她这几天岂不是白干了?!
“连珩。”薛见鹿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不仅心跳瞬间平复,甚至还想给他一拳。
她咬牙切齿地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道:“你真行。你是懂怎么把天聊死的。”
说完,她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块糕点,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向里间,重重地放下了帷幔:“睡觉!梦里什么弓都有!谁稀罕你的!”
随着唰的一声轻响,层层叠叠的云锦帷幔被重重放下,将那道气鼓鼓的身影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
连珩看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帷幔,眼底的笑意久久不散。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独自在摇曳的烛火中坐了许久。
直到里间传来了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才缓缓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了手边那卷冰冷的卷宗,原本闲适的神情一点点褪去,只余下冷峻与决绝。
少年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摩挲着装着绿豆糕的碟子,在心中无声地道了一句:
好好睡吧。
既然上了我的船,这趟刀山火海,便辛苦你陪我走到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