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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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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对薛见鹿这张挑战审美的假脸,意见最大的倒还不是展青苍,而是那位挑剔的——连少主。
这几日,刑律堂审在即,连珩虽然忙于布局,但脑海中那些关于前世的记忆碎片却越发清晰。
红色的嫁衣、算计的眼神、还有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子……
他本想见缝插针,抓着这只滑不溜秋的张小四,好好求证一番,聊出点线索。
然而,现实却十分骨感。
一来,此女警惕性极高。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她每日天不亮就拉着简珠窜出去,直到深夜才踩着宵禁的点溜回来,完美避开了所有能跟他独处的机会。
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那张脸,实在是……太丑了。
丑得让人对着那张蜡黄、眼歪、奄奄一息的脸,实在无法酝酿出任何交心的氛围。
光是想一想——在这个风雅的安居阁,对着这样一张充满市井气息的糙汉脸,去问那些私密的话——“你……是不是认识前世的我?或者,我们曾是夫妻?”
……这画面太美。连珩光是脑补了一下,就觉得自己会先忍不住吐血三升,当场破坏气氛。
“……罢了。”
看着空荡荡的大堂,连珩按了按眉心,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把人抓回来洗脸的冲动。
反正人已经被他圈在了这昭城,插翅难飞。
这只小狐狸,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等处理完堂审这桩正事,把那些碍眼的老东西都收拾了。
到时候,再把门一关,逼她洗干净这张倒胃口的假脸,再慢慢审也不迟。
这一等,便等到了花树节。
花树节这一日,昭城在一夜之间变了身。
护城河中被放入了成千上万盏灵灯,整座城市被施了幻术,原本枯败的树木在一夜间绽放出银色的光华,如火树银花般笼罩着大街小巷。
人、妖、仙、魔的界限,在这一夜被彻底模糊。满街都是戴着狰狞或绮丽面具的游人,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酒香与脂粉气,喧嚣声直冲云霄。
安居阁的大堂里,趁着那个连珩回隐连宗、处理全城布防公务的空隙。
简珠兴奋地将一堆花花绿绿的面具“哗啦”一声摊在桌上,煞有介事地开始推销:“小五!快来挑一个!这都是我这几天跑遍全城精挑细选的!喏,这个灵猫的适合你,俏皮!这个九色鹿的也不错,显得贵气——”
薛见鹿手里被塞进了一个镶满了亮片的面具。
她嫌弃地摆弄了两下,只觉得这也太招摇了,忍不住问道:“简珠,就没有什么……朴素无华、又不引人注目、让人特别有安全感的吗?”
“啊?你要朴素无华——”简珠愣了一下,随即伸手一指旁边正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磕着瓜子的展青苍:“你想学展兄那般,啥都不带,靠脸硬撑?”
展青苍闻言,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折扇示意:“没错。这劳什子的变装节,不过是凡人图个离仙缘更近的彩头。我们这帮本来就修仙的,凑什么热闹?”
“哎?展神医,这你就不懂了吧?”简珠立刻反驳,一脸严肃:“凡事都讲究个沉浸感!大家都戴面具,你要是光着个脸,那就是对这全城绝美氛围的破坏!会被花神娘娘讨厌的!对吧小五?”
薛见鹿没有接话。她手里拿着那个面具,抿唇沉思。
说实话,脸上这张蜡黄、满脸病容的张小四面皮,她已经严丝合缝地戴了半个月了。
为了不露馅,她每日连睡觉都不敢取,皮肤早就闷得发痒,着实是想取下来透透气。
今晚这个短暂的狂欢夜,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没人知道面具下是谁。
她本就计划着今晚去街上走走,感受下这难得的松弛气氛,顺便借着混乱,探查一下当年花树节被禁的线索。
若是能挑一个全脸面具,让自己本来的面目透口气,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只要不被连珩看见就行。
而他,作为连家少主,今夜要负责全城的安防布控,绝对是分身乏术,不可能有空来街上闲逛。
“行。”薛见鹿终于下定决心。
她伸手挑了一个全脸漆黑,能把人彻底掩近暗色的黑狸猫面具,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那就入乡随俗。今晚,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
与此同时,隐连宗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连珩一身玄色正装,端坐在堆满城防图的案几后。他面容冷峻,一边听着下属的汇报,一边手中的朱砂笔在地图上飞快地圈点,冷静地部署着:“城南朱雀大街,增设三道暗哨。”
“东市的灯会,让刑堂的人换便装盯着,别惊扰百姓。”
“对了。”连珩笔尖一顿,突然指向地图边缘那一块漆黑的荒芜之地,语气不容置疑:“城郊的蟒河,也派一队精锐人手过去。死守。”
老管家站在一旁,看着那个位置,一脸困惑:“少主?那里是乱葬岗附近的荒滩,平日里连鬼影子都没一个,今夜花树节更是没什么摊子,还要分出宝贵的精锐人手去那儿吗?”
连珩没有解释。他只是沉默地点了下头,按着眉心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疼。脑海深处那片破碎的识海,这几天就像是沸腾了一般,正在活跃、尖锐又焦急地叫唤着。
——花树节。蟒河。有大乱。
这一年来,他深受记忆碎片困扰。大多数时候,那些碎片都是些模糊不清的风花雪月,总是绕不开薛见鹿那张脸。
可只有这一次,在那堆不明所以的废料里,跳动的记忆第一次给了他一个如此明确、如此充满血腥味的警告。
那里会出事。出大事。
连珩烦躁地轻啧一声,将脑中那股针扎般的痛楚压下去。
“……算了。”
连珩猛地合上地图,站起身来:“你们管好城里的百姓,蟒河那边——我自己去。”
“什么?!”管家一听这话,急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万万不可啊少主!蟒河在城郊,那边荒凉,并没有设传送阵法,您若是现在要去,只能徒步穿过整个昭城!”
管家指着窗外漫天的烟火,苦口婆心:“如今花树节已开,满街都是人,正是最乱、最热闹的时候!您身份尊贵,那帮百姓明面上敬您,私底下却畏惧隐连宗如虎。”
“若是您大张旗鼓地穿着这身家主服制穿过闹市,怕是所到之处,狂欢立止,那才是真的要引起骚乱啊!”
“那就不要大张旗鼓。”连珩冷冷地打断了他。
危机未明,他必须亲自去确认一眼才能安心。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玄色长袍,眉头微皱。
沉默片刻,连珩抬起头,冲着一脸焦急的管家伸出手,语气平淡无比:“去,给我弄张花树节的面具来。”
“越普通越好。我要混出城去。”
*
此刻的昭城,已然化作了一片光怪陆离的琉璃世界。
这花树节的氛围,竟像极了那些古老传说中的百鬼夜行。
长街之上,悬浮的狐火灯笼延绵十里,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的不是寻常俗物,而是用幻术变出的糖画、会唱歌的灵草、还有各种狰狞可爱的妖魔面具。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桂花糖糕香气,混杂着淡淡的胭脂味。无数戴着面具的游人摩肩接踵,有人扮作长舌鬼,有人扮作九尾狐,嬉笑怒骂,人鬼同途。
这一刻的昭城,褪去了平日里作为刑律之城的森严与冷硬,活色生香得令人想落泪。
“哇——!!”
带着一只红尖嘴啄木鸟面具的简珠,惊得下巴都合不拢了。
她举着留影石的手都在颤抖,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来记录这一切,嘴里不住地嘟囔着:“天啊,太有意思了!这真的是那个死气沉沉的连家地盘吗?昭城的百姓,日子原来都过得这么好的吗!”
“好?姑娘,那你可就看走眼咯!”一位正在画糖画的摊主听到了她的惊叹。
他戴着个笑脸大头娃娃的面具,手里动作不停,笑着递给简珠一串热腾腾的游龙糖画,语气调侃:“今晚这日子,可是咱们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也就是听说隐连宗那帮子可怖的管事者,这几日都出城去忙活了,管不到咱们头上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敢趁机狂欢一番啊!”
旁边一位扮作小猴子的少年,手里举着风车,蹦蹦跳跳地跑过去插了一句嘴:“对啊对啊!往年的花树节,都有连家的卫队盯着,不过是个把时辰的游行,规矩多得要死,无聊死了!”
“今夜没了管束,咱们必须玩个痛快!彻夜不归!”
“对!玩个痛快!”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快的附和声。
然而。
站在人群边缘的薛见鹿,却并没有笑。
她脸上戴着那只漆黑的狸猫面具。暖暖的火光映照在面具上,勾勒出她藏在面具下那张清丽白腻的脸庞,却照不进她眼底骤然升起的寒意。
听着周围“十年最盛大”、“没有管束”、“彻夜狂欢”的字眼,薛见鹿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
这是十年一次的盛大狂欢。也就是说,下一次再想举办,本该是在十年后。
可是前世……前世的她在十年后,已经开始布局攀附,打探关于连珩的一切过往。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花树节已经被列为禁忌,在昭城彻底消失了。
如果未来没有花树节。
那就意味着——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那个传说中“触怒连家高层、导致不可逆转惨剧、让花树节彻底被禁”的恐怖夜晚……
不是别的时候。
就是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