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我不能去。”连珩那句理所当然的拒绝还在空气中回荡。
而一直没说话的李洛之,听完前因后果,两眼放光,正义感爆棚:“好啊好啊!这不就是话本里的劫法场吗?不对,是劫喜堂!”
他一把按住剑柄,激动得满脸通红:“这种匡扶弱小、暴打豪绅的事,简直是为了我量身定做的!我李洛之义不容辞——”
“闭嘴!”薛见鹿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一把拽住李洛之的袖子,转头看向连珩,一脸义正言辞、极力撇清关系的样子:“不行!连少主,请不要误会。我们根本不具备执行这种高尚任务的道德素质!”
她指着李洛之,毫不留情地开始泼脏水:“我这位师兄,如我之前所说,是个人面兽心的猥琐之徒!他思想歪斜、品行败坏,绝对不是什么正道人士!”
李洛之大惊失色,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师妹!?什么猥琐?我什么时候——”
薛见鹿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她死死捂住李洛之的嘴,对着连珩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感情的假笑:“总之,这种英雄救美的好事,我们高攀不起。谢邀。再见。”
说罢,她拖着还在呜呜挣扎的李洛之就要往门外撤。
“慢着。”那位一直处于愤怒与焦躁边缘的父亲,此时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嘶吼,反而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死寂。
薛见鹿拖着李洛之的手一顿。
她本能地不想回头。以她擅长趋利避害的性格,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即将发生的事情,会彻底打乱她所有的撤退计划。
然而,身后传来了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噗通。”
酒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珩把玩匕首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原本还在呜呜挣扎的李洛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彻底安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
薛见鹿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那位曾经有着辉煌的过去、满身刀疤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正双膝跪地,跪在她和李洛之面前。他低着头,那双握惯了玄铁刀、杀人如麻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撑在地面上,指节惨白,微微颤抖。
“薛姑娘,李公子。”
马天远的声音沙哑粗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呕出来的血块:“我知道,我没脸开这个口。”
“你们与阿妙非亲非故,我也知道,这何家龙潭虎穴,我不该拉着无辜的人去送死。”
他抬起头。
那张满是狰狞刀疤的脸上,早已涕泗横流。那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被碾碎了所有脊梁骨后的模样。
“可是……阿珩是他们的靶子,我是他们的目标。我们谁去,都是死路一条。”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马天远看着薛见鹿,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赤裸裸的、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我马天远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给你们磕头了。”
“咚。”额头重重砸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
“只要能救出阿妙……这间酒馆,我这条烂命,哪怕是让我以后给二位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求求你们……帮帮阿妙吧。她才十八岁,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咚。”又是一声。
薛见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不断磕头的男人,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天灵盖。
不是生气,而是烦躁。
“真是该死——”薛见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
随即,她猛地睁眼,语气冷硬:“行了,别磕了。”
接着,吐出一口浊气,薛见鹿走上前,看着这位欣喜抬头的父亲,又看向了神色复杂的连珩,一字一顿道:“我帮你们就是。现在——”
“立刻给我站起来。”
*
大街上。
正在魔城夜市一手拿着炭烤魔蜥尾,一手把玩着某种不知名法器零件的简珠,腰间的玉简突然震了一下。
她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蜥蜴肉,展开玉简。
来自小五。
而且,她惊奇地发现——那个困扰了她好几天的高阶噤声咒,竟然随着这道讯息自动解开了!虽然她玩得太嗨,早就忘了自己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被禁言的。
她兴冲冲地读着薛小五那言简意赅的来信——
【简珠,速归。我们要干大事了。】
“干大事?”简珠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那双原本有些散漫的圆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迸发出狂热的光芒。
“太棒了!”简珠一把扔掉手里的蜥蜴尾巴,兴奋地自言自语:“我就知道!小五肯定也觉得那个迎凤台有问题!她终于忍不住要带我去拆那个破镜子了!”
*
魔城深巷,酒馆大堂。夜已深,喧嚣褪去,只剩下两盏昏黄的灵灯。
薛见鹿枯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其实她早就想上楼去睡,但简珠还没回来,她想等人回来交代下事宜。
顺便……平复一下自己那颗因为刚刚被迫接活而烦躁不已的心。
而坐在对面的连大少主,正饶有兴致地举着一杯猩红色的魔浆果露,透过晶莹的杯壁,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她许久。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丝看透人心的戏谑。
越被打量越烦,薛见鹿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这个不知道在看什么好戏的男人:“看什么看?精力这么旺盛,不用去睡你的觉吗?”
大少爷心情似乎很好,深邃的眼里盛满了愉悦的光芒:“谢邀。本少主刚睡了三天三夜,现在精神好得很。”
他晃了晃杯中的红色液体,精准地给出了评价:“倒是薛姑娘你——有些暴躁啊。”
薛见鹿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默默回敬:是的,被你传染了暴躁症。
还有那个跪在地上把尊严砸得粉碎的马老板。
她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刺了一句:“你们魔城的人,下注的筹码都这么重的吗?动不动就是赌上尊严性命的?”
“呵,好问题。”连珩轻笑一声,歪了歪头,随意挽着的辫子滑落了几丝到肩头,显出几分妖冶。
“既然都要入局帮我们了,我来跟你讲点故事。”
他收敛了笑意,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阿远,曾经是隐连宗最好的一把刀。”
“为了隐连宗那些所谓绝对正义的判罚,他斩人无数,追敌千里。那把玄铁刀,曾让无数邪修闻风丧胆。”
连珩看着杯中摇曳的倒影,仿佛在说着什么古老的传说:“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放弃了一个必杀的任务。因此被宗门误解,被同僚追杀,最终带着一身重伤,逃到了这暗无天日的魔城。”
“那时候的阿远,信仰崩塌,身体残破,正处于精神毁灭的边缘,曾想过一了百了。”
连珩顿了顿,眼神柔和了几分:“就在那时,他在魔城的垃圾堆旁捡到了阿妙。那是第一个在这个地狱里对他笑的孩子,哪怕她当时只是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婴儿。”
“是阿妙,把那个一心求死的刀,硬生生拽回了人间,变成了一个会酿酒擦桌子的人。”
说完,他抬起眼,看向薛见鹿,语气淡淡却极其郑重:“你在救阿妙,其实就是在救阿远的命。所以——
”我也替他,谢谢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温情与沉重的窒息感。
薛见鹿:“……”她最不擅长、也最抗拒处理这种煽情的致谢环节。
于是,为了打破这种令她窒息的氛围,薛见鹿精准地强行转移话题:“先别急着谢。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没说的——”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连珩:“作为你们最好的刀,老板他当年为什么会突然放弃任务?”
连珩:“……”原本酝酿好的感动瞬间卡壳。
他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地看着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我堂堂连家少主跟你走心,你跟我聊行为动机?
但他还是张了张嘴,正要继续解释——
“砰——!!!”
酒馆那扇可怜的大门,今晚第二次被人暴力踹开。
一阵狂风卷入,伴随着一道极其亢奋的女声,瞬间冲散了屋内所有的沉重与暧昧:“我回来了!!!”
“小五!那个镜子是不是可以拆了!?我的拆卸法器已经饥渴难耐了!!!”
随着简珠那张写满了求知欲的脸闯入酒馆,连珩只觉得自己的眉心狂跳,快要从额头上蹦出来了。
他刚刚才大发慈悲,远程解掉了这丫头的噤声咒。
毕竟,她也要跟随一起去何家。但——
连珩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为了瞒住薛见鹿掉马的事,这几日他不仅撤掉了酒馆所有的铜镜,甚至连窗棱上的琉璃都让人蒙上了灰。而这个怪异女修向来口无遮拦,若是她敢提一嘴关于薛见鹿如今的容貌——
然而。下一秒。
只见简珠像一阵风一样,直接无视了气场强大的连大少主,也无视了屋内诡异的气氛。
她一个滑跪窜到薛见鹿面前,两眼放光,一脸“快给我派活儿”的狂热:“快!别愣着!什么时候能去?现在吗?我已经构思了三种无损拆解方案了!!”
连珩:“……”他看着那个满眼只有镜子并没有人的背影,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呵。他担心个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