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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胭脂扣(一) 花园里的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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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的蔷薇已陆续绽放,如瀑布般从月洞门上垂下,娇嫩粉色花朵和绿叶相得益彰,清风摇晃,瞧得人心头泛起一阵莫名的情愫,在初夏的时节,这座粉墙黛瓦的古朴园林,迎来一道沉醉的目光。
苏芽俯在水榭栏杆上,周遭细密的声音均落入耳底,虫鸣、鸟啼,还有靳溪,他又在翻弄皮料,整理库房。
他是开维修铺的,专门修些老玩意儿,所以库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原材料,趁着日头好,该晒就晒,去去霉味。
她初学了首词,小声念道:
“蔽日初槐,啼花娇鸟,疏篱渐长新篁。永昼人间,薰炉细细焚香。漫誇世路名场。远风波、碧簟清凉。蝶须坠粉,鱼吹蘋末,莺弄笙簧……”
身后,男人的声音响起:“你进步很快,已经会吟词了。”
靳溪笑眼弯弯,摸了摸苏芽的头,她头发很是黑亮柔顺,让男人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黑猫,它经常蹲在男孩的腿上,眯着眼,享受被捋毛。可猫的寿命不过十几年,它早已归于尘土。
“给你买衣服,好不好?”
苏芽睁大眼,“我们要去逛商场吗?”
她在平板里看见那些富丽堂皇、琳琅满目的商场,十分向往,期待能进去玩。
但男人摇摇头,“你现在还不能出去,外面环境复杂,先在园子里静养生息,等过些日子再说。”
毕竟她神魂未修复完整,万一遇上什么刺激,闹出翻天覆地的状况,于人于己都是无益。
“唉~”
“别叹气,拆快递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可以要一个手机吗?拜托拜托,”她双手合十,睁大眼睛,故意撒娇。
靳溪挪开眼,嘴角不自觉上扬,“好,但是要注意休息,不要伤神。”
苏芽对电子设备很感兴趣,整日里抱着新手机不撒手,遇上不懂的问题就蹬蹬跑来工作室,靳溪总是放下手头的事情,耐心地替她讲解。
这天,她又蹦蹦跳跳地跑来,靳溪却不在房内,她正准备离开,一阵铃声传来,是他的手机响了。
苏芽现在对接电话十分感兴趣,手指一划,“喂!你好。”
对面沉默片刻,接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你好,请问你是?”
“我是苏芽!”
“苏芽,嗯嗯,请问靳溪在吗?请叫他接电话。”
“哥哥出去了,”苏芽环顾四周。
“那你们现在是在哪儿呢?他怎么把手机落下。”
“我们在家啊!”
电话那头语气变得激动,“在家?你在他家吗?苏扬市的园子里?”
“对啊。”
……
挂断电话,靳妈妈一手直拍胸脯,“老公!跟你讲一件大事,刚给儿子打电话,你知道是谁接的吗?”
靳爸爸正坐在书桌前看学生的论文,眼皮都未抬,“谁?”
靳妈妈压低声音,“一个女孩。”
“嗯?”
靳爸爸抬眸,靳溪自从被算出童子命,潜心修行后,对于男女情爱已然绝缘,虽然长辈们都不是迷信的人,但靳溪就是不谈恋爱,他们也没办法。
靳妈妈双手合十于胸前,“宝贝儿子终于开窍了,他正和女孩儿同居,我还担心他当一辈子道士呢!那女孩声音挺好听的,斯斯文文,不知是什么样子的人?”
靳爸爸扶了扶眼镜,“靳溪一直是个有品位的孩子,相信他的眼光不会差,只要他对女人感兴趣就行,看来时间长了,还真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靳溪收拾完库房回来,看见通话记录,表情逐渐狰狞。
“苏小姐,请问你和我妈妈刚说了什么?”
苏芽正在练字,“没说什么啊!那是你妈妈?那她是不是我的,嗯?是我的什么亲戚呢?”
靳溪扯谎,“你母亲是我父亲的妹妹,所以你和我妈妈没有血缘关系,你叫她舅妈。”
“舅妈问你在不在,你刚才不在,现在在了。你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她举起手中的字帖求表扬。
“好。”
靳溪脑袋有些涨,他知道父母现在一定浮想联翩,认定苏芽是自己的同居女友,急忙打去电话,试图解释。
“喂!儿子,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钱已经给你转过去了,男人谈恋爱要大方点,祝你幸福。”
嘟嘟声传来,靳妈挂断了电话。
靳溪僵在原地,苏芽从背后抱住他。
“哥哥,你有妈妈,我的妈妈呢?她知道我出车祸了吗?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放开。”
苏芽撅嘴放开他。
“你不可以随意拥抱我,即使是兄妹,也要注意分寸,”靳溪觉得牙龈发麻,整个人像被雷击过一样,立了二十七年的贞洁牌坊亦被劈垮。
“哼!”她跺脚跑开。
靳溪刚想追上前,又想起远方父母的误解,思忖道:她虽然不知世事,可我是个成年男人,必须拉开界限,不仅是为她的名誉,也是为我的名誉。
他一直洁身自好,不染凡尘,别说女朋友,连暧昧对象都没有,恨不得将贞洁二字刻在脑门。
苏芽,我都忘了,她不止是刑满释放的邪修,她,还是个女人。
****************
前街的店铺迎来一位客人。
衣着朴素的老爷爷抬头看了看“返璞归真”的牌匾,没找错地方。
他颤巍巍从深蓝色的罩衣中摸出一个鎏金陶瓷胭脂扣,这大约是六十年前的老东西了,上面的金漆脱落,露出灰黑色的胎体来。
他讲话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我骑车来,听别人说你这里无论是什么样的老物件,都可以修复。这是我妻子的东西,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里头有她的照片。”
靳溪打开一看,照片早已模糊不清。
“她走了二十多年了,只有这一张照片,我戴在身上。她长得很好看,脸圆圆的,眼睛细长,鼻子鼻头大大的,很有福气,耳朵,”
老爷爷一边说,一边摸自己的耳朵,“耳垂厚厚的,讲话声音很大,很有力气。她走的时候太瘦了,没力气讲话。”
靳溪垂眸,盘玩着老式胭脂扣,“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
老爷爷更加激动,“当然!她什么时候的样子我都记得,这是她出嫁前拍的,那时候她家还没败落,很有家资。等她爹病了,花光钱,她嫁给我,我没钱给她拍照,所以这么多年就这一张照片。
后来要办身份证,拍了照片,但是钱包被偷了,身份证在钱包里也被偷了……”
老人像一条叮咚作响的河流,倾诉着岁月的变迁。
靳溪闭目探查,掌心的胭脂扣凝聚着数十年的光阴记忆,从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到初嫁的欢喜,生活的贫穷和艰难,直到女人病逝,丈夫深深记挂亡妻。
人类的心神情思寄寓在物品上,天长地久的,造化神奇,物竟生出一根“念”来。
此“念”无色无味,亦无灵智,对于普通人来说看不见摸不着,更是毫无用处。但对于修行者而言,却是用来锻造法器、编魂补魄的好材料。
靳溪多年积攒的“念”已全为苏芽补魂,仍是不够,今天他必须做成这桩生意。
“老爷爷,请挪步茶室,小坐片刻,我稍后就来。”
一道薄墙将两个房间分割开,正对着园中一拢翠竹。靳溪盘腿坐在左侧房间,面前是一架古琴,他淡然起手,含蓄悠远的琴声倾泄而出。
老爷爷坐在右侧的房间里,他面前放着一尊雕刻狻猊的紫金香炉,袅袅香烟正随着琴声舞动,逐渐弥漫整个房间,老爷爷昏昏欲睡,本就衰老耷拉的眼皮彻底闭上。
在白色香雾中,过去的回忆一点点浮现。
靳溪想找到老奶奶年轻时的样子,定格下来,从而复原模糊的照片。
正在此时,苏芽突然闯进来,她准是又发现什么好东西,想和靳溪分享,这一个上午下来,她已经展示了在园子里发现的鸟羽、黏虫、草根。
“哥哥!”
白烟似有灵智汇聚成一条灵蛇,气势汹汹袭向她,触碰到女人的瞬间,轻盈散开,如蚕茧般将人笼罩。
靳溪听见她的喊声,但一曲未完,老爷爷本就年迈容易神思混沌,若此时停手,他说不定变成痴呆。
靳指尖翻飞,眉心微微夹起,形成一条小小的沟壑。
此香名“溯”,具有追溯记忆的功效。苏芽的神智被香引入古早的海洋,一阵一阵的海浪拍来,她晕乎乎,一步一步像更深处走去。
在光与暗的间隙,她听见有人在亲切地唤她:芽芽。
她心念一动,朝声音来处伸出手,一双健壮的男人的手臂握住她,猛然一扯,眼前景象陡然变化。
山巅断崖旁,十来个人被符咒定身,封五识,跪坐于地。
祭台中心,一个上身着大红织金绸袄,下身是条坠小银铃的满绣牡丹凤尾裙的明艳女子,正凝神默念。
祭火愈加旺盛,连山巅之云都被映成红色,女子飞身凌空,衣袂飘飞,一道金黄色的法阵逐渐运行,底下,数名凡人的灵魂被吸出。
突然,一剑破空而来,打断法阵。
女人抬头,见来人竟是自己的道侣萧子规。
“夫君,我命劫将至,若要维系生魂,安然渡劫,只能提炼旁人的灵魂之力。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通敌叛国、十恶不赦的奸佞小人,他们枉坐高位,误国误民,罪不容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女人笑了,朝他伸出手,从小和他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得道,他总是心细体贴以我为先,此次炼魂虽未提前与他商量,但想来他总是会体谅的。
萧子规垂眸,身后竟然出现一道凌然阵法,带着翻天覆地的威压朝女人压去。
女人试图逃走,但法阵威力极大,她如旋涡中苦苦支撑的小虫,被封印的那刻,依然不可置信。
他竟然背叛我!
那阵滔天的恨意从苏芽灵魂中苏醒,被镇压的百年间,她一直反复咀嚼思量和萧子规的点点滴滴,怨气萦绕在灵魂的每个角落,像古代工匠筑墙时,在石灰沙子里掺和的糯米浆,起到粘合作用。
苏芽身上爆发出一阵强烈的力量,如同飓风般席卷房屋,靳溪连忙飞到老爷爷身前挡住失控的灵力,草席被掀飞,屋外的翠竹被拦腰斩断。
“芽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