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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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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江楠的家属?”
“我!”南晞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
化验单出来了。
胰腺癌晚期,已经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
江楠一直不愿意接受手术,想要出院。
江楠长得很标致,即便是被病痛折磨的残败不堪,也能从她苍白的脸上瞧出当年玫瑰盛开的模样。
江南抬手,摸了摸南晞的头,目光柔和平静,声音也似水。
“不难过啊,在再说了,你舍得让妈妈变得这么难看吗?做手术可是要留疤的!”
南晞眼中噙着泪珠儿,摇头:“舍不得,我妈妈最好看了。”
“诶,这才对!”江楠又拍了拍南晞的脑袋,像揉小狗一样。
南晞拿出一个橘子,坐在一旁剥皮。
“别剥了,”江楠轻轻瞌上眼,声音淡淡的,像羽毛在飘,却敲的南晞心尖颤了颤。
“我想听黄梅戏了。”
南晞顿了顿,轻轻靠在江楠耳边,哼起了《女驸马》:“为救李郎离家圆~ 谁料皇榜中状元~ ”
轻快的音调,却难以掩盖少年人的悲伤。
江楠听着曲调慢慢睡着了,但是面容并不平静,眉头紧蹙,她疼。
南晞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头。其实街坊邻里们猜对了一半,江楠确实没有从事什么正经工作。
用她的话来讲,一个唱戏的罢了,博人一笑的。
但是戏子要美,要练功,要有身段,要有气质,更重要的是要吃得了苦头。
南晞学到《琵琶行》的时候,对着其中两句晃了神。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较善才服,妆成美被秋娘妒。”
总觉得,写的就是江楠。
南晞翻到过很多她年轻时候的照片,那时候能一直拍照的人不多,但是江楠的却不少,从黑白到彩照,每一张都风情万种。
大多数都类似于舞台照的海报。
作为戏曲团里的台柱子,江楠跟着剧团大江南北的跑,搭台唱戏,风雨无阻。
有一张照片是从远处拍的,一整个戏台子都拍进去了,连带着台下一些观众。
江楠穿着戏服在台子上弯腰,台子的边缘是不少被观众扔上来的彩头,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仿佛能听到那些人雷鸣般的叫好声。
听江楠说,拍照的人是他的父亲。
官二代,一见钟情。
后面有两人的合照,看着他像个花花公子的模样,白衬衣总开着两个扣子,一手袖子卷起,勾着母亲的肩,笑的流里流气,春风荡漾的。
完全看不出来母亲描述的毛头小子愣头青的样。
南晞发着呆,被护士打断了,吊瓶挂完了,该换新的了。
安安分分待了两天,江楠坐不住了,开始扒拉南晞。
“旺财,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妈!”
“诶哟,还害羞呢,但是都叫了十几年了,也不好改口了,你就这么听着吧•~”江楠笑得开心。
南晞看着江楠笑,心里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他其实早就不排斥江楠这么叫他了。
“再住两天吧。”南晞趁着江南心情好,央求道。
“住什么住啊,整天呆在病房里,冷冰冰的,而且,住院不要钱啊。”江楠素来不避讳这些,尽管现实血淋淋的。
“照我看,咱们房租没交上吧?也就是小沈人心软,况且我没几天活头了,不值当花这么多钱的。”
南晞张了张嘴,却又被江楠堵回去了。
“你不如拿着这些钱,去买点好东西,好好谢谢小沈。”
南晞又硬拖着江楠留了两天,最终是拗不过江楠,带她出院了。
沈延年馋糖葫芦了,给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建设,裹好自己下楼去买。
远远的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往过走,沈延年眯了眯眼,仔细看了看,辨认出来了。
是那家的小孩儿。
轮椅上,应该就是他的妈妈了。
沈延年此想起来,他跟江楠是见过的,当时交接房的时候并没有看见南晞,没对上来。
原来是一家。
沈延年回想了一下,阿姨来拿钥匙的时候,看着气色很好,看不出来是要坐救护车去医院的。
“给小伙子。”
大爷已经把糖葫芦包好糯米皮递到沈延年面前了。
“再拿两串吧,”沈延年看着糖葫芦树,仔细挑了两串个大饱满的:“就要这两串。”
“好嘞!”
大爷很开心,一次性卖出去三,意味着今天能早回一点家。
他接过糖葫芦,朝着母子两人的方向走去。
两人似乎没认出来他,还在有说有笑的,走近了才发现,江楠耳朵边上别着一朵小黄花。
南晞耳朵边上也有一朵,瞧着还怪可爱的。
沈延年走近,跟两人打招呼:“阿姨。”
江楠率先反应过来,仔细瞅了一下,恍然大悟道:“是小沈啊!我们还正聊你呢,把自己包这么严实,差点没认出来。”
沈延年笑了笑,想起自己的嘴在围巾里,看不见,又点了点头:“有点怕冷,阿姨你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今天回家,我们在家过年!”
“那就好,”沈延年将手里的糖葫芦递过一根:“阿姨,吃点甜的,心情好。”
“那就谢谢小沈了。”江楠也没客气,含笑接过了糖葫芦,拉下口罩,咬了一口。
“还有你的。”
南晞从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就一直默默的站在一边当门神,猝不及防的被点名还愣了一下。
“发什么呆啊,没看见人家小沈给你递吃的啊。”
南晞接过,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沈延年摆摆手,只当他是一个腼腆内向的小孩子。
“妈,你不能多吃。”
南晞突然出声,江楠讪讪的收回了自己蠢蠢欲动吃第二颗的嘴巴,恋恋不舍的拿在手里看。
“妈,口罩。”
“哦哦。”江楠乖乖的把口罩拉回来,蒙住口鼻,隔绝冷空气。
个大圆润红艳艳的山楂,金黄酥脆的糖衣,还每个儿都甩了金盈剔透的糖风,在阳光底下金灿灿的,看着就叫人流口水。
江楠端详了一会儿,握在手里:“小沈来我家坐坐吧?”
准备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袖口突然一紧,轻轻侧头,一旁的南晞低着头,手悄悄的拽着他的袖子,像是撒娇一样。
沈延年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了句:“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江楠笑得更开心了:“快走吧,外面冷,可别冻坏了。”
一时的心软让沈延年光明正大的进来了这间小出租房,当时送水果的时候有些匆忙,感觉上像是私闯民宅,良心不安的匆匆放下水果就走人了。
不过…心软的后果很快就出现了,沈延年坐在沙发上,神情有些紧绷,不熟悉的房间的陌生感让他有点坐立难安,脑子里智商回笼,现在只想赶紧回家。
但是江楠没有什么不适,很自然的指挥着沈延年把电视打开,拿着遥控器,挑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
南晞被打发去切苹果招待客人了。那一袋果子没有吃完。
江楠指挥着沈延年调到了一个台,是一个相声频道。相声逗趣儿,换着不同的包袱砸卦,两人被逗得直笑。
南晞在厨房听着二人的笑声,神情放松,眼神温柔,就连手中的刀也顺手了不少。
要是每一天都能像现在一样岁月静好,那该多好啊。
南晞端着水果盘出来,两人正在仔细的听相声,被逗的嘎嘎笑。
但是江楠毫无征兆的突然就咳嗽了起来,在一瞬间严重起来,像是浑浊的年久失修的拉风箱,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让人听着喘不过气。
南晞慌慌张张的放下手中的盘子,跑过去给江楠顺气,沈延年也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但是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能焦急的看着。
幸好没有过于严重。
过了好一会儿,江楠才缓过来,眉眼间哪里还有刚刚的灵动劲儿,失去了笑容后,只有的是满脸的沧桑。
但她还是强撑着精神,抱歉的朝着沈延年笑笑:“抱歉,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没有注意。”
南晞抿了抿唇,出声道:“妈,你该休息了。”
今天刚出院,在路上奔波,已经很累了。
沈延年看着南晞将江楠扶到房间,电视里的相声还在继续 ,但是突然觉得没有那么好笑了。
刚刚的那点温馨时刻好像是过眼云烟,咳嗽的风一吹,就散了。
南晞关了卧室门出来,坐在了沙发的边边上,沙发的另一头,是沈延年,两个人中间跟隔着一道银河一样。
这个距离不是他俩的局限而是沙发的局限。
好尴尬,想江楠了。
沈延年打心底的佩服江楠这种自然而然的热情,但很明显,南晞没有遗传到他妈妈的天赋,难道是像爸爸?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是没有见到他爸爸,连江楠出院都没有碰到。
沈延年对这些事情比较敏感,很贴心的没有问。正当他还在胡思乱想缓解尴尬的时候,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运动的物体。
是那个果盘子,它悄悄的被人从桌子的一角,缓缓的推到了另一角,最终摆到了他的眼前。
沈延年好笑的抬头看向沙发的另一头,南晞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捻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挺甜的。”
“那是你买的,”南晞小声说道:“我们没有吃完。”
沈延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猜中了,不过看南晞这个样子,怕不是比他还要紧张。
意识到这个事情之后,沈延年的尴尬突然消失掉了,起身端起果盘,坐到了南晞旁边:“没吃完就赶紧吃,坏了就浪费了。”
他把果盘往南晞面前推了推,眸中带笑的看着南晞拿了一块苹果吃掉。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小孩的耳朵……红了。
这个发现让沈延年很是震惊,心里不由起了挑逗小孩儿的心思,那一点子尴尬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事实证明了,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别人,谁先破功谁先输。
不过话说,红耳朵自己有感觉么?
沈延年把眼神收回,重新放到电视上,克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注意小红耳朵,逐渐又投入到了节目里,相声节目播完了,后面是一些歌舞表演,舒缓的曲调让人有些困顿。
沈延年一个人就着节目,不知不觉的炫完了大半的果盘,扭头再看南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脑袋斜歪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很不舒服,落枕的标准姿势。
他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操劳过了没休息好,沈延年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低。抬头环顾四周,在一旁的小沙发上找到了一条毛毯。
沈延年起身过去,将毛毯盖在南晞身上。
小孩儿睡着了都很警觉,毛毯一着身就睁开了双眼,看到是沈延年明显愣住了。
沈延年见他醒了,拍了拍他的肩:“躺好。”
南晞懵懵的听话,乖乖躺好,下一秒毯子就把自己盖住了,沈延年还特别生疏的把角角捏了进去。
“睡会吧,阿姨我帮你看着。”
孩子困成这样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俗话说的好,帮人帮到底,也不差这一次两次了,小孩儿看着还怪心疼的。
南晞的嘴唇蠕动几下,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就直直的盯着他看。
“好了快睡吧,闭眼。”
沈延年感觉自己在哄小孩,而且卓有成效。果然妈妈哄孩子都是有一套的。
南晞是真的很累了,闭眼没多久,就睡着了。沈延年为了不打扰他,悄悄关了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拿手机刷着小说,打发时间。
平时他有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打发时间的,但是今天旁边多了一个人,存在感无法忽视,总是忍不住的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睡着的南晞很安静,看起来很乖,长相有很多跟妈妈相似的地方,尤其是眼睛,仿佛有一个漩涡,认真看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就陷进去。
他半张脸埋在毛毯里,碎发毛茸茸的,像……一只小狗。
沈延年眨了眨眼睛,感觉这么形容好像不太礼貌,但是他的头发看起来真的很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