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易水歌 易水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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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水歌
阳春三月，灼灼桃花，染红了巴陵云霞，据点里络绎不绝的浩气侠士，嗒嗒马蹄踏过油菜田，扬起一地灿烂，商路如往安定，一片祥和。
镇上小院里，白芷正捧着《金匮要略》犯困，门外嘈杂的动静愈来愈响，她慌忙惊醒之余，抬眼正见帮里两位兄弟扶着师父燕徊进了门。
栗色外袍崭新如昨，并无外伤，然，师父眉头紧锁面色苍白，一脸苦相。身旁一人愤愤不平，才道燕大夫正是被桥头惹事的同盟兄弟冲撞，那人蛮不讲理，让无辜路人硬生生遭此横祸。
燕徊胸口闷痛压不住地疼，心中有气有怨，更有口难言。白芷见一碗又一碗的药凉了几次热了几回，未曾动过，心想师父正在气头，姑且再等等罢。
她端着药碗在门外静候之时无端走了神，远处某人观望片刻，才径直走至眼前掀下斗笠，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棱角分明，脸颊上却平添一道细细的疤。
待白芷嗅到淡淡茶香时才收拢心神，她认生，怯怯地打了声招呼：“飞……飞云哥。”
来人正是帮主半月前一心招揽的故交袍泽，刀宗中人，孑然一身，曾与帮主叶危峦年少相识，交情匪浅。那日聚义厅里，白芷只远远瞧见那人不算拘谨地挥了挥手，言明日后见面没有什么副帮主，只有飞云哥。
谢飞云探头想透过细密的竹帘瞟一眼受伤的人，随后目光停驻在药碗上，俯身压低声音询问：“还是不喝？”
白芷无奈点头满眼担忧，那人却一把夺过了手中汤药：“给我，等着不是办法。”旋即掀帘而入，丝毫不顾身后欲意阻拦的白芷。
室内陈列有序，不见一丝杂乱，平常燕徊身上闻到的药香在此处更为浓郁厚重，不过谢飞云常觉，药香药香，香是闻不着，苦味甩不掉。
听闻脚步徐徐，燕徊虽身子虚弱仍怒声斥道：“我说过了，不想喝！”
谢飞云一听，想必今日气得不轻，适才不该作壁上观，害他白受一掌，忍痛遭罪。也怪两位小伙下手不知轻重，大夫好心路过，年轻气盛竟也不顾平日情分，出掌之前不问缘由，伤了和气，冲动坏事。
谢飞云清了清嗓子故作委屈：“这会儿窝囊起来了，前阵子在太原打我时下手可不轻。”
燕徊闻言勉强翻身动了动眼皮，而后闭目阖眼：“谁准你进来的，自己出去。”
谢飞云随手将背后的长刀摘下放在桌上，挪了凳子往他床边一坐，一副赖着不走的架势。见他有气无力不理不睬，只能舀起半勺递在嘴边：“多大的人了，还要我喂你？”
出于礼貌，燕徊不情不愿地睁了眼，仍不肯动，直愣愣地盯着头顶房梁。谢飞云一直耐心候着，僵持良久，燕徊扭头语带不满：“副帮主今日如此清闲？”
谢飞云低头嘴角微扬：“关心帮众，不算闲事。”双手离人又近一寸。
燕徊不愿与他过多纠缠，更不好拂人面子，忍痛起身靠着床屏伸手想接过，那人却直直躲开：“有伤在身，我喂你吧。”拗不过他，只那一下抬手，胸口的伤势连带着臂如千钧沉重，使不上力气，燕徊只能顺从。
谢飞云眼见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蓦地想起一月前在太原城，见义勇为的燕徊大侠可不是此等风光。
那夜名剑大会如常落幕，酣畅淋漓之后谢飞云青笠一盖，在茶摊的摇椅上打了个盹。醒来之时，月上四更，刀安安稳稳抱在怀中，面前桌椅七零八落，躺了满地周遭时常出没的混混地痞，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傲然而立，青绿色飞叶环绕周身蓄势待发。
观其手中百草卷即知为药宗中人，睡眼蒙眬，谢飞云情不自禁没收住声：“哪来的美人……”
半句话甫一出口，后半句便生生咽进喉咙。不知是飞叶抑或柳叶刀疾若闪电从脸颊划过，应是对方并无杀意，快得来不及本能出鞘。
祸从口出，又痛又痒，谢飞云下意识摸了摸只见一手的血，心中思忖道这般脾气大不好惹。
辣，太辣了。
那人眼神轻蔑白了他一眼，一只手捧着百草卷踏着月色翩然离去，他反应过来伸手去拦，却只接住了一手碎在掌心的溶溶月光。
谢飞云瞬间清醒了，只记得眉尾有颗红痣，方才瞪过来时，尤其惹眼。
正如此刻，或许是屋内昏暗，那颗痣显得颜色极深，也或许是主人此时愁眉苦脸，气色十分不好，那颗痣同样黯淡。
目睹这副乖巧样子，谢飞云放下碗后不由得摸了那日脸上的伤，又细又浅，可终归留下了一道疤。
一道小口子他不曾注意，倒是叶危峦一见面取笑他技不如人，三日不见脸上挂彩破了相。他当日置身事外刀未出鞘，出言不逊被人当成同伙闹事。
冤，实在冤，只能假意委屈是风流债，同兄弟讲调戏美人才被挠了。
虽说那人算不得正儿八经的美人，不过那个眼神也算让他记住了模样。
缘分如此妙不可言，叶危峦三天两头地提起旧日誓言，终于说动谢飞云加入帮会之时，他在聚义厅第一日登门便认出了燕徊，宴席后众人不醉不归，滴酒不沾的燕徊却早早离去。
当然燕徊大抵是忘了，谢飞云想，他不知对方姓名，想一伸手连褐色的衣角都碰不得，只有清风吻过手背，接不住，留不得。
小打小闹仍是伤了和气坏了情分，叶危峦亲自出马替燕徊讨回公道。意气用事的同盟帮众备了厚礼前来负荆请罪，燕徊倒是满不在乎，神色微动，恬淡如夜雨河午后的涟漪，与事出当日满腔愤怒成天壤之别。
燕徊既知他人冲冠之怒无心之举，只怨自己多管闲事，只愿闹事之人三思而行，日后不再无事生非。
谢飞云毫不客气地将送来的箱子一件件搬进了药庐小院中，嘴上说定要严防死守，不可让他人觊觎。
燕徊只转头瞥了一眼便不再过问，这倒让谢飞云颇为好奇，观衣着不似大富大贵之人，却不曾正眼瞧过此等金银俗物。他坦坦荡荡将心中疑惑尽诉，燕徊一脸玩味：“你可知，叶帮主请我来此诊金几何？”
谢飞云并未言语，手指摩挲着刀鞘上三道螺旋刻纹。近来帮会大小账务他虽不算专精，也亲力亲为督账查办，众人每年每月申领的金砖之数，他翻看一遍留了不少印象，而燕徊不在其中。
燕徊眉目间更添笑意，十分得意地张开了手掌，比了个“五”。
五个金砖会不会太过吝啬？飞云心里嘀咕。谁知下一刻燕徊的话令他一个激灵差点一跃而起。
“叶帮主承诺我，每救治一位帮众，五个金砖，这半月来不算前几日我受的伤，不多不少已有十二位。”
谢飞云惊讶，把自身家当盘算一遍，全身上下最值钱的莫过于手中横刀，斗笠虽新也是由宗门统一发放，至于钱财家产，不提也罢。他行走江湖，虽不富裕，亦有谋生之道，但从未有过如此“囊中羞涩”的自觉。
谢飞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药庐，暗中不爽，叶哥出手阔绰，怎的这等好事轮不到他。此番更令他好奇二人关系，燕徊这位北天药宗侠医门下弟子，如何使得叶危峦如此礼遇。
许是这份失魂落魄久久盘桓，谢帮主大受打击，又因恶人调虎离山之计，我方初战不利，当日据点争夺中谢飞云是被人抬着回来的。
药庐在巴陵镇上一处僻静角落，门口一棵老树更显幽静。那日燕徊伏案研读，直至月明星稀，白芷随帮众前去支援还未归家，算准时刻，待门外脚步慌乱，呼喊着“燕大夫”和“师父救命”时，才看到浑身是伤的谢飞云。
刀伤剑伤不足挂齿，胸口箭矢虽已被白芷处理却最为严重，那处离心口太近，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墨白衣衫，一场恶战，连刀鞘也不慎遗失。
幸而燕徊上回救治过一位箭塔下重伤的同袍，已有经验，衣不解带日夜精心照料，次日飞云才悠悠转醒。
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刀呢？”他昏迷之前眼见刀鞘脱手飞去，来不及去找便没了知觉。
燕徊平日见他十分宝贝这把刀，常备护刀闸小心保养，于是一早便命人去寻了刀鞘，可惜人荒马乱，盟中兄弟皆已撤离前线，一无所获，可惜他亦抽身不得，不能亲自去寻。
燕徊坐过来将人缓缓扶起，并未打算隐瞒：“可能……找不回来了。”
此回伤得不轻，身体勉强支撑着说话的口气，闻言谢飞云顿感头痛欲裂，差点眼前一黑又晕过去。
燕徊目光扫了一眼已被白芷擦净的刀，试探着问：“你喜欢烛微吗？”
原本失落的目光骤然一亮：“烛微谁不喜欢！你问一个刀宗这种话……”明知故问，燕大夫。
燕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似是安慰：“既然找不回来了，那我送你一把烛微吧。”燕徊一直扶着他从未松手，而谢飞云却觉此刻肩上痒痒的，这等力度，像轻羽拂过一般，令他难以忽视。
突如其来的惊喜更令他不知所措，往日行走江湖多的是朋友之间薄礼相赠，豪气与义气都在你来我往之中尽显。然，不曾收过这般贵重之物，即便是与叶哥等人的过命交情，也是由刀上论将人情尽还。堂而皇之收受金银财宝，反而不自在。
刀宗踌躇不解开口问他：“这样贵重，你确定要送给我？”带着些期许与盼望，带着些小心翼翼，一如当年宗门比武后徐徐踏向榜前的脚步，无比轻，无比重，踩在雨水洗净的鹅卵石路上，蜿蜒曲折之间磨砺着少年心性。
药宗斩钉截铁的声音万分清晰闯入耳中：“自然确定，你值得。”
七个字似在藏剑山庄与叶危峦观摩铸剑之时耳畔铮铮清亮的音色，而声音此刻离耳畔如此近，如此动听。那年他孤苦伶仃，远远的，金色银杏碎在阳光里，衬得玄晶亮闪闪的，一瞬晃了眼，他满心羡慕想日后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神兵利刃。
如今愿想将成事实，他万分激动看向身旁的燕徊，即便身上重伤亦全无感知，竟有些冲动恨不得上前拥抱此人。
非是燕徊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从而一掷千金，谢飞云昏迷之时，叶危峦不止一次前来探望。人前一向持重大方临危不乱的帮主，因故友昏迷不醒而六神无主，口不择言说不该令他以身犯险，同行的副帮主柳行泽讥笑他这点小场面也经受不住，以后可别出去丢人。
然，那日燕徊见叶危峦抱着蓝色的横刀在药庐静坐了一下午，落寞得好似深秋般颓败。他敬重叶帮主为人慷慨与仁心仁德，愿为驱驰，便斗胆开口献策，失物既已难寻，听闻谢帮主爱刀，不如赠他一把宝刀。
叶危峦毫不迟疑赞同提议，却在送刀之事上推脱不下。他与飞云数年交情志趣相投，飞云本该如诸多武林豪侠来去自如，不为世俗名利所累，却因他一己之私，如今入盟里更为帮里舍命不顾，叶危峦有愧，竟不知如何面对生死之交。
燕徊见他犹疑，便自请相赠。柳行泽虽陪着叶危峦待了一下午，却万分不愿：“燕大夫自己辛劳所得，怎能白白便宜了这小子。”
柳行泽对谢飞云的敌意，燕徊误以为他是心疼钱财，结果燕徊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身外之物于他，多也无益。
柳帮主目光黯淡，眼神在三人之中来回穿梭，一言不发。
谢飞云近日暂住药庐，叶危峦大小事务焦头烂额，只在人醒来后看望一回，在情绪决堤之前匆匆离去。
反倒是副帮主来得勤快，不过谢飞云很快便发现，人不是来找自己的，他看着桌上的食盒，便知柳行泽又来过了。
可惜小柳兄弟一直不曾察觉，燕徊并不爱甜食。每每他走后，燕徊总是分一半留给白芷，另一半推到他面前，带着些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别浪费，吃。”
一日白芷过来送药，他私下偷偷问过柳行泽与他师父的关系。白芷只道，师父对副帮主有救命之恩，帮主和副帮主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挚友，好像表面关系不太好。谢飞云无力拍了拍大腿，这事儿从没听叶哥讲过。
药庐白天宁静无人叨扰，如今夜里唯一不好便是谢飞云霸占了燕徊房中唯一的床铺，导致大夫一连几日清晨惊醒脖颈四肢僵硬无比，深感不如不睡。
待谢飞云活动自如，一度建议二人同床共枕时，被燕徊严词拒绝，态度坚决不留余地。
古道热肠未必是好事，夜半醒来，谢飞云见人趴在桌上，想轻手轻脚地将人抱回床上去，却生生吃了两个巴掌。
尴尬之余，谢飞云顿觉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出于好意不过想让人睡个好觉，没想到这般生分，这样见外。说抱了他一下想跟他一起睡觉，刚说完脸上火辣辣地疼。
凶，太凶了。
燕徊心有余悸，连夜敲了叶危峦的门去据点借宿，这下柳行泽的点心都没他的份儿了。
谢飞云从药庐搬走之时，燕徊觉得自己终于解脱，可以享受难得的清静，午间还无比惬意地伸了懒腰，念叨着要去白帝城给白芷买些点心。
不曾想，当日飞云软磨硬泡同叶危峦不知讲了什么，便如愿将燕徊调至自己手下，得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燕徊不解，为何选中自己，谢飞云笑而不语。
谢飞云初来不得不张扬，是为了叶危峦的面子，他本也不愿太过引人注目。
燕徊此人独来独往，行事低调，却心中自有决断，有实力，重义气，甚至帮里盟里人人都愿敬他一句“燕大夫”。
他翻看过燕徊的底细，北都人，那日太原相遇是以探亲为由归家。可密探所言，此人与家中不睦，那日探亲，实则在暗中跟随柳帮主。
谢飞云更加好奇柳行泽此人，这位霸刀山庄的少爷好似对他这个副帮主敌意颇深。自从知晓这是叶哥青梅竹马的兄弟，他更不敢惹。可观近日燕徊对其态度模棱两可，一面接受，又十二分的戒备，这是何意。难道是叶哥授意？
钩心斗角，实在伤神，谢飞云收起心思不再多想。
他望着燕徊腰间的小药瓶子，反正其他人也不算相熟，燕徊是药宗弟子，行走江湖最不能得罪的是大夫。
柳行泽不满叶危峦与谢飞云二人合计的决定，当夜与叶帮主大闹一场，待谢燕二人赶至，叶危峦最爱的黄花梨木桌东倒西歪，所幸人未受伤。有人怒气冲冲夺门而出，傲霜刀孤零零地落在一侧。
叶危峦苦笑一声不肯多言，只道小柳是对他有怨，不怪旁人。
燕徊长久听从差遣救下柳行泽多次，然当事人却并不知情，甚至屡次抗命，暗中与恶人谷勾结，一度令燕徊有些恼火，而帮主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柳行泽试探他的底线一般。直觉告诉燕徊长此以往，恐铸大错，但不解内幕不知如何开口，只能自己率先探查，防患于未然。
叶帮主望着桌上的裂缝惆怅难言，当年柳叶两家若各退一步，他和小柳的关系何至于如今覆水难收。他似乎有些无力挥手令二人离去，而后捡起那把刀用衣袖轻轻擦拭。
归来夜深，谢飞云偏要煮了新茶，说什么也不让走，要人亲自尝尝。燕徊不懂茶，药宗学习之时，跟着师门品了太多茶，苦涩的滋味常常让他感觉与汤药并无二致。
谢飞云自顾自煮着茶，咕嘟的茶壶冒着水汽，袅袅白雾绕着炉子，燕徊须臾忆起这位副帮主力道之外见微知著的本领，那份沉着冷静尽数沸腾在茶水里沉在壶底。
宾客在场自当盛情招待，谢飞云捧着茶盏递给客人，这位药宗弟子细细品尝许久，才绞尽脑汁蹦出来两个字：“好喝。”
谢飞云闻言笑出声来：“不好喝我会给你露一手？”他按下方才叶柳二人的不悦，此时心中畅快，连袖上羽毛都显神气，烛微在夜里透着幽深的光，他上下摩挲着爱不释手的刀，兴致盎然便于庭中舞刀。
一方庭院不过草草装修，此刻人仿若立于天地，身处浪崖，孤锋决一招一式，破云断浪，将一身凌云意气锻在刀上，把月色劈开，把心口照亮。
茶香四溢与刀上锐意化作一首慷慨激昂的《易水歌》，谢飞云凝望着端坐廊下的青年人，昂首笑道：“燕大夫可知，我这辈子最向往如昔年燕赵之士，侠行人间，丹心万古。”
这份潇洒似乎也令燕徊收起不解与恼怒，一时面对眼前人感慨万千，他以茶代酒一饮而尽，回甘本将唇舌之间原有的滞涩激荡成一种怅然，可在重新注视着眼前人后涌起一阵同样的激昂。
“谢飞云，相比燕赵之士，你也不赖。”
庭中廊下，数丈之远，谢飞云分明看得清楚那颗惹眼的痣，是五味子的红还是红豆的红？
他缓缓合上刀斯条慢理地重新坐在燕徊身边，悠悠地讲起江湖事。
他讲起与淮南沧浪刀的初遇，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被揍得满地找牙，从此混混收了心拜了师，一步一步，一刀一刀，最终劈开了舟山海雾，从此有家可归。
起初皱起的眉头似将那段最苦最难的岁月锁在了方寸之间，而后娓娓道来与叶危峦等人的相识之事，言语中才多了些庆幸与宽慰。
叶危峦视飞云为生死之交，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那时少年人风雨同行的情谊如何令人珍重与久久难忘。
彼时藏剑山庄与帮会家业令人虎视眈眈，若非谢飞云的果敢仗义，初为帮主的叶危峦如履薄冰，或许都已畏缩退却。可这样一个“混混”般的草莽，却有莫名坦荡的勇气与侠气。当然叶危峦也猜到，其中或有他那位离经叛道的叔伯，也就是谢飞云的师父沧浪刀的支持。
晃晃悠悠提起了前几日燕徊受伤的事，飞云倍感惭愧地低下了头：“太原之事后来才知也是他人挑衅你才出手。在帮会里我以为你这样淡泊的人是不屑于争吵和惹麻烦的，可那天见你一人也要护着同盟兄弟，他人却曲解误会你的好意。反倒是我袖手旁观，摇摆不定……”
而那灵活的手指将柳叶刀来回翻转只道：“你能忍我可忍不了，浩气盟起了内战哪一回是好事。不过那天确实有点怒了，我帮了他，他却以为我是来护着自家兄弟的，反过来欺负我。”
谢飞云目光游移，望着他手上动作，才慢慢将所思所虑一一告知。刀宗虽扬名东海，诸位弟子行走中原时仍不忘为刀宗正名，谢飞云时刻谨记着师门嘱托，拜别舟山重回故土反而没有昔时的畅快与胆气。虽极尽掩饰这份不自在，细枝末节仍偶尔会谨小慎微。
而加入浩气本就是从前与叶兄约定，来此赴约他最为煎熬的便是作出抉择。他难以拒绝叶危峦这位兄弟的请求，也不能确定长此以往是否能坚守自我之“道”。
宗主用了多少年才悟得的情与道，他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大概是比平常人家孩子早年吃过更多的苦，然，初来乍到何来的自信满满率领一众弟兄们舍命拼杀？也不过硬着头皮迎难而上。
反观燕徊身上，谢飞云似乎已有答案。
一个寻常大夫，路遇不平，亦可拔刀，出手之时，惩凶除恶，无需顾及医者仁心。若遇纷争，同盟之间，尽心维护，即便意见不合，但求殊途同归。
他意识到，这是燕徊的“道”。于他而言，此一瞬间，忽而觉得，柳暗花明，眼前山路似乎不难走。
身处江湖，即便不是刀宗弟子，即便没有叶哥，即便没有加入浩气盟，有人的地方便有风波，小心翼翼妄图置身其外，简直荒谬可笑，更是无端蹉跎岁月。既生天地之间，胸中磊落怀侠气，孤锋开道，有何所惧？
所谓大道至简，谢飞云顿有醍醐灌顶之意，甚觉心旷神怡，神采奕奕，而再看向宁静的医者时，却见他人亦目不转睛。
一息之间，燕徊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空杯上，翠玉青瓷，夜色静谧，宁静的人出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只道：“果真好茶。”
原以为入谢飞云麾下是十足十的苦差事，毕竟此前相遇不算融洽，却在一夕之间，将长长短短的记忆碎片溶进了一杯独一无二的茶，或沁香，或苦涩，是属于眼前人半生的万千滋味。
燕徊犹记临别之时，谢飞云在身后送他离去，却在最后关头快步上前，万般情切落在一本正经的言语中。
“与你初识便觉投缘，燕徊，此入江湖，一去难回，可愿同往？”
而那药宗大夫起初自觉地后退一步，片刻静默，才俯身抱拳，仿佛沉吟一般：“燕徊向来不愿徒惹风波，既知谢帮主此心，怎可相负？同守正道，共卫浩气，自是甘之如饴。”
在四目交汇之时，有人惬意一笑，尽在不言。
待白芷后知后觉二人关系不一般时，燕徊已经从原来的谢帮主改口成了“云哥”，谢飞云也不客气，直呼其名“燕徊”，好似二字唤来更加顺口。
柳行泽初次听到这个称呼，想出声训斥，却知晓没有由头，只能继续端着架子像旁人一般恭恭敬敬地喊着“燕大夫”。对谢飞云则摆着一张臭脸，谈起帮里事务极不情愿，爱搭不理，种种行径谢飞云尽收眼底。
除此之外，谢飞云偶尔也有些不满，小柳兄弟对燕徊太过维护，好似不仅把人当救命恩人看待。可身边许多人包括与燕徊最亲近的白芷，也只当柳帮主知恩图报，并未细想他的心思。
柳行泽与叶危峦青梅竹马，叶危峦知晓柳行泽有太多心事不愿诉说。小柳与他一别二十年，容貌脾性大有不同，只是诸多习惯仍不曾改。他知柳行泽曾暗中调查了燕徊身份，也知柳行泽对燕大夫绝非一般的尊敬，却也无力干涉，更多的是不愿深思。
叶飞云归来后，柳行泽与他关系甚至更差，因着燕徊与他，小柳好似也对飞云毫不客气，根源在他，他十分清楚，只是仍然不知他二人该何去何从。
然，他不过思索的空档，又遇诸事缠身，雪片般飞来的密信，令他只得追风逐日，片刻不得闲。
当飞云一板一眼地跟叶危峦汇报着进攻战况时，叶帮主近日全无兴致听完，只递给他一封信，额外叮嘱信中之事他能知晓，即使是燕徊也绝对不可，须得守口如瓶。
谢飞云自看完信之后，由疑惑担忧转为不敢懈怠的严肃，自那日后忙碌无暇，放任燕徊回了药庐。
燕徊闲下来时，除了一人研药捣药熬药身边只有白芷，偶尔怕白芷认生时常陪着去镇上出诊练练胆子，乡里乡亲起初瞧不上这年轻大夫，但幸有北天药宗名声在外，渐渐地，师徒二人也在当地小有口碑。
一日白芷熬夜苦读，清早醒来之时迷迷糊糊，燕徊平时授业嘴上严苛，却从不让唯一的小徒弟吃苦受累，便让她留在了药庐。等燕徊送完最后的药脚步轻快飞奔回家时，远远瞧见门口立了两个帮会守卫，谢飞云背对着他，帽檐与背后横刀成两条并行的线，显得人身姿挺拔。
见他归来，谢飞云少见地面色阴沉，悄声低语：“你徒弟今天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先别离开这里。”
一脸凝重令燕徊满心疑虑更加紧张，在院中徘徊许久，不过仍是照做了。
然，一连三日白芷未归，燕徊的心始终静不下来，幸有谢飞云及时带来消息。
白芷是燕徊刚从药宗出师时遇到的孤女，河西之行，女孩儿亲眼见他飞叶为刃顷刻着手成春，一心要拜入门下学习。起初燕徊言辞拒绝，小姑娘不依不饶跟了一路，最终燕徊心软了，才勉强答应让她跟在身边，待出师后须自行离去。
可这一跟，就是跟在身边七八年。后来燕徊去到浩气，来到叶危峦手下，白芷从来不离不弃，出生入死。燕徊也曾问她可有想去的地方，她只道自己孤身一人，无家可归，只想跟在师父身边。
话出口一时令燕徊心绪难平，他年少离家无以为伴，却也入宗门有一众同门诚心相待，而这般年纪小的孩子，才是真的苦命人。白芷却怕师父离开他，急忙解释，说师父不愿她在，她便少来。
而燕徊知她爱吃甜食，便将柳帮主谢礼送来的点心全递给了她，甚至带着些命令的语气：“不必，院子里不少一张嘴，想吃便吃。”
谢飞云那日信中急讯，是为盟中排查卧底。白芷一直不愿多说的过往燕徊从来不问，而密探所报，白芷曾加入过恶人谷，不知缘由后来离去，颠沛流离辗转至河西，才认识了燕徊。
燕徊闻言攥紧了百草卷转身要同叶帮主与白芷问个清楚，却被谢飞云拦下，他信誓旦旦当日将人放回来，并将门口守卫尽数撤离。
见人归来后燕徊选择不问，确定人里里外外一切如常，才松一口气。随后燕徊决定带着她立刻去寻叶帮主，若白芷多受委屈，他亦会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去。
白芷甚少与师父分别，此回或许害怕极，一路上一直拽着她的袖子，不敢多言，直到师父拉住她的手腕，才堪堪抬起头来，只是仍不敢直视众人。
晚间聚义厅众人齐聚一堂，师徒二人一进门，四面八方焦点汇聚于此，燕徊将白芷护在身后，示意她无论如何不可妄动。
人皆到位，柳行泽心想好戏开场，不讲情面便出言质问谢飞云擅自放人，他存了心思并没有先向燕徊发难，加之看不惯谢飞云，于是将火星点在对面人身上。
燕徊心知是为白芷之事，白芷是他带来的人，按道理他应当出面，可谢飞云快他一步，大有寸步不让之势。
“同袍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人心不齐，那日后捕风捉影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柳行泽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给自己斟满酒，却不急着喝，等着慢慢品味。
下一刻，谢飞云扫了一眼堂下帮众，一把将烛微刀拍在桌上，厉声宣布：“人的确是我放的，我谢飞云信得过白芷，更信得过燕徊。今日白芷动不得，若是还有闲言碎语，便是同谢某手中的刀作对。”
一番话或有人听来全是“私心”，可亦无人反驳。谢飞云本人实力几何，声望几何，暂且不论。一言不发的燕徊此人，有叶帮主敬重他，浩气盟中他救过的人哪个不是毕恭毕敬，何人敢动他。
燕徊远观那人就站在台上，笔直如松，满心赞许与感谢之意一时不知作何言语，微微颔首。
叶危峦忙得焦头烂额，来得更晚，却在远处始终注视着谢飞云，再看向他们师徒二人，已有定论。
席间人影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门口静静等待的两位药宗弟子。
座上柳行泽的酒杯仍然满的，只是他更加不满谢飞云，瞪了一眼走了，出门之前犹豫不决，终是轻声留下抱歉二字。燕徊礼貌客套地接受了，似乎也不在意。
叶危峦却和留下的好兄弟说起悄悄话，他拿过飞云的烛微刀反复欣赏着，人人都说这是把煞气太重的刀，飞云又是如何压制住这份阴森呢？他实在好奇，问出口的却是：“你何时与他关系这样好？不惜这样出头。”为燕徊的徒弟破例徇私，如何不算为燕徊出头呢？
叶危峦虽将查找卧底的权限放给了他的“左膀右臂”，然，二人向来不合，暗中将所有身份不明之人盘问软禁，也是柳行泽想出来的法子。柳行泽深知叶危峦或许不赞同，只是断然不会阻碍自己。
飞云甚少干涉小柳决策，此回越权放人，并非良策，叶危峦实在不解，莫非真是对燕徊更纵容几分。
谢飞云瞄了一眼门口的身影，说：“你有左膀右臂，我就一个，他不在我怎么办，他的徒弟我总得护着。”见人半信半疑，继续拍着胸脯保证，若二人日后背叛，他必追至天涯海角。
叶危峦忍不住踹了他一脚，心想倒是护好了自己的人。这一闹让他这帮主面子上又挂不住，此前小柳多次煽风点火已令帮中旧人不满，如今新来的副帮主也敢偏私试探规矩，他俩是闹得人一日不得安生。
谢飞云若有所思，不知为何，实属不愿见人受委屈。这份不愿，与不愿叶危峦为难的纠结是完全不同的，同袍兄弟是同袍兄弟，生死之交是生死之交，可燕徊不一样。
谢飞云捉摸不透不再细究，心里只管想着，这下燕徊应当能舒心几分，而后快步追上等待许久的人。
三人并肩而行，白芷如犯错的孩子又低下头来，今日若不是师父在身旁，有时几乎要落泪。
“今日之事，多谢，实在不该麻烦你如此坏了规矩。”
谢飞云觉得小事而已，不过方才对着满堂众人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耍起威风，好在平时尽心尽力攒了不少威名勉强服众。
燕徊将百草卷上的玉坠取下当作谢礼，那是师门信物，若遇险况，可以此寻药宗门人相助。
信物珍贵，谢飞云第一时间想回礼被立马制止，他蓦地想起太原初见的清冷月光，今夜接住的青叶坠子放在掌心看了又看，随后挂在刀鞘上。他心想，甚是相配，相击之声如碎玉轻响，微不可闻，落在心上更是动听悦耳。
一路察觉到白芷闷闷不乐，谢飞云摘下了腰间陶埙，从前一个人无聊时，独自琢磨，琢磨得久了，不通音律的他竟然也能吹奏出曲子。
陌生的音色是熟悉的曲调，燕徊缓缓吟唱起来：
……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
……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
……
如此相和，倒不觉得此夜寒寂，此音悲凉。
又三月，天气渐寒，雾锁重云，因暗藏的爪牙未除，盟中大小战役频频失利，统战向来分工明确，下令先由各帮内部排查，比之三月之前，帮里气氛较为压抑，人人自危。燕徊早有怀疑对象却不能明说，其他人信或不信是小事，关键是叶危峦是否会信，又或者叶危峦早就知晓？
燕徊几经犹豫，决定先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谢飞云。
先是柳行泽之前送给燕徊的金创草，若非近日白芷提起，他从未察觉叶片上泛着的红色应是长自白骨陵园深处，并非年份太久所致。如此的证据是否太过草率，若柳行泽当真是恶人，行为高调张扬，不怕更加引人怀疑？
燕徊又想起之前在太原见到柳行泽与恶人谷多位帮主轮流比试，明面上是切磋比武扬浩气盟威，然他观察几日，暗中关系却没有想象中的势如水火。
于诸位恶人眼中，柳行泽当年金水一战，重伤下落不明，苏醒之后“记忆全无”，被浩气叶危峦救下，后来再见柳行泽此人时，他已站在叶危峦身后，一跃成为位高权重地副帮主。
众人这才隐约知晓，昔年二人父母关系匪浅曾为至交好友，柳家父母不幸牺牲之后，叶家苦寻小柳多年，直到今时才得其下落。
即便救下人时，柳行泽作为恶人精锐突袭青云坞大败被无名医者所救，断定为脑部遭受重创，记忆断断续续。然，在醒来之后，一身出神入化的刀法，屡次护在叶危峦身前，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所得诸多情报皆利于浩气，以致众人对他颇为改观。
许是燕徊一身医术精湛，脑伤终有痊愈那日。小柳的记忆似乎渐渐复苏，包括那不愿回想的二十年前，漫长又孤独，苦痛中挣扎，期待中绝望，冷到太行上的风雪将他的所有情感凝结。
偏偏他曾见过剑庐的熊熊烈火，不过此刻，仇恨的怒火，失望的怨火，悉数熔于一炉。他仍看似乖顺地跟在叶危峦身侧，只是行事愈发乖张，屡屡节外生枝，置帮会同盟于不顾。
燕徊本就心细如发，从那时起便格外留意柳行泽的动向。当初出手相救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后来叶帮主又“请”他务必照看好这唯一的兄弟，他才与柳副帮主逐渐相熟。
柳行泽对他感激对他礼遇有加，可偶尔燕徊也总觉这份情义过重，甚至掺杂了别的东西，准确而言是因叶危峦而存在的莫名情绪。二人并不似表面的亲近，燕徊的不冷不热，柳行泽照单全收。
闻此种种，谢飞云亦感纠结，说出来对于叶哥，一边是自己与燕徊，一边是小柳，怕是在逼迫他作出抉择。
但现下谢飞云只能暂时忍着柳行泽继续作威作福，这位曾经的霸刀少爷却等不及一般，竟早早找上门来，他素来不爱带兵器，只一个人无所顾忌。趁着散会之余，上前直接挑明质问谢飞云：“听说你在查我？”
谢飞云不再遮掩，大方承认，只是不动声色地隐瞒了燕徊的发现。
柳行泽对这个回答似乎十分满意，脸上浮现笑意，更多的是挑衅：“那你不怕我查你，或者你身边的人？”谢飞云白了他一眼，他身边的人，他身边总共才几人。若查卧底，上回能解决掉的已不足为惧，此回惹得帮会上下草木皆兵，恐怕不过眼前这位的手笔，然，也是他动不得的人。
谁知柳行泽附耳低语：“谢飞云，你或许坦荡磊落，但你能保证燕徊没有秘密吗？你不怕帮里盟里这么多兄弟戳着他的脊梁骨，背地里议论他吗？他可是……连喜欢你都不敢说，他也只能这样偷偷的，一辈子见不得光。”
语毕，柳行泽更加心满意足扬长而去，徒留谢飞云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空荡荡的大厅一时太过安静。低低沉沉的话累若万钧压在心上，燕徊当然不是卧底，可燕徊是……不一样的燕徊，所以并非他一厢情愿的错觉吗？
他下意识取下烛微却先触碰到了燕徊的信物，一时有些不可思议重新将青叶捧在手心，他平日出战舍不得坠子受一丝的伤，青绿色透着光连划痕都未有过，此刻无端令他想起眼尾的红，衣衫的褐色，一时眼中心中好似不及思索柳行泽的威胁，仅有燕徊一人了。
整整两日闭门不见客，谢飞云只当柳行泽是疯了，可他也要疯了。
明知鸿门宴凶多吉少，谢飞云还是如约去往南屏山，柳行泽身边果不其然还有雪魔堂兵马，来的阵仗不小。浩气埋伏在暗中的人只够解决一大半的主力，剩下一半，谢飞云目光锁在了摇摇欲坠的桥上，他深知机不可失。
等叶危峦几人风急火燎带着人马寻至，桥索已毁，二人皆不见踪影，众人不眠不休寻了两日，才在崖底找到了九死一生的谢飞云。
燕徊此生不曾亲历生离死别，多年救死扶伤，此刻却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医治谢飞云的事，强撑意志进行到一半，不得已交由了盟中的义士相帮。
往年随同药宗弟子也曾前往战火纷飞之地，如今眼见毫无生息躺在那里的是谢飞云，他连伤口都不忍直视，心中一叶孤舟漂泊般将被狂风巨浪吞噬，无边的恐惧，无尽的绝望，从未如此害怕失去。
谢飞云觉得自己要死了，可还有没问清楚的话，他只想问一个人，燕徊。
七天，整整七天。许是酆都幽冥不肯收命硬的人，他耳畔时不时传来燕徊的声音，忽远忽近一直牵动着他的神经。
谢飞云觉得自己没有死，醒了，痛觉不会骗人，迷蒙之时伸手去够到的温度不会骗人，燕徊在他清醒的一瞬便搭上了他的手腕感受脉搏的跳动。无碍，一切无碍，人没事就好，万般煎熬终于放下心来，若非有人在场，他怕也忍不住落泪。
谢飞云坠崖之时借着烛微勉强缓了口气，幸而崖间林深丛茂，极大减轻了伤势，否则只能期待缝尸匠人的好手艺了。
他正想问话，才觉嗓子痛得发不出声，手也痛得使不上力，明明是他痛得更厉害，怎么感觉想哭的是燕徊。
燕徊主动请缨独自一个人照顾他，竟也不觉累，整日整夜陪在身旁，礼貌与疏离已然被抛之脑后。
一日白芷将谢飞云的陶埙修好后放来他枕边，他忽而忆起三人同行的场景。思前想后，终能确定，他非荆轲，人非燕丹，此非易水，同袍二字，不够。转瞬之间，好似懂了这人间风月。
他再度忆起柳行泽意味不明的话，若真是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是燕徊，那他也认了。世俗不允，可他自愿。
谢飞云只想伤好得更快些，他有想做的事，想问的话。
他能拿起刀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刀是否完好无损，也不是练刀，而是在人疑惑的目光中大胆伸手去触碰眉尾那点红色，靠得很近说着莫名的话：“你喜欢我吗？燕徊。”
“不……不喜欢。”燕徊的否认比手上动作更迅速，径直拨开眼前的手。其后那只被撩开的手顺势握住刀柄，下一秒燕徊觉得声音离耳畔更近了，近到呼吸传入耳中都无比清晰。
“若我喜欢你，你会不乐意吗？”除了从藏剑接回那日，烛微第一次离燕徊这样近，似是而非的威胁将冰凉的刀抵在憔悴的大夫胸口，可惜神兵无言，难以告知胸膛里跳动的炽热。
燕徊并不在意烛微的锋利，伸手抵在刀刃上，缓缓推开了白亮如雪的刀刃，出刀的人小心翼翼，推开的人亦不敢用力。
“士为知己者死，你因我而九死一生，我自然……”
清脆的入鞘声打断了后续的话语，谢飞云使刀的手的确恢复如常，些微不悦，拂袖而去，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燕徊一时之间难以置信，诸多情绪涌上心头。离家多年，原以为秘密永远只会是秘密，深藏于过去，可谢飞云却亲手将尘封已久的匣子打开，明目张胆地将真心留下。
长白学医之时，常见萨满大人指点迷津，燕徊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此刻却无比需要神谕指引。
心慌意乱，燕徊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燕徊和飞云十多天没有说话，白芷不敢多嘴生怕师父心情不好更加沉默，叶危峦因小柳之事分身乏术，四处寻人，顾不上他二人。
等到一日谢飞云负伤而归，马儿不听使唤将人送至药庐门口。徒弟今日不在，燕徊连逃避他的机会都没有，按部就班地问诊把脉，若无其事般低头写着药方就是不肯施舍一个眼神。
谢飞云全然知晓自己的心意，可燕徊呢？在躲着他，不肯见他，不肯多说一个字。这些天来，他抓心挠肝地想再闻一闻那人身上的药香，听到白芷提起师父茶饭不思精神不济，他亦辗转反侧。把信物摘下收在锦盒里发誓好好保管，不在眼前不过两日，又怕落灰重新戴上。
他伸手挡在燕徊眼前，制止他手上动作：“燕徊，我的心意我已告诉你，你该告诉我你的心思。”言语中难以忽略的认真，决绝中好似透着悲壮，他十分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尽管另一只磨着刀鞘的手不曾停下。
燕徊终究是深吸一口气，选择从心而问：“谢飞云，你会怕日后人多嘴杂议论你我之事吗？”心中忐忑不安，只待眼中人的答复来燃起一簇火苗烧得干干净净。
“怕，怕闲言碎语多了，怕你不爱听，影响到你。”
“巧了，我也是。”眉目含笑间，谢飞云探身轻轻吻上了眉尾，那从来留不住够不着的距离一瞬成了真实的触感。
眉眼微微颤动，此刻我知，你亦心动。
“听说了吗？副帮主和燕大夫在一起了。”
“你可小点声！上次那谁被飞云哥打得还轻吗，躺在药庐里三个月，偏偏飞云哥还天天就在药庐献殷勤。”
“要我说，人俩天作之合哪里轮得到其他人说三道四的……光不光彩的，又不能当钱花当衣服穿，日子总是过给自己看的。”
巴陵桃花流水如昨，三五成群的新帮众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这样热闹的夜，叶危峦借着醉意挪步去了隔壁厢房，房内灯火通明，正是许久不见的柳行泽，小柳身上还是恶人的装束，若此刻出门，据点中的禁卫恐怕下手不轻。
“你的生死之交拐跑了我的‘心上人’，他俩倒是罔顾世俗，逍遥快活去了。叶帮主，叶少，叶家哥哥，你什么时候放我走？真要我留下来给你当牛做马啊？”
数月后，白芷这空荡荡的药庐里忽然来了个新帮众，少年捧着一封信，正是千里之外的谢飞云寄来的。
吾徒小白，此为师爹新入门的刀宗弟子一枚，爱哭，能吃，有力气，今与阿徊行至伊丽川，数月难归，烦请照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易水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