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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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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筒子楼的隔音板仿佛失效了。
“哇——!哇——!”
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刺耳,在狭窄的客厅里回荡,搅得人心神不宁。
许幼宁是被吓醒的。她猛地从坚硬的书桌上抬起头,脖子酸痛得几乎断掉——昨晚那张唯一的长沙发被江霓霸占了,她只能趴在桌子上凑合了一宿。
一睁眼,眼前,那团裹在脏毛毯里的孩子已经滚到了沙发边缘,半个身子悬空,眼看就要大头朝下栽进那堆满烟蒂和瓜子皮的地板上。
而睡在沙发里侧的女人,不仅没动静,反而把毛毯蒙过了头顶。
一只裹着纱布的脚从毛毯下伸出来,因为被吵得心烦,那只脚狠狠地在那婴儿旁边的垫子上踹了一下。
“闭嘴……再哭把你扔出去喂狗!”
声音含糊不清,透着暴躁和戾气。
许幼宁心脏猛地一缩,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过去,在孩子掉下去的前一秒一把捞住了那个软绵绵的小身体。
“你疯了吗?!”
许幼宁抱着还在抽噎的孩子,对着沙发上那团隆起的毛毯吼,声音都在发抖,“她会摔死的!她饿了,你没听见吗?”
毛毯猛地被掀开。
江霓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大波浪卷发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扯动了大腿上的伤口,她那张原本满是戾气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发出“嘶”的一声抽气声。
“吼什么吼?显你嗓门大?”
江霓捂着大腿根,冷汗瞬间就下来了。她伸手在茶几上乱摸,抓起那个空了的烟盒捏扁,狠狠砸向许幼宁。
“钱不是在你那吗?拿了钱就去买!吼我有什么用,我能凭空变出奶来?”
许幼宁被噎住了,怀里的孩子因为刚才的惊吓哭得更凶了,在她怀里不停打挺,一股酸臭的奶腥味扑面而来。
“你是她妈!”
“说了是他妈野种。”
江霓僵硬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不压迫伤口,终于摸到了半包烟和打火机。
“啪。”
火苗窜起,她深吸一口,青灰色的烟雾瞬间在不大的房间里弥漫开。她仰着头,把烟雾直直地喷向天花板,眼神轻蔑地斜睨着许幼宁:
“大学生,昨晚那两千块钱,在你兜里捂热乎了吧?”
许幼宁动作一滞,下意识按住了胸口的口袋。那叠钞票还在,隔着布料都觉得烫手。
“那是……”
“那是这小鬼的奶粉钱,也是你的保姆费。”江霓打断她,语气理直气壮,嘴角还带着一丝坏笑,“拿了钱就要办事。别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去,买奶粉,换尿布。顺便去楼下小卖部给我带包烟,要硬中华。”
“你……”
“怎么?又要嫌钱脏?”江霓扬了扬眉,露出一口白牙,“嫌脏你现在把钱掏出来还我。正好,我最近手气不好,正缺翻本钱。”
许幼宁咬着牙,看看怀里哭得快断气的孩子,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叠厚实的钞票。
现实像一堵墙,撞得她头破血流。
她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转身走向厨房。
就在这时。
“咔哒——吱呀——”
那扇昨晚许幼宁明明反锁了的防盗门,锁芯发出一声一声脆响,紧接着被一股寸劲直接顶开。
这扇破门的锁早就老化了,而在来人手里那把黄铜钥匙面前,更是形同虚设。
一股浓烈且昂贵的檀香味,瞬间涌入这个充斥着霉味、烟味和奶腥味的廉价空间。
许幼宁脚步一顿,警惕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看起来三十五六岁,保养得极好。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改良旗袍,外面披着一条水貂毛的披肩。手里转着那串刚从锁孔里拔出来的钥匙,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
她站在那儿,跟这个破旧的屋子格格不入。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的眼睛目光凌厉。她用一方刺绣手帕捂着鼻子,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屋子,目光最后落在了地上的瓜子皮和歪斜的沙发上。
“这就是你住的狗窝?”
女人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冷淡,“昨晚那个刘总为了找你,把电话打到我那儿去了。江霓,你胆子不小,敢给他开瓢?”
原本还瘫在沙发上装死的江霓,一听见这个声音,像是被按了开关。
她迅速掐灭了烟,顾不上腿疼,咬着牙强撑着站了起来,脸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
“曼姐。”
江霓低着头,叫了一声。那态度,恭顺得让许幼宁感到陌生。
宋曼踩着那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细高跟鞋,一步步走进屋里。鞋跟敲击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带着压迫感。
“伤哪了?”宋曼瞥了一眼江霓大腿上那块渗血的纱布。
“皮外伤,不碍事。”江霓赔着笑,一瘸一拐地想去给宋曼搬椅子,却因为腿伤动作迟缓,差点踉跄一下。
宋曼没理会她的殷勤,甚至没让她那昂贵的衣服碰到这屋里任何一样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江霓,落在了角落里正如临大敌的许幼宁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许幼宁那张素净的脸上。
宋曼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
“哟,这是谁?”
宋曼没看那个还在哭的婴儿一眼,径直走向许幼宁,那股檀香味也跟着逼近。
许幼宁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直到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这就是那个混蛋的女儿?”宋曼走到许幼宁面前,停下。
她比许幼宁高,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突然,她伸出一只戴着碧绿翡翠戒指的手。
“抬起头来。”
许幼宁想躲,但那只手动作很快,虎口一把卡住了她的下巴,用力抬起。力道很大,不容拒绝。
许幼宁被迫仰起头,对上宋曼那双犀利的眼睛。那目光并非赤裸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挑剔,扫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
许幼宁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皮肤真细。”
宋曼的大拇指在许幼宁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指腹带着凉意,“毛孔都看不见。还没开过苞吧?”
许幼宁惊愕地睁大眼睛,她想把这只手打掉,却发现自己被对方的气势震慑,竟一时动弹不得。
宋曼转头看向江霓,用一种职业评估的语气说:
“这双眼睛长得好,勾人又不自知。这种清纯挂的大学生,还是个雏儿,现在在场子里可是稀缺货。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哪怕只是陪酒,一晚上也能卖出天价。”
“曼姐。”
江霓没有立刻起身,她只是懒洋洋地拖着伤腿换了个姿势,慢悠悠地从兜里掏出压扁的烟盒,对着宋曼,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谄媚’的笑:
“曼姐,瞧上了?这可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存货’,还没‘开封’呢。”
“而且她就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木头一块,上不了台面。”
她这话像是在宣示主权,又像是在抬高价码。
宋曼松开捏着许幼宁下巴的手,并不嫌弃,反而在指尖捻了捻,仿佛在回味那细腻的触感。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江霓:
“木头?我就喜欢雕琢木头。越是未经雕琢的,刻出来的花样才越有味道。”
她就着江霓递过来的火点了烟,深吸一口,“江霓,你自己欠了公司多少钱心里有数。这丫头要是肯下海,你那点债,三个月就能平了。你也省得天天去陪那些老头子。”
许幼宁靠在墙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下海。卖出天价。三个月平债。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砸过来。她看着眼前这个优雅的女人,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目光可以比暴力更让人觉得肮脏。
“那是我的事。”
江霓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她自己也点了一根烟,靠在沙发上,懒散得像只护食的野猫。“这丫头性子烈,不开窍。而且……”
“她是我的私人物品。除了我,别人不能碰。就算是曼姐您,也不能坏了规矩抢我的抵债品吧?”
宋曼盯着江霓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了,看把你紧张的。我也就随口一说。”
宋曼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那张唯一的椅子,这才坐下。
“渴了。”宋曼淡淡地说。
江霓立刻转身,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踢了踢许幼宁的小腿,力道不重,却带着催促:“没听见吗?去倒水。把孩子放下,去给曼姐倒水。还有,把烟灰缸拿过来。”
许幼宁抿紧了唇,眼眶发酸。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是凉白开。
她走到宋曼面前,低着头,双手递过去。
“曼姐,水。”
宋曼没接。
她翘着二郎腿,夹着烟的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许幼宁。
“以前没伺候过人?”宋曼扬了扬眉,“倒水要弯腰,烟灰缸要捧在手边。这点规矩江霓没教过你?”
许幼宁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江霓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没有出声帮忙。
许幼宁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弯下腰,将水杯放在宋曼手边那个脏兮兮的茶几上,然后双手捧起那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递到宋曼面前。
宋曼没有立刻弹烟灰,而是不紧不慢地看着她,像在挑剔一件商品。
“宝贝,你看,你这个动作就不值钱。”她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许幼宁绷紧的手臂,“捧着烟灰缸要这样,腰再弯下去一点,头再低一点,让客人能俯视你颤抖的睫毛。一个简单的姿势,就能让小费翻一倍。来,我今天心情好,免费教你第一课。”
许幼宁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强烈的屈辱感让她几乎窒息。她只能咬紧了牙关,按照宋曼的指示,把腰弯得更低。
宋曼这才满意地笑了,轻轻弹了弹烟灰。
灰白色的烟灰精准地落在烟灰缸里,但有一星滚烫的火星,溅到了许幼宁的手背上。
很烫,但她死死忍住,不敢动。
宋曼故意没看她的手,而是抬起手,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沾了些许烟灰的手指,轻轻划过许幼宁胸前校徽的位置。
“啧,连这点烟味都受不了,确实是个废物。”
宋曼冷冷地评价,她欣赏着那枚干净的校徽上被自己抹上的一道灰痕,语气带着魔鬼般的诱惑:
“你看,脏了,是不是就没那么神圣了?但你要记住,有时候,为了钱,你得主动让你这些引以为傲的东西,脏一脏。”她欣赏着那道灰痕,像在欣赏自己的杰作,“这叫投资,懂吗?”
许幼宁被那道灰痕刺痛了眼睛,屈辱混合着恶心让她几欲作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镜片。
“啧,连这点烟味都受不了,确实是个废物。”
宋曼冷冷地评价,她抬手,用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指沾了一点烟灰,在许幼宁因咳嗽而泛红的脸颊上轻轻一抹。
她站起身,似乎对这种折辱失去了兴趣。
“行了,我也没空在你们这狗窝多待。”
宋曼从那个精致的手包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随手扔给了江霓。
“那胖子的事我平了。这药是给你止痛的,省得你那是条废腿。赶紧养好伤回来上班,最近来了几个大客,点名要你。”
江霓接住那包药粉,脸色变了变,但还是攥在了手心:“谢曼姐。”
宋曼踩着高跟鞋走到门口。
门被推开的瞬间,外面的阳光洒了进来,却照不亮屋里的阴暗。
宋曼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她摘下墨镜,对着角落里还在擦眼泪的许幼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小妹妹,记住姐姐一句话。这世道,清高是最不值钱的。”
她上下打量了许幼宁一番。
“哪天那老房子要是塌了,或者书读不下去了,来找姐姐。姐姐教你,怎么用这张脸换饭吃。这身皮肉别浪费了。”
“咔哒。”
门关上了。
那股浓烈的檀香味却久久不散。
许幼宁靠着墙,浑身发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江霓把那包白色的药粉攥在手里,看着许幼宁惨白的脸,突然嗤笑一声。
“听见了吗?”
江霓拖着那条伤腿,重新瘫回沙发上,因为动作太大又疼得呲牙咧嘴,但语气依然凉薄:
“在这个圈子里,你就是一块挂在钩子上的肉。要不是老娘留着你,你早就被刚才那个女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许幼宁抬起头,看着江霓那张写满疲惫和精明的脸,看着她大腿上那块渗血的纱布。
第一次,许幼宁觉得,这个满嘴脏话、粗俗不堪的江霓,似乎比刚才那个优雅高贵的宋曼,还要稍微像个人一点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