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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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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服用过无忧草,与群千里不同的是,我记得大部分重要的往事。
因此我记得我是陆玲珑,我记得我的琅哥哥,我还记得无忧草,是巫浮子从南疆带到中原的。
但袁如柳的无忧草,是怎么来的?
我在巫浮子的房内找到了答案。
十八年前,巫浮子从《毒典》中得知,“水鸢儿”虽为毒蛛之王,本身却不带任何毒性,为了这只蜘蛛,他来到中原,终于在青城派找到了它。
作为交换,他给当年的老掌门一瓶无忧草制成的药粉,老掌门死后,这药粉就落在了袁如柳手上。
再多的药粉也撑不过十八年,袁如柳两年前与巫浮子再次联络上,她从巫浮子手中拿到的新药粉,掺着我的血。
事情兜兜转转,关联的却还是这几个人。
巫浮子、袁如柳,和水鸢儿。
他们共同谋害了我的琅哥哥,而我是其中之一。
大约是气急攻心,我猛然呕出一口血,血落在地上凝成一片,上头泛着幽蓝的光。有几只蜘蛛从池子中爬出来,聚在我的血液边上,贪婪地吸食着我血液中的毒素。
我心中厌恶拔地而起,放火把这儿烧了个干干净净。
那火越烧越大,几乎烧红了半片天,但我身侧水流声哗哗,响到足以把我所有的情绪都一同冲洗掉。
而我曲起脚,抱着膝,把头埋在臂弯里,什么都不敢想。
我怕我一细想,会发现应该死的人是我。
没能杀了袁如柳之前,我还不能死。
火不知燃烧了多久,也许是在很久后,我听见有人迟疑着喊我:“水鸢儿?”
我抬起头,前面站着袁知月。
“我路过这儿,瞧见这边火光通天,便来看看。”她解释着,目光频频落在我身后的大火里。
不在群千里面前,我甚至不想与袁知月打交道,因此我只是目光冷淡地看着她,期待着她能识趣一些,自己离开。
她与我相互僵持片刻,忽而蹲在我面前,放轻声音问我:“姑娘原来是不是姓陆?”
我骤然冷下脸,即不否认也不承认,只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前两日在禁闭室门外,我无意听到你与师弟的谈话,让我想起一件往事,”她踌躇着,“三年前我与师弟参加青云大赛……”
三年前,江湖几大派联合举办青云大赛,为江湖少年提供一个展现自我的机遇,各门各派弟子纷纷前往,青城派亦派出袁知月与群千里参赛。
不少前辈得知群千里参赛,都暗地里嘱咐自家弟子与他交好,毕竟群千里一手决云刀法出神入化,江湖鲜有刀客能比。
彼时群千里年仅十九,虽成名早,却年少。
大赛统一安排住处,账房先生搬了张桌子在门口做登记,问到群千里二人时,袁知月答道:“青城派袁知月、群千里。”
群千里三字实在刺耳,少年人大多心高气傲,哪肯折服在同龄人的光辉之下?
顿时满堂无声,堂内众人齐刷刷朝着门口望去,打量的目光一束叠着一束。
群千里面冷心冷,对众人的探究毫无感触,倒是袁知月被看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别紧张,大家只是想看一看出色的同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身后有人打趣着。
两人一同回过头,看见身后少年正玩弄着自己的折扇。
见他们回头,他笑着把扇一合,扇柄往手心一拍,扇坠随着他的动作而律动。
群千里的目光莫名被扇坠吸引,坠子是枚玉坠,上头刻着风吹云,与他刀颚上的花样如出一辙——等他回过神,少年的身份正介绍到一半:“……琅,来自凌绝山。”
他无端地想:琅?什么琅?
少年与袁知月还在聊天:“我在此等人……听说前头那家果脯好吃,她去买果脯了……”
群千里听得断断续续,他一直盯着扇坠,那扇坠还在晃动,导致他的思绪一直没能从中抽身,反而越陷越深。
突然他问:“扇坠?”
“扇坠?”少年先是一怔,好半会才反应过来,他用手托住扇坠,放在群千里面前,任他看个仔细,“是玲珑送给我的。”
群千里的思绪又开始云端漫步——
约莫是看出他状态不太好,袁知月很快带着他回房歇息,中途怕他出事,她甚至没敢去其他地方瞧一瞧,逛一逛。
人到齐后的第二天,大赛正式开始。
青云大赛为淘汰制,输了的人就失去继续比赛的资格,大赛一共七天,第七天只放最终的一场比赛。
袁知月在第五天输给了凌绝山的少年,少年在第六天输给了群千里。他输得很坦荡,下台时还祝贺群千里赢到最后,群千里微微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祝贺。
回客栈的路上,袁知月说道:“听说今天比赛,有个很厉害的姑娘赢到了最后。”
正说着,迎面跑来一个姑娘,她快得像阵风,贴着群千里手臂嗖地过去了,而短促的风里,吹来她略有些遥远的喊声:
“琅哥哥——”
群千里的脚好似被钉在原地,抬不起半步。
袁知月问他:“怎么了?”
群千里一怔,用极低的声音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叫我。”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想起自己是谁,有谁在喊他。他心底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可转身的刹那,他忘了那个名字,也忘了自己。
于是他只好回过身,茫然地问自己:我为什么停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师弟没能参加最后一场比赛,他在前一晚忽然昏过去,我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他为什么昏迷,我只好带他回到青城派。”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青云大赛的魁首,就是那个姑娘……”
我突然听不清她说话,她的声音,她的面容都模糊起来,忽而“噌”的一声,袁知月在我眼中碎成了无数碎片,我伸手去捞,却发现捞出来的那个碎片里,倒映着我的脸。
那年的青云大赛……
我头疼欲裂,仿若有人拿锥子抵着我的天灵盖,一点一点刺进去。
那年的大赛……
我也在的啊!
我在那场大赛,我是那年魁首,我与群千里擦肩而过我却没认出他!
为什么我没有认出他?
我好像不止头在疼,我的耳朵、眼睛都在疼,疼痛中还有一点湿漉漉的冷感,我伸手去摸耳朵,摸到了一手粘腻。
是什么啊?
我秉足神去辨认,但眼中红沉沉一片,看什么都是红的。
一只手慌乱地替我擦净脸,又轻柔地替我擦拭耳垂上的湿痕,我眨了几次眼,才勉强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的眉眼那样熟悉,就连看人的眼神,也总是带着几分柔情。
像婉姨。
我心头一颤,骤然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我抓住她的手,像抓住悬崖上抛下来的绳索,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对她说:“能不能抱抱我?就像小时候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