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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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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响了一声雷,雨好似有再下的征兆。

      只是屋内依然僵持着,袁如柳的愤恨、群千里的低头一一映入我眼中,我觉得讽刺,心里愈发得想要逼他一把:这世上,他向谁低头都可以,唯独不能是袁如柳。

      像块石头?没有悲喜?我扬起嘴角,心想等我生死握在他手上,他就会有悲喜。

      因此我从房梁上翻下来,刻意看向袁如柳鞋底镶着玉玦的那只脚:“时隔这么多年,袁掌门原来还没忘了他?”

      那是袁如柳心口的疤,我故意把它剜开,要的就是她对我起杀心。

      袁如柳眼中顿时恨意滔天,我从中看到了杀意。

      要杀我,最好的人选就是群千里。

      袁如柳似乎拿定了主意,她冷笑起来:“阁下打探消息的手段果真一流,一些陈年往事竟也被阁下探听到了。”

      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我懒得再与她多话。

      我回过身,弯下腰,朝着群千里耳垂吐口气,语气黏黏糊糊,像调情、像勾引,更像不安好心:“活阎王要你杀我,你下得去手吗?”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掀起眼皮看我,这一眼沉如夜色,我却从中窥见了他的回答。

      我抚摸着他的眉眼,唇角生花:“要杀我来无悔崖。”

      话说完,我露出指间夹着的三粒如意珠——如意珠是飞炼所铸,里头藏着八十一根蛛丝,蛛丝上浸着毒,故此韧性十足,无法轻易割断。

      一时间房内人人戒备,我借机翻出窗外,同时操纵蛛丝交织在窗上。

      青城派弟子齐齐朝着窗户奔来,袁如柳急切喊道:“别碰蛛丝,有毒!”

      在马仰人翻的嘈杂声中,我隐入茫茫夜色,回到无悔崖。

      飞炼住在无悔崖上,我的师父巫浮子住在无悔崖下,他们两是至交好友,时常喝酒谈天。而大多数情况,我躺在□□中,左耳是他们的饮酒作乐,右耳是屋外那条河的奔腾声。

      后来巫浮子死了,飞炼也死了,整个无悔崖只剩下我和那条河还活着。

      偶尔我会睡不着,这时我便会潜入青城派找群千里,第一次他让我走,后面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再赶我。

      有时我会说一点我与琅哥哥小时候的趣事,他从不插话,只是我躺在他边上,能够明显感应到他出神的次数越来越少,认真听我说话的情况越来越多。

      这种微妙关系持续了四个月,直到我被袁如柳发现,直到他奉命来杀我。

      隔着九尺的距离,我与他对视,仍然没从他眼中看到其他情绪,比如懊悔,比如遗憾。

      “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杀我么?”我这样问群千里。

      他简洁地回复我:“不想。”

      “我偏要告诉你。”

      尽管他不想知道,但他仍旧没有动手,听我说完话似乎成了他的新习惯。

      “活阎王鞋底那块玉玦,是她丈夫与另一个女人的定情信物,所以她要把那块玉踩在脚下。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

      我知道他不会接话,他不会觉得袁如柳可怜,也不会觉得她不可怜,他仅仅是没有想法而已。

      一把刀是不会有想法的,而他刚好,是袁如柳手中最好的一把刀。

      我自顾自说下去:“青城派掌门之位一向家传,老掌门只有一个女儿,因此招了个男人入赘青城派。成亲两年后,那男人终于受不了袁如柳的性情,以经商的理由出了青城派。在外面,他爱上另一个女人,于是他瞒下他有家室的事情,与那个女人成了亲。”

      “你有没有去过芜阳县?他们就生活在那个地方,没多久后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被教育得温润如玉,以为生活就该就该这么美满,”有些事没发生在自己身上,复述再多也无法感同身受,可我真真切切地替那个女人难过,替那个孩子难过,“然而在他八岁那年,袁如柳发现了自己丈夫在外另有妻子,于是她来到芜阳。”

      “她砍了那个女人十刀,报复她夺走自己丈夫的这十年,好奇怪对吧?明明是男人隐瞒了所有事,她却把所有恨都倾注在女人身上,她要带男人回青城派,男人不肯,并自尽在她面前。”

      袁如柳就是那一天疯的——

      我细细观摩着群千里的神情,他全然没有情绪,这故事对他而言,宛如从耳畔吹过的一阵风,过了就是过了。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能明白他为什么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而对应的,他也不能理解我的恨为什么这么炽烈。

      为什么呢?

      我问他:“你不想说些什么吗?”

      “你总在我身上找白琅的影子,”他垂下眼,缓缓亮出他的刀,“但我不是白琅。”

      我觉得有些好笑,他为什么笃定自己不是白琅?就因为他在青城派呆得太久,久到他对青城派产生了类似“家”的情感?

      现在不信我,我无所谓的。我展开双手,心想,等观玉声穿过我胸膛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不是白琅了。

      “来杀我吧,用我爹铸的这把刀,刺穿我的心脏。”

      观玉声刺入我胸膛的时候,我听见它发出嗡嗡悲鸣,好似与我的心跳重合在一起。

      它都会为我而哭,可我的琅哥哥呢?

      我低声笑起来,笑声宛如石子刮过岩壁,粗糙又喑哑,像野鬼吊丧。我笃定道:“你会后悔的,群千里。”

      以前我也有一把好嗓子,琅哥哥总说我的声音像玉器撞击时发出的叮铛响,为了这一句赞扬,我努力改掉之前的内向性格,积极与人交流。直到我在蛛池里躺了三年,蛛毒游走至我全身,毁掉了我的脸,也毁掉了我的声音。

      从蛛池里爬起来后,我再也没用过本音说话,而是故意掐起嗓子,起先声音还很做作,后来说多了,它就好似我的第二副声音,收放自如。

      群千里一直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

      初次听到我本音,他眼神有片刻的迷茫。我猜他隐约想起了一点回忆,因为他忽然皱起眉头,露出痛苦的神情:“你的声音……”

      随后他猛然抽出刀,仓促地离开无悔崖。

      刀根本没有刺到我的心脏,我引导他穿过我的胸膛,但我的心脏比寻常人歪了一些,他根本杀不死我。

      我骗他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笑越大声,笑到我因失血过多而发冷,我才呛咳着捂住胸膛,狼狈地爬进蛛池中,让蜘蛛为我疗伤。

      躺在蛛池中,我心猿意马:群千里为什么会认为我在他身上寻找白琅的影子?

      我自认为我给的引导足够多,故事选得也比较有记忆性,在没有记忆的前提下,他就算想不起往事,也不该是认为白琅另有其人。

      除非,他见过“白琅”。

      但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一个白琅呢?

      不等我继续想下去,我的思绪终于在疼痛中变得昏昏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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