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和原野》七月烟雨

2、此女狠人 “跑什么？

　　迷迷糊糊间，有人有人抓住了他的衣服。袁野感觉喉咙发紧，倏地睁开眼。

　　一张狗脸近在咫尺，见他醒了，小白飞快舔他一下，哧溜跳下床跑了。

　　袁野抹一把脸，脸上都是小白的口水，睡衣领口也湿漉漉的。原来是小白扼住了他。

　　他叹气，躺回枕头上。他就说，宋经理一个大佬，怎么可能因为他多看了两眼就追到梦里来痛下杀手。他已经连续两晚梦见宋经理对他动手了。

　　手机震动，太后发来信息。“项目进展顺利吗？你哥说那边很重酒桌文化，有酒局你多带几个人，要注意身体，少喝酒。”

　　“小白怎么样？一日三餐要按时喂它。它的行李箱里有益生菌。每天要给它梳毛、按摩、吃益生菌。如果没有院子给它撒欢，记得一天最少遛它三次。下周不能回来的话，最好给它租一间带院子的房子。”

　　“小白住得不适应，记得马上送回来。”

　　后面两句才是正事吧。袁野嘟哝：“人不如狗。”

　　前天他说无聊想回阳城，太后说要来陪他。他赶紧拒绝，转而说让小白替她走一趟就行。太后忍痛割爱，当天就让人把小白送来了。

　　回了太后的信息，吃过造反，袁野决定出门遛个狗。

　　客厅里，刘哥和袁振的二助林畅都在。小白换了新地方，兴奋劲儿还没过，像一阵风似的在套房里刮来刮去。

　　“找一套院子大、有草坪的别墅，最好今天能搬过去。”袁野对林畅说，“我先去遛狗，回来再跟你们袁总开会。”

　　“我去吧。”刘哥起身。

　　“不用，挺久没遛它了。”袁野给小白套上狗绳，被狗牵着往外跑。

　　他住的酒店位于长林市新老城区之间。出了酒店小白带着他往前走。走它这两天走过的路。

　　老城区的很多房屋、很多基建都褪回到原本的颜色。

　　经过一处画了“拆”的城区，袁野驻足观察。

　　小白回头朝他叫两声，提醒他这处标记完了，快点走别耽误标记速度。

　　他提步往前走。

　　小白风风火火地光顾了这条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个拐角。太阳终于懒洋洋地爬上远处的山尖儿。

　　小白拐过街角，走向一条它这三天没光顾过的路。

　　空气里的香味忽然变得浓郁。袁野饿着肚子被狗遛了半小时，已经有些低血糖。

　　他循着香味望过去，对面街角有家装修漂亮的馄饨店，街边还有煎饼果子摊、豆腐脑摊、牛肉面摊和包子摊。

　　连着熬了三天大夜，每天的早晨都是从中午十一二点开始，袁野都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吃过早饭了。

　　他收□□绳，牵着小白过街。过了街，早点摊的香味更浓。

　　四五个早点摊连成一片，上空氤氲着热气。电动车在豆腐脑油条摊前短暂停留，买了就走。穿校服的学生则围着煎饼果子摊七嘴八舌说自己的要求“双蛋”“加里脊”“脆皮加辣条”。

　　袁野在外围观察几秒决定进店吃一碗馄饨，他挤不过小孩儿，也做不到拿着东西当街吃。他拽着小白给电动车让路，绕过摊车，再抬头时，先闯入他视线的不是馄饨店，而是宋夜。

　　馄饨店与相邻超市之间，摆着一排冷饮柜。宋夜靠在冷饮柜上打哈欠。她的穿着与三天前截然不同。宽松的灰色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青灰色短发变成了黑色长发，素颜，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像个没睡醒的大学生，或者刚下夜班的便利店店员。

　　袁野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牵着小白又往前走了几步，这时宋夜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是她，那双犀利的眼睛非她莫属。

　　即使在几米开外，即使她半垂着眼睑一副倦怠模样，袁野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狭长的、眼尾微挑的眼睛。

　　犹豫了一秒，袁野打算不进店就餐了，转而去外卖窗口点了一份馄饨带走。他牵着小白退到外卖窗口一边等，余光瞥着超市那边。

　　超市卷帘门半开着，一对三十左右的夫妻挡在卷帘门前面。男人瘦高，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宋夜。女人站在男人侧后方，半张脸肿胀，眼眶瘀青，她拿完好的那半张脸对着宋夜，眼神低垂地盯着两只攥在一起的手。

　　宋夜背靠冷饮柜，站姿很松垮，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她看起来不耐烦极了，眉头微蹙，抬眼瞥男人一下。“痛快点。”

　　“今天你就是把我这里翻个底朝天也是没有。”男人叫马涛，是位衣着潦草但有几分姿色的中年男人。他涎皮赖脸地把双腕递上前。“要不你把我带走。”

　　“我要个废物干什么？卖废品？”宋夜的眼睛从闪躲的杨晓燕身上收回，眼睛眯起盯住马涛。

　　“我艹@！”马涛宿醉还未醒，被激得骂娘，唾沫星子飞溅。伸手扇向宋夜的脸。

　　巴掌未到脸前，宋夜侧身提膝撞在男人腹部。

　　一招提膝撞腹发生得太快，袁野甚至没看清宋夜的动作。只看见她身体突然离开冷饮柜，以及收回来的腿。

　　“砰——”

　　马涛踉跄后退撞在卷帘门上。捂着肚子跪在地上。两三秒过去，硬是没有一声呻|吟。

　　时间仿佛静止了。早点摊的顾客转过头，路过的电动车减速，连街对面的人都停下朝这边眺望。

　　又几秒过去，马涛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撑着地抬头，瞪着宋夜，似乎不敢相信她打了自己。杨晓燕见状并未阻拦，她连退两步，脸上却没有惧怕的神色。她飞快抬头看一眼宋夜。

　　宋夜的手收回来重新插回卫衣口袋，往前走，越过跪在地上的男人，径直走到杨晓燕面前，伸手扣住杨晓燕的肩膀把人转向自己。

　　“怎么弄的？”

　　杨晓燕轻握住肩上的手，眼睛扫一眼地上的男人。马涛好酒，清醒的时候还算是个人，喝多了跟畜生一样。“没事，他也就喝了酒这个德行。其他时候他不敢。”

　　杨晓燕的话宋夜可不信，她转身低头俯视地上的马涛。

　　顷刻间，马涛感觉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按在地上，挣扎了两下才起身把卷帘门推上去。闪身进了超市。

　　“房租上个月我就准备好了。”杨晓燕解释，“他最近又想买车，我不同意，这才吵起来。”

　　说话间，马涛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出来，递给宋夜。

　　“我租了不到七年，你说过第一年免房租。这里是五年的房租，就这么多了，多一分都没有。你爱要不爱。不行报警抓我吧。”

　　宋夜没接，用眼神示意他放在冰柜上。马涛照做。她走到冰柜前拉开塑料袋。袋子里面是成沓的现金，约莫有二十捆百元钞。

　　她靠在冰柜上开始数钱。手指熟练地翻动钞票。卫衣帽子罩在脑后，盖在帽子里的黑发被风吹起，晨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袁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面朝超市那边，小白乖巧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狗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数钱。

　　如果不是刚才那利落标准的散打招式提示袁野“此女狠人一个”，朝阳晨风下的这一刻，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清冷美丽的女大。

　　半分钟后，她把黑色塑料袋拎在手里。抬眼盯着马涛。她向马涛走近一步，压低声：“再让我看见她带伤，废了你。”

　　她进一步，马涛下意识退一步。闻言他僵了一下，眼中闪过怒意，接着大声道：“我们两口子的事儿你管得着吗？！”

　　宋夜抬手，马涛下意识抱住头。宋夜抬起的手顿了一下，食指隔空一点马涛的脸。“第一年房租，是我给她随的份子钱。没她你以为你租得到这条街的房子。”

　　“我……”马涛还想狡辩但又实在心虚。他当初追杨晓燕，一是看她漂亮无父无母好摆布，二是因为她身边有个有房有铺还大方的宋夜。

　　“房租翻倍。”宋夜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要走。

　　马涛像被电了似得疯狂摆手：“不不不！我错了宋夜！我不对！我狼心狗肺！我猪狗不如！我俩啥都不会，就靠开超市活着！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你行行好！”他想伸手抓宋夜，但被宋夜盯了一眼，像被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看你表现。”塑料袋甩在肩上，她转身离开。经过馄饨店，忽然停下脚步。

　　袁野被看得有些局促，但还能维持住体面。他礼貌打招呼：“宋经理早。”

　　宋经理约莫起床气还没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皱起。那样子好像在说“你怎么敢在这里？”“疯了么这人”。然后果断走人。

　　袁野盯着她加速的脚步，不敢确定地低头看小白。小白疑惑歪头。袁野再抬头，她已经快步拐过街角。

　　“跑什么？我难道比她还可怕吗？”袁野腹诽。

　　不知道哪个商铺的外挂空调突然发出嗡鸣。
　　这条街又恢复嘈杂和喧闹。
　　马涛和杨晓燕开始往外面搬货，摆货。
　　早点摊上聚集的学生呼啦啦散了。
　　电动车继续穿梭。

　　“诶，这片拆迁补偿是不是1：1.5？”一个拎着豆腐脑油条的男人从早餐摊那边朝袁野走来。

　　袁野抬眼看过去，接二连三，四周的视线汇聚到他身上。

　　“这人谁？”

　　“开发商老板。这么悠闲还遛狗？”

　　“你们不知道吧！人家的狗都比咱们过得好！这狗住着河阳的小别墅，保姆司机伺候着。”

　　“活了大半辈子不如一条狗活得潇洒！”

　　“1:1.5谁愿意搬？反正我不搬！”

　　人群成包围状向他移动。袁野抓紧小白，后退到馄饨店房檐下，背几乎贴到墙。

　　他掏出手机发定位给刘哥和林畅。再抬头，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已经到了面前，这个男人大小眼，有一条腿有点跛。他见过这人两次，最近一次在北辰大厦。

　　“问你呢，你是不是开发商？1：1.5你们也敢给，上一个开发商给1：2都被打出去了，你凭什么？”

　　“他们这群开发商就是心黑，按住咱们恨不能喝血吃肉！”

　　袁野心知，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会招致人群更愤怒。他选择沉默。但沉默显然没用，为首的人忽然扬起手上的东西朝他的方向砸来。

　　当装满食物的袋子成抛物线冲他而来时，这一秒，袁野不想承认也得承认，他有点想宋经理了。

　　袁野躲避及时。豆腐脑和油条在墙上炸开，汤汁迸溅在他衣服上裤子上。

　　袁野偏头，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汤汁。小白趁机舔走嘴边的蛋花酱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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