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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叩城   夜将漠 ...

  •   夜将漠野冻得一片青白,朔风卷着残雪,狠狠拍打在中军大帐的毡壁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赵东洲立在偏隅,掌心攥着一卷密谍札子,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细作拿命换回来的。他们或是湟水河谷的夜渡人,或是混入城头的炊卒,如今皆已化作会州城外的一抔冻土。

      他眉目沉敛,无半分躁色。二十年宦海沉浮,燕京行台十年磨一剑,靖缉司十年踏遍烽火,前线谍报、中枢监察、流民安抚、百业劝兴,他一一亲历,早把这乱世的底色看了个透。在蒙古帐下谋生,他向来如履薄冰,既要对得起合罕的信任,又要护得住百姓的生路,还得在官场周全不惹人记恨,这份分寸,从来难拿捏。

      帐帘突然被劲风掀开,雪沫子裹着寒气扑进来,瞬间卷走帐内几分暖意。

      赵东洲抬眸,便见一道素色身影阔步而入,肩头落满碎雪却未及掸拭,径直走到案前,语气里半分寒暄也无:“劳诸公久等,会州之事不必绕弯,直言便是。”

      来人是沈谧。

      这位西州宣抚使,乃窝阔台合罕亲授金符官,半年内抚定二十余城,是个实打实的狠角色。赵东洲在帐外等候时,便已暗中打听分明:此人来路成谜,既非新朝世家子弟,亦非前朝降臣,宛若凭空冒出,却能在西州雷厉风行,废苛捐、复农桑,手段深得民心。他混迹官场二十年,汉地官员若有这般官声,即便未曾谋面也该听过名号,偏生这沈谧,是他闻所未闻的。此人,怕是绝不简单。

      “赵佥事。”沈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眉眼间带着几分审视,“听闻您由汗廷所派,掌西州谍报、协同攻城,会州虚实您最清楚,还请赐教。”

      赵东洲应声上前,展开案上舆图,指尖精准落在会州东南,语气毫不含糊:“此城宋时名新会州,隶秦凤路,枕湟水、扼河西走廊以东;夏国夺占后更名西会州,凿山夯土筑城,墙高丈五,雉堞如齿;金天会年间复收,设刺史驻守,百年间三易其主,城防本就几经损毁。”

      他指尖划过舆图上标记的城防弱点,补充道:“城分内外二重,外城居戍卒家眷与流民,瓮城紧锁三门;内城为将府与粮仓所在,垣墙更坚。其东南雉堞崩坍三丈有余,守军无砖石可补,竟以湟水湿土拌麦秆夯筑,寒夜冻硬如石,白日日晒则酥裂如粉,寅卯之交冻土初融,正是其命门要害。”

      “城中早已粮尽,窖底仅存糠麸数石;精锐兵士不满五百,余者多是秦巩流民凑成的老弱残兵,却人人裹创执刃,甲胄虽敝,可俱怀死志。”赵东洲的声音低了几分,“外城百姓断炊月余,蜷缩于庙观与城墙根下,啃沙蒿根、饮湟水冰碴,冻饿而死者日以数十计,尸身覆雪,疫病已隐隐滋生。”

      札子上那些细作冒死传回的惨状,此刻在他眼前历历浮现。赵东洲闭了闭眼,终究将对郭斌的隐恻咽回腹中,凝眉垂目,藏起眼底翻涌的悲悯。

      “围三缺一之策,我岂不知?”按竺迩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酒樽震得嗡嗡作响,“可会州已是金国西陲最后一土,周遭州县尽克,郭虾蟆进退无路,唯有背水一战!我已令工兵连夜打造云梯撞车,备足猛火油,卯时攻城便主攻东南崩堞,此处墙脆易破,可少折损我军儿郎性命。”

      沈谧的目光转而落在案角那封被箭矢洞穿的劝降书,纸页残破不堪。

      “既往三年不提,只说这三月,劝降过几次?”

      赵东洲应声而答:“郭虾蟆一心死战,软硬不吃,使者根本进不了城,只能射书传信。前后凡七次,降书不是被悬城焚毁,便是被射回营前。他唯一的回信,只有八字:金旗不倒,死战不休。”

      “啪”的一声,残书被沈谧掷于案上,纸页翻飞:“既知劝降无望,方略已定,为何迟迟不攻?”

      沈谧此言戳中要害,按竺迩却隐忍未发。他心中早有定算,可这谋划不知从何说起,若沈谧是个纸上谈兵之辈,借宣抚之名插手军务,自己反要遭难,莫说攻城,先得自乱阵脚。帐内千户们纷纷看向按竺迩,无一人敢随意接话。

      “诸位迟迟不发,是想为新朝留个‘仁德’美名,又怕落个屠城的骂名,是吗?”沈谧踱至帐口,望着漫天风雪,一字一句道,“可再拖下去,城中百姓怕是连冻饿而死的力气都没了!这‘仁德’二字,难道要用满城百姓的尸骨来换?!我要亲赴城下,会一会这个郭虾蟆!”

      “万万不可!”按竺迩忙拦住他道,“郭虾蟆人称‘西州第一射手’,百步穿杨例无虚发!宣抚若有闪失,我等如何向汗廷交代?”

      “我既敢去,便不惧死。”沈谧语气透着凛然之气,“若真有不测,便以我死振军心!”

      怕的便是这般局面。按竺迩拗不过,便点了精锐护卫欲随行,沈谧却摆手拒绝:“这般兴师动众,岂不教郭虾蟆笑我蒙古无人?我一人足矣。”

      雪势愈急,漫天飞絮如鹅毛,将天地裹成一片苍茫。

      赵东洲立在营前,望着那道素色身影孑然独行,一步步走向会州城头。他曾亲眼见郭斌于百步之外射穿盔缨,那般箭术,沈谧此番独行,若触怒郭虾蟆,无异于送死。

      但赵东洲没有阻拦。他倒要看看,沈谧此举是一时冲动,还是另有所图;更想知道,这位神秘宣抚使,究竟能在郭虾蟆的刚烈面前,掀起怎样的波澜。

      他转身,对身旁的按竺迩低声道:“元帅可调三百轻骑,伏于湟水河谷。若城头箭出,便以鸣镝为号,佯攻东门,逼郭虾蟆回防。”既为护沈谧周全,也是为攻城大计留条后路,这是他身为靖缉司佥事的权衡。

      按竺迩一拍即合,二人目光交汇,皆是了然。

      会州城头,郭斌身披重甲,望见城下单薄身影,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西州宣抚使沈谧!你便是郭虾蟆?”声音穿透风雪,掷地有声。

      “原来是蒙古鹰犬!”郭斌怒喝,“滚回去告诉按竺迩,想取会州,便踏着我郭斌的尸骨过来!”

      “死城易,活民难!你守的不是城,是一座迟早化为焦土的坟茔!”沈谧扬声回应,声音传遍内外两城,“我知你家世受金恩,兄长殉难,矢志报国,这份忠义天地可鉴!可你看清了吗?你誓死效忠的大金,二十年前野狐岭一役便已精锐尽丧!朝堂党争不休,官吏贪腐成风,苛捐重役逼得百姓易子而食;红袄军四起,非百姓不忠,是实在活不下去!我军南下不假,可金国,早已先弃了百姓!”

      话音未落,城头一名小兵突然腿软栽倒,青紫的面颊毫无血色。郭斌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刺骨的冰凉。他心中一窒,沈谧的话,如针般扎进他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沈谧见此情景,顺势高声喊道:“郭将军!你连自己的兵都护不住,何谈护佑百姓?!半年来,我抚定西州二十余城,复农桑、保宗祠,降将留任,百姓安生!便是曾拼死抵抗的州县,如今也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反观你会州,百姓啃枯草、食冰雪,日死数十人,这就是你要的忠义?!”

      沈谧这一手,诛的不是郭斌的身,是他的心。赵东洲屏住呼吸,静待事态发展。他知道,郭斌的忠义,终究是连着百姓的。而沈谧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竟与他心中所思不谋而合,这让他对这位宣抚使又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认可。

      “竖子!”郭斌指着沈谧破口大骂,虎目赤红,“鞑子南下踏破我大金河山,所过之处尸横遍野!中都城破,你们焚宫室、掠妃嫔,大火月余不灭;京兆陷落,你们掠民为驱口,卖往漠北为奴!这般血海深仇,你们竟有脸谈‘爱民’?!”

      他语气满是刻骨嘲讽:“你说我死守孤城害百姓?我看你是既怕死,又怕落背主忘恩的骂名,便拿‘百姓’当幌子!我郭斌生为金人,死为金鬼,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我的兵不吃百姓一粒米,我的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百姓跟我,总好过降了你们,受那亡国之辱、为奴之苦!”

      “郭虾蟆!你且扪心自问,你本是汉人,究竟为谁尽忠?!”沈谧抬手直指城头,字字掷地有声,“这会州城一砖一瓦,皆是宋人血汗堆砌!历宋历夏,复归于宋,再沦于金,又被西夏所占,终由你夺回。百年间城头变幻大王旗,战火燃了一茬又一茬!城中百姓祖辈或为宋民,或为夏人,如今又为金人,他们何曾有过选择?!受苦的从来都是升斗小民!他们不懂什么君臣大义,只盼着有口饱饭、有片瓦遮头,可你看看这满城饿殍,看看这遍地白骨!”

      郭斌被戳中软肋,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是汉人,这是刻在骨血里的事实;会州城几经易主、百姓流离,这是摆在眼前的铁证。恼羞成怒之下,他张弓搭箭,箭矢寒芒直指沈谧眉心。

      按竺迩在营前看得真切,眉峰微蹙,手掌悄然扣住腰间佩刀,只待箭出便下令冲锋。

      却见那箭簇破空而出,带着锐啸擦着沈谧的发髻飞过,精准斩断他鬓边一缕青丝,落在雪地里瞬间被掩没。

      这一箭,是警告,而非绝杀。赵东洲心头了然,郭斌终究还是存了几分仁心。

      沈谧却纹丝不动,甚至抬手拂了拂肩头的雪,唇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郭将军箭术退步了。”

      营门外的蒙古千户们见状,忍不住拔刀怒喝:“这厮太狂!元帅,末将愿率军攻城,活剐了他!”

      “住口!”按竺迩厉声喝止,他清楚,此刻绝非动手之时。

      沈谧迎着城头目光趁胜追击,声音愈发清亮:“主辱臣死,是为忠;民贵君轻,是为义!你只知前者,不知后者,算什么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有的人守着故国残影,忘了脚下土地;有的人揣着降臣愧怍,自认低人一等。殊不知,救万民于水火,方为真正丈夫!”

      “巧言令色!”

      “我此番来非为劝降,乃是下战书!”沈谧朗声道,“两日后卯时,我军准时攻城!郭虾蟆,我等着你!要么提着我的头颅去见你亡国君,要么看着满城百姓,为你的‘忠义’殉葬!”

      说罢,他转身便走,步履从容,在苍茫天地间划出一道决绝孤影。

      赵东洲望着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眉峰舒展,心头渐渐清明。沈谧城下这番话,不是劝降,是叩问,是明志,不仅骂醒了郭斌,更点醒了他与按竺迩。屠城之殇,驱口之苦,从来不是一句“新朝仁德”便能抹去的。这位宣抚使,虽行事凌厉,却绝非无的放矢之辈。

      归营时,沈谧的脚步略有些迟滞,想来是方才城下一番疾言厉色耗尽心力,亦有劫后余生的后怕。

      赵东洲亦略一思忖,转身朝着沈谧的营帐走去。他必须去一趟,城破之后,百姓的生路,还得靠二人联手;而沈谧的神秘,也该一探究竟了。

      沈谧回到自己的营帐,解袍卸冠,松了发髻,靠在椅子上微喘。铜炉里的炭火将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恰似他颠沛半生。生于金国盛世,长于燕京朱门,见惯画舫凌波、笙歌彻夜;却逢乱世烽烟,亲历国破家亡,如今竟为蒙古效命,说来真是荒唐。可他清楚,蒙古铁骑席卷天下已是定局,逆天而行必遭摧残,而他所求,绝非苟且偷生。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兵士的通传声:“宣抚,赵佥事求见。”

      沈谧闻声,眸光微动却无半分慌乱。她抬手将散乱的发髻重新理好,取过外袍披在肩上,动作行云流水,而后道:“请他进来。”

      赵东洲立于帐前,恰有风卷着雪粒掀起帐帘一角。那一瞬间,他望见瀑般的青丝垂落肩头,衬着素色中衣的轮廓,竟透出几分女子特有的温婉柔和。

      赵东洲瞳孔骤缩,心尖一颤,袖中札子险些脱手。

      这位言辞锐利、胆识过人的西州宣抚使,竟是女子!

      初见时那份难言的违和,举手投足间的细腻,城下对峙时不同于武将的柔韧,刹那间豁然开朗。乱世之中,女子立身何其艰难!她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抚定二十余城,这份智谋与胆魄,远胜须眉。

      惊涛骇浪只在他心头翻涌片刻,便被强行压下。赵东洲敛去所有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肃然。他深知乱世险恶,沈谧隐瞒身份必有缘由,贸然点破,于己于人都无益处。

      帐帘掀开时,沈谧已端坐案前,气度依旧沉稳,仿佛方才一幕不过是风雪迷眼的错觉。

      “赵佥事深夜来访,有何见教?”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赵东洲未忘正事,拱手行礼,道:“宣抚,赵某此来,是恳请您城破之后务必保全会州百姓。会州早已空空如也,郭虾蟆熔府库金银铸炮,杀军中牛马犒兵,百姓家无余财。兵士围城数月积怨甚深,若无所劫掠而迁怒百姓,便是造了孽!蒙古要的是天下,而非一座死城啊!”

      沈谧闻言,面露诧异:“佥事乃靖缉司之人,靖缉司托生于怯薛,只听合罕一人调遣,所谓‘靖肃内外、缉定是非、正令督行、奉天便宜’,权柄不可谓不重。此事您发话,谁敢不从,何必来找我?”

      “靖缉司权责虽广,却无定职,皆奉合罕之命行事。”赵东洲苦笑一声,语气坦诚,“赵某此番受命随军,仅领襄助攻城、收集谍报之责。待西州平定,便要回汗廷复命,安抚百姓本非我职责所及。署内不乏越权行事之辈,可赵某不敢,亦不愿。如此既违皇命,亦愧苍生。”他望着沈谧,目光恳切,“宣抚抚民有声,且手握汗廷金符,此事唯有您能促成。”

      沈谧定定看他片刻,眸中渐生赞许。他不再多言,走到案前挥毫落笔,一纸禁令清隽有力。

      “此令,城破之后再发。”他吹干纸笺递来,语气郑重,“战前发令必挫士气,我不能不为按竺迩考虑。”

      赵东洲接过禁令,见“破城之日,严禁屠戮百姓,违者军法处置”十二字,心头大石遂即落地,连日来的沉郁消散大半。他指尖摩挲着纸笺,忽觉这字迹竟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

      他正要告辞,却听沈谧忽道:“两日内,恐有变数。”

      赵东洲一怔,抬眸望向他。帐外雪光映着他的侧脸,隐隐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他张了张嘴,想问这变数究竟是什么,却见沈谧已转过身,望向窗外漫天风雪,不再言语。

      赵东洲捧着那道禁令,缓步走出营帐。风雪卷着寒意向他袭来,他却不觉冷,只望着会州城头那面猎猎作响的金旗。

      风雪苍茫,孤城如炬。一场关乎忠义与苍生的较量,已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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