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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灵异故事~ 田湾鬼神讨债还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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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债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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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商吞友财欺孤儿寡母,死者借乡邻之口归来讨债,当众揭穿伪君子,阴阳两界共书善恶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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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湾的傍晚,总是来得比别处早一些。
夕阳的余晖透过薄雾,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俞家那栋略显破败的院落照得半明半暗。院里的柿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几颗干瘪的柿子挂在枝头,像垂死之人不肯闭上的眼睛。
俞王氏靠在床榻上,咳嗽声一阵紧过一阵。她侧耳听着灶房里的动静——儿子正在生火煮药,柴火噼啪作响,像极了多年前丈夫算盘珠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三年。
丈夫俞文康死得突然。一场风寒,几副药下去,人就不行了。临死前他握着妻子的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沈家方向,到死也没合上。
“娘,药快好了。”儿子俞明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疲惫。
俞王氏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褪色的樟木箱上。那里面曾经装满绸缎,如今只剩几件打着补丁的旧衣。三年前,沈怀仁拿着所谓的“欠条”上门时,她不是没怀疑过。可丈夫生前确实与沈怀仁合伙做生意,账目上的事,她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清楚。
更何况,沈怀仁是丈夫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文康在世时,常跟我说,‘怀仁这人,最是可靠’。”沈怀仁当日站在堂屋,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神色诚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这些债务本不该这时候提,可我那边也实在周转不开......”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掉了几滴眼泪。十五岁的俞明站在母亲身后,拳头攥得死紧,却说不出一句话。家里的账簿早被父亲收着,父亲一死,谁还能说清这些账目真假?
一百二十两银子。
俞家变卖了三十亩水田,才凑足这个数。交钱那日,沈怀仁特意选在黄昏时分来取,银票在暮色中从他手中滑入袖袋,轻得像一片落叶。
从此俞家一落千丈。
“药来了。”俞明端着粗瓷碗走进来,药气氤氲,模糊了他年轻的脸。
俞王氏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她看着儿子单薄的肩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这孩子本应该在学堂念书,如今却要为一日三餐发愁。上个月,她硬着头皮让儿子去邻村姐姐家借粮,回来时儿子两手空空,只说姐夫不在家。
可她后来听人说,那天俞家女婿陈宝贵正在祭祖,桌上摆满了供品。
“明儿,”俞王氏喝完药,忽然抓住儿子的手,“若娘不在了,你......”
“娘别说胡话。”俞明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油灯猛地晃了晃。
俞王氏忽然挺直了脊背。
那姿势极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扩散开来,黑得不见底。
“明哥儿,”她开口,声音完全变了,粗嘎、低沉,是个陌生男人的嗓音,“别怕,我是张伯年。”
俞明手里的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伯年?西村的张木匠?可那个人三年前就死了啊!下葬那日,俞明还跟着父亲去送过殡。
“你父亲让我来的。”那个声音继续说,从母亲喉咙里发出来,每一个字都让俞明毛骨悚然,“去,把沈怀仁叫来。现在就去。”
“我娘......”
“你娘没事,我只是借她的口说几句话。”张伯年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笑意,那是活人模仿不出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寒意,“快去,趁着天色还没全黑。”
俞明连滚爬爬冲出屋子,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跑到沈家宅院门前时,天已经擦黑了。沈家新修的青砖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气派,两盏灯笼早早挂了出来,照得门前的石狮子轮廓分明。
开门的是沈怀仁本人。他四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见俞明气喘吁吁的模样,眉头微皱:“明哥儿?这么晚了......”
“沈、沈叔,”俞明上气不接下气,“我娘请您过去一趟,就现在。”
沈怀仁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娘病了,该请大夫才是,找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我娘,”俞明不知道怎么解释,一咬牙,“是张伯年让我来的。”
“张伯年?”沈怀仁脸色一变,手里的核桃停住了,“哪个张伯年?”
“西村那个木匠,死了的那个。”
空气凝固了。
沈怀仁盯着俞明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孩子胡说什么,定是你娘病糊涂了。回去吧,明日我让人送些药材过去。”说着就要关门。
“他说您要是不去,他就自己过来。”俞明不知哪来的勇气,把这句话喊了出来。
沈怀仁的动作僵住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表情——惊疑、恐惧,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心虚。
“那就去看看。”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发干。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月亮升起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冬日的田野。沈怀仁走得很慢,几次差点被土块绊倒。快到俞家时,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紧紧握在手心。
推开门的那一刻,油灯的光迎面扑来。
俞王氏还保持着那个直挺挺的坐姿,头微微歪着,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异样的光。看见沈怀仁进来,她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脸部肌肉的痉挛。
“沈怀仁,”张伯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认得我吗?”
沈怀仁站在门槛内,不进不退,手心里的玉佩硌得生疼:“你......你是人是鬼?”
“你希望我是人是鬼?”那个声音反问,带着嘲弄的意味,“若我是人,三年前就该揭穿你做的那些好事;若我是鬼,今夜就是来讨债的。”
沈怀仁强作镇定:“张某若是真有什么冤屈,为何不去我家,偏要附在俞家嫂子身上?”
屋内忽然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墙上的人影随之晃动,拉长又缩短。俞王氏的头慢慢转过来,这次她的表情完全变了——眉头紧锁,嘴角下垂,眼神里透着严厉和失望。
那个声音也变了,变得苍老、沙哑,带着沈怀仁熟悉到骨子里的威严:
“怀仁,你连为父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沈怀仁如遭雷击,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爹......”
“混账东西!”那个声音厉喝道,“张先生本要去你家的,是我拦下了!你还敢在这里嘴硬?俞家的钱财,俞家的田地,你真当这些亏心事没人知道?”
沈怀仁浑身发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咐——“做人要本分,钱财要取之有道”;想起俞文康最后一次找他喝酒,拍着他的肩膀说“这趟生意做完,咱们就金盆洗手,回家养老”;想起那张他模仿俞文康笔迹伪造的欠条,墨迹未干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爹,我......”
“别叫我爹!”那个声音痛心疾首,“我沈家世代清白,怎么出了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俞文康待你如亲兄弟,你却在背后捅刀,吞了他的本钱不说,人死了还要欺他孤儿寡母!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沈怀仁的眼泪掉下来,不知是真是假:“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现在知道错了?”张伯年的声音重新出现,冰冷无情,“给你三日时间,把吞掉的钱财、骗走的田契,原封不动还回来。否则——”他故意拖长了声音,“我就亲自上门拜访了。沈老爷,你家里那对刚满月的双胞胎孙子,很可爱吧?”
沈怀仁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不要!张先生,求您......”
“那就三日。”张伯年说,“正好城隍爷那边有个差事,我不能不去,三日后的这个时辰,我再来。若到时候东西没还,莫怪我不留情面。”
说完,俞王氏的身体一软,倒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沈怀仁还跪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里衣。俞明赶紧去扶母亲,回头看见沈怀仁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沈叔......”他终究还是叫了一声。
沈怀仁踉跄着站起来,不敢看俞明的眼睛:“三日后......三日后我一定来。”说完跌跌撞撞冲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中。
那三日,田湾出奇地平静。
沈怀仁闭门不出,沈家的下人说老爷病了,不见客。但有心人注意到,沈家的账房先生进进出出格外频繁,还去了两趟钱庄。
俞家这边,俞王氏的病竟奇迹般好转,能下床走动了。她对自己那晚的经历毫无记忆,只听儿子说了个大概,吓得连连念佛。倒是俞明,经历了那夜后,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开始翻找父亲留下的旧物,在一只落满灰尘的箱底,找到一本蓝布封面的账簿。
账簿里详细记录了每一次生意的收支,最后一页,是俞文康清秀的字迹:“与怀仁合股绸缎生意,出本银二百两,怀仁出五十两并负责采买运输,利润四六分。”日期是丈夫去世前两个月。
二百两。
而沈怀仁所谓的“欠款”,正是一百二十两——恰好是俞文康的本金扣除沈怀仁应得利润后的数额。
俞明捧着账簿,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第三日黄昏,俞家院子外人头攒动。
不知怎么走漏的消息,整个田湾甚至邻村的人都来了。人们挤在篱笆外,踮着脚往里张望,议论声嗡嗡作响。有相信鬼神之说的老人低声念着佛号;有年轻人不以为然,认为是俞家母子装神弄鬼;更多人则是纯粹来看热闹——沈怀仁平日仗着有钱有势,没少干欺压乡邻的事,若真能看他吃瘪,那可是大快人心。
人群里,俞家女婿陈宝贵也来了。他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但听说岳母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怕被人说不孝,只好硬着头皮过来。他挤在人群外围,盘算着一会儿怎么敷衍了事赶紧离开。
酉时三刻,沈怀仁出现了。
他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俞家。三日不见,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脚步虚浮。路过人群时,有人喊了声“沈老爷”,他像受惊的兔子般抖了一下,头也不敢抬。
推开院门,俞王氏已经坐在堂屋中央的椅子上。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俞明站在母亲身侧,手里捧着那本蓝布账簿。
看见沈怀仁进来,俞王氏的眼睛眨了眨,随后慢慢瞪大,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来了?”张伯年的声音再次出现,比上次更加清晰、更加不容置疑。
沈怀仁“扑通”跪下,双手奉上木匣:“张先生,家父,东西......东西都在这儿了。银票一百二十两,田契三十亩,还有......还有这三年的利息,我都折算成现银补上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俞明接过木匣,打开清点。银票是真的,田契是真的,白花花的银子也是真的。他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向母亲——或者说,看向附在母亲身上的那个存在。
“沈怀仁,”张伯年的声音说,“你抬头看看,外面都是谁?”
沈怀仁战战兢兢地回头,透过敞开的院门,他看见无数张熟悉的面孔——被他强占过土地的佃户、被他压低价格收购粮食的农户、被他借高利贷逼得卖儿卖女的人家......那些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压抑多年的愤怒和此刻的快意。
“你看清楚了,”张伯年一字一顿,“人在做,天在看。你以为欺瞒的是孤儿寡母,实则是在所有乡邻面前剥自己的脸皮。你以为鬼神不知,殊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每做一件亏心事,这天地间就多一双看着你的眼睛。”
沈怀仁伏在地上,涕泪横流:“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次说话的是沈父的声音,语气缓和了些,但仍带着严厉,“这些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今日若能真心悔过,往后老老实实做人,沈家的香火或许还能延续。若再敢起歹心——”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莫说张先生,就是我,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找你!”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怀仁磕头如捣蒜。
张伯年似乎满意了,转向俞明:“明哥儿,账簿带来了吗?”
俞明连忙奉上。
“念。大声念,让外面的人都听听。”
俞明深吸一口气,翻开账簿最后一页,用尽全身力气念出父亲留下的那段话。少年的声音清亮坚定,在寂静的黄昏中传得很远很远。
人群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此刻都沉默了。账簿上的字迹可以伪造,但沈怀仁跪地归还财物是真的,他脸上的恐惧是真的,那不属于俞王氏的声音——至少在场没人相信一个卧病多年的妇人能模仿两个已死之人的声音如此惟妙惟肖——也是真的。
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
念完账簿,张伯年让俞明收好木匣,又对沈怀仁说:“今日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把事情了结干净。从此以后,俞沈两家恩怨两清,你可服气?”
“服气,服气......”
“那就好。”张伯年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转而叮嘱俞明,“好孩子,好好照顾你娘,用心读书,重振家业。你父亲在地下看着,莫要让他失望。”
“是。”俞明哽咽应道。
事情本该到此结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伯年要离开时,俞王氏的头忽然转向院外,目光精准地落在某个想要悄悄溜走的身影上。
“陈宝贵,”那个声音叫道,不高,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你来都来了,躲什么?”
陈宝贵僵在原地,进退不得。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岳、岳母......”
“别叫我岳母,”张伯年冷笑,“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叫。上月初九,你家里祭祖,桌上摆着三盘麻糍、五样荤菜。你岳母和妻弟饿着肚子上门借粮,你却把麻糍藏进柜子,说家里也揭不开锅——陈宝贵,那些麻糍,好吃吗?”
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陈宝贵面红耳赤,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妻子——俞明的大姐——站在人群里,闻言先是震惊,随后捂住脸痛哭起来。
“麻糍再金贵,能贵得过血脉亲情?”张伯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今日来看热闹,心里怕是在想,这老太太不知搞什么鬼把戏吧?我告诉你,是不是把戏,你心里清楚,我心里清楚,这天地鬼神——都清楚!”
陈宝贵腿一软,也跪下了:“我......我糊涂......”
“你是糊涂,”这次开口的是沈父的声音,带着长辈的痛心,“俞家待你不薄,将女儿嫁给你时,贴了二十亩水田做嫁妆。如今俞家落难,你不帮衬也就罢了,竟连一口吃的都舍不得!你的良心,还不如沈怀仁这个真小人!”
这话说得极重。沈怀仁跪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陈宝贵更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罢了,”张伯年最后说,“今日主要是了结沈俞两家的恩怨。陈宝贵,你自家的事,自家去掂量。我只提醒你一句——薄待妻族者,子孙不昌。你好自为之。”
说完,俞王氏长长舒了口气,眼神恢复清明。她困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又看看院外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轻声问儿子:“明儿,这是......怎么了?”
俞明扶住母亲,眼泪终于落下来:“没事了,娘,都没事了。”
沈怀仁和陈宝贵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不敢再多留一刻,狼狈离去。人群渐渐散去,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俞家院落。这个黄昏发生的事,注定会成为田湾未来几十年茶余饭后的谈资。
夜深了。
俞明伺候母亲睡下,独自坐在堂屋,看着桌上那只红木匣子。油灯下,银票和田契泛着柔和的光泽。这些失而复得的财物,足以让俞家重回小康,甚至供他继续读书科考。
可他心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感慨。
推开房门,月华如水,洒满院落。那棵柿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丫交错,像极了一本摊开的账簿。俞明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人活一世,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
他走到树下,仰头望去。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无数星辰默默闪烁,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下了。
夜风拂过,带着远方田野的气息。俞明深吸一口气,忽然对着星空轻声说:“爹,张伯公,沈家爷爷......谢谢。”
没有回应。
只有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在他脚边轻轻打了个旋。
足够了。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回到屋里,俞明小心地收好木匣和账簿。在合上箱盖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字迹——那些清秀工整的数字和文字,不仅仅记录了一笔笔生意往来,更是一个读书人一生的诚信与坚守。
吹灭油灯,黑暗笼罩下来。
但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微微发光。也许是良知,也许是道义,也许是那些逝去之人未曾泯灭的牵挂。
谁知道呢?
这人间的事,鬼神尚且要管,活着的人,又怎能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
窗外,月亮升到中天,明晃晃的,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