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春》苑五月

2、阿春

　　2000年的鎏港，没有东北的凛冬，只有湿冷的风。风里带着海的咸腥味，吹在脸上，黏黏糊糊的，让人很不舒服。高楼挨着高楼，霓虹灯管在街头巷尾闪烁，把夜空染得五光十色。梁春跟在苏柏林身后，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苏柏林的家，是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坐落在鎏港的富人区。铁栅栏门是黑色的，上面爬着枯萎的藤蔓。院子里种着一片丁香树，只是现在是冬天，枝桠光秃秃的，看不出半点生机。别墅的门是实木的，雕刻着精致的花纹，苏柏林推开门，侧身让梁春进去：“进来吧。”

　　梁春犹豫了一下，抬脚走了进去。客厅很大，铺着米色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水晶吊灯，闪着细碎的光。沙发是真皮的，宽大又舒适。这一切，都让梁春觉得格格不入。她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生怕踩脏了地毯。

　　苏柏林看出了她的局促，笑了笑：“别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他转身去厨房，端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梁春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打量着客厅。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片紫色的丁香花，开得绚烂。她看得入了神，苏柏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说：“这是我祖母画的。她是东北人，最喜欢丁香花。”

　　梁春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您祖母是东北人？”

　　“嗯。”苏柏林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她年轻的时候，跟着我祖父去了柏林生活。那时候，她带了好几棵丁香树苗，想种在院子里，可惜没养活。后来我就种了丁香树，算是替她……圆个念想。”

　　梁春看着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亲切感。原来，这个看起来遥不可及的男人，和她一样，都有着东北的根。

　　苏柏林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房间很大，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暖洋洋的。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梁春看着这一切，总感觉有一些不真实。她没有住过这样的房子。不知不觉，眼眶有些发热。她想起家里的土炕，想起奶奶的唠叨，心里一阵发酸。

　　晚上，苏柏林做了晚饭。很简单的两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梁春坐在餐桌前，看着眼前的饭菜，愣住了。她没想到，像苏柏林这样的有钱人，竟然会做这么家常的菜。

　　苏柏林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我手艺不好。”

　　梁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和奶奶做的味道很像。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饭，不让苏柏林看见。

　　苏柏林没有戳破她，只是默默地给她夹菜：“多吃点，你太瘦了。”

　　吃完饭，梁春主动提出洗碗。苏柏林没有拒绝，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梁春的动作很麻利，洗碗，擦桌子，一气呵成。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又倔强。

　　“刚才路上，你说你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她身体好吗？”苏柏林轻声问。

　　提到奶奶，梁春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满是担忧：“我走的时候，她状态不太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苏柏林沉默了片刻，说：“这两天，我陪你回一趟萍璋县吧。看看你奶奶，也看看我祖母长大的地方。”

　　梁春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真的吗？苏……苏先生，真是太感谢了。”

　　苏柏林笑了：“当然是真的。”

　　两天后，苏柏林车上。

　　“你今年多大了？”苏伯林看出这小姑娘有点不太自在，便想着和她闲聊一会。

　　“二十……”

　　“真好，十年前我也二十岁。”

　　男人看了一眼时间：“路程很长，希望你不会累。”

　　“苏先生，你没有司机吗？”

　　“我给司机放了假，正好，我也喜欢开车。”

　　“苏先生，你的母亲一定很漂亮吧。”梁春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想要说这样的话。

　　“嗯，她很漂亮。我的祖父是德国人，因此我有1/4的德国血统。”

　　“所以你会说德语？”

　　“会。我在柏林生活的时间比鎏港多，我的中文还是后来慢慢捡起来的。”苏伯林不禁笑了笑自己。

　　“那你能说一句德语吗？”梁春满是好奇。

　　“Es freut mich, Sie kennenzulernen”

　　“很高兴认识你。”

　　车里放的是八九十年代鎏港知名乐队的歌，梁春莫名觉得好听。

　　“我还挺期待去东北的，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苏伯林看样子有一丝激动。

　　梁春思考了一下:“那里不同于鎏港，那里的四季分明……”

　　苏柏林听她讲得认真，偶尔会插一两句嘴，他的声音温和，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梁春看着专心开车的他，心里的陌生感也渐渐消散。她发现，苏柏林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一点都没有有钱人的架子。

　　回到萍璋县的时候，雪还没化尽。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吠。梁春带着苏柏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到门口，她看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奶！”梁春喊了一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奶奶抬起头，看见梁春，先是愣了愣，随即激动地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春丫头，你可算回来了！”

　　梁春抱着奶奶，哭得泣不成声：“奶，我好想你。”

　　苏柏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他走上前，笑着喊了一声：“奶奶好。”

　　奶奶这才注意到苏柏林，她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满意：“这就是你昨天电话里说的苏先生吧？快进屋坐。”

　　苏柏林笑着点了点头，跟着她们进了屋。奶奶忙着给他倒水，拿瓜子，嘴里不停地念叨：“这孩子，长得真俊！春丫头，你可算有个伴儿了。”

　　那段日子，是梁春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她带着苏柏林，走遍了萍璋县的角角落落。她带他去看奶奶种的菜园子；她带他去后山的寺庙烧香，看着他对着观音像虔诚地鞠躬，忍不住笑出声；她带他去村口的小河边，踩着厚厚的冰，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柏林也像个孩子一样，跟着她疯，陪着她闹。他会笨拙地学着编草帽，手指被草叶划破了，也不在意；他会跟着张大爷学抽旱烟，被呛得咳嗽连连，眼泪都出来了；他会在院子里，陪着奶奶晒太阳，听她讲过去的故事，讲她年轻的时候，讲梁春爹娘的事。

　　村里的大爷大妈都围过来看热闹，七嘴八舌地说：“春丫头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俊的城里对象！”“这小伙子看着就斯文，肯定疼人！”

　　梁春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她摆摆手，语气有些急：“不是的……我们不是……你们误会了！”她看了一眼苏柏林，发现他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苏柏林在萍璋县不知不觉待到了立春。这段时间里，他帮着奶奶挑水，劈柴，干农活。他的手很白，很干净，却一点都不怕脏，不怕累。奶奶看着他，眼里的满意越来越浓。她拉着梁春的手，悄悄说：“春丫头，苏先生是个好孩子，你可得好好把握。”

　　梁春的脸更红了，不知不觉点了点头。

　　傍晚，奶奶搬了张木头椅子坐在老柳树下，苏伯林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两人头挨得很近，低声絮语着什么，偶尔有细碎的笑声随着晚风飘过来。梁春远远站在廊下望着，心里忽然就清明了几分——自打这位苏先生踏入院门，陈桂芬女士脸上的笑意，分明就浓了许多，连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藏不住的轻快。

　　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灌满了蜜糖。她还不知道，她和苏柏林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苏柏林转过头，看着她，便起身朝她走过来。眼里满是温柔：“阿春。”

　　此时一阵晚风携着暮色的微凉掠过，拂乱了她鬓边的碎发，她能听见自己的气息逐渐加重。

　　这声阿春“吹”进了梁春的心里。

　　她看着苏柏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仿佛有她的影子。

　　她不知道，这场相遇，会是她十年悲欢的开始。她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