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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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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临近高一学期末,各个社团都开始准备自己的年终会演。冉闻也是戏剧社的一员,闲暇的时候,她会来排练场坐坐。今天年终会演彩排,她正好就在台下。
“冉闻,你能不能来帮阿兵做一下走位,他突然发高烧,今天彩排来不了。”
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冉闻被半推半就地拥上了舞台。说是因为刚好只有她常来,想必对这个走位也熟悉。
舞台的灯光打下来,四周都暗了,冉闻站在光里,看向四下坐着零零星星观众的剧场深处。
【默然忍受命运的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的苦难,通过斗争把他们清扫,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
剧院深处,紧闭的门缝里,露出一丝浅浅的光线。冉闻想到小时候叔叔家附近的那只小土狗。那个时候,一楼的小院子里也是时常这般闭着门,但总没有关严,露出一条缝来,看不见里面的光景,但总是可以听到小土狗的嚎叫。
每日每夜地叫着,他们都说这是一条疯狗,但是主人家感念其跟着时间久了,也还一直养在身边。冉闻很少去叔叔家,但每次去,那条小土狗总会嚎叫着从门内冲出来追着冉闻跑,也不知是因为面生,还是什么缘故。往常都是没追几步,小土狗就会被主人叫住,冉闻这才逃过一劫。
那天八成主人不在家,小土狗朝着冉闻在破房子周围跑了三圈还不停下来,冉闻感到有些脱力,瞄准路线就朝着叔叔家的那栋六层楼高的房子的楼梯间冲过去。台阶很长也很短,一下子来到了六楼,冉闻赶紧往下看,小土狗已经追到了三楼,形势很是不妙。下了决心,冉闻敲遍了六楼的房门,却没有一个门能够打开。
“汪汪汪——”声音越来越近了。
冉闻缩在墙角蹲了下来,从楼梯扶手缝隙里能够看到小土狗的小短腿正一晃一晃地,在四楼。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因为跳得太剧烈差点撑破胸膛。十岁的冉闻闭上眼,脑子里就开始预演,那只狗长着嘴扑过来,它会怎样在她的背上抓出血痕,咬住她的脖子,不愿再想,冉闻赶紧睁开眼,又从扶手缝隙里看见那一晃一晃的小短腿像是审判的镰刀一样越走越近,踩得如此铿锵有力。
它终于来到了拐角,冉闻和它四目相对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猩红的眼睛。
身后有很轻微的声响,冉闻身子比脑子要快,连滚带爬地进了那个刚打开门的房间,用身子牢牢地抵住了门。关门的那一瞬间,张开血盆的口终于是被挡在了门外。
苍白的脸色被一大片阴影罩住,叔叔站在冉闻面前,看着冉闻的样子不禁大笑出声。冉闻支撑着小小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倔强地试图说明对于一个十岁的小朋友来说,这只狗是多么可怖的存在。叔叔摸了摸她的头,不再对这只狗的事作出回应,只是叫冉闻洗手吃饭。他说,饭要凉了。
【死了,睡着了,什么都完了;要是在这样一种睡眠中,我们心头的创痛,以及其他无数血肉之躯所不能避免的打击,都可以从此消失,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
血溅到冉闻脸上的时候,她甚至来不及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同伴们在身后惊呼,人群在周围骚动。昏昏沉沉地上了车,从同伴们地只言片语中才拼凑出事件发生地经过。
他们瞒着家长坐着其中一个伙伴远方亲戚家快报废地面包车,摇摇晃晃来到隔壁市区。刚买了一个甜筒,听说是很流行的口味,走到路口,一辆摩托撞上了小轿车,戴着头盔的人飞出三米远的距离,摔到了冉闻脚边。
他呻吟。呻吟。
面包车外的景色摇摇欲坠,冉闻低头看到自己的衣袖上未干的血迹。面包车太晃,冉闻一下车就吐了一地。同伴们一哄而散,冉闻才想起来,伞还在车上没有拿。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又看到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她决定先去郑卓瑜家里清洗一下,她家十有八九只有她自己在。也许是连着今日迟迟不肯放晴的天气一起,冉闻这一次运气着实不佳。到了她家以后,才发现,她猜错了。完全在她的预想之外,因为她直接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屋子里三双眼睛都看了过来。
郑卓瑜盘腿坐在椅子上,看见冉闻推开门的时候,立马绽开了笑脸,站起来迎她。地上有玻璃碎渣,冉闻有些不知道从何处落脚,在原地朝着站在远处的两人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
卓雅先反应过来,将握在手里的花瓶放回了电视机上方的橱柜里,笑着从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放到了桌子上:“小冉都好久没来我们家玩了。”
郑卓瑜从桌上抓了一瓶饮料,面无表情:“是你经常不在。”
郑鑫已经拿了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玻璃碎渣,他扫得很仔细,扫帚伸到郑卓瑜附近的时候,郑卓瑜自然地将脚收回了椅子上。经过冉闻的时候,他冲冉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我就先出门了,小冉,就当在自己家,自便。”卓雅从椅子上拎了包,往门口走去,橡胶鞋底和玻璃渣搅在一起,发出一蹦一蹦的闷响。卓雅离开以后,郑鑫也回了房间。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冉闻低头又看到袖口的血迹。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郑卓瑜将放在桌上的胡萝卜汁饮料开了瓶盖,递给冉闻,“你前几天不是跟我说要去隔壁市里玩,怎么样啊,玩得开心吗?”
冉闻看见郑卓瑜带着弧度的嘴角下的疲惫,也看见那双复杂的眸子里的哀伤和看不明的怨念。
“开心。”她听到自己说。
【睡着了也许还会做梦,阻碍就在这儿,当我们摆脱了腐朽的皮囊,在死的睡眠里,究竟将要做些什么梦,那不能不使我们踌躇顾虑。】
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他们总是说。那究竟还有什么重要?
观众席上的人多了起来,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脸逐渐和梦里那个骷髅重叠,他们锁定冉闻,聚光灯也锁定冉闻,就像一些不期而至的天赋和幸运锁定冉闻,这些天赋和幸运同样让嫉妒和无名的怒火也锁定她。
她从舞台上跳下来,聚光灯锁定不到她了,瞬间隐匿在了黑暗中。可是周围还有呼吸声,摄像头一样的眼睛还在。盯着门缝的那道光,冉闻猫着腰艰难地往前走,一路还不断往回看,还是有眼睛,许多眼睛,许多人,她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自己像是马上就要溺亡在着缺氧的黑暗中。
撞开门,外面还是黑的。因为夜晚,因为阴天,因为没有星星,因没有路灯。她不断往前走,脑袋撞到一棵树,有些疼。
世界黑得让冉闻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瞎了。她确信不是在梦里,因为撞到树的脑袋很疼,黑暗中她感觉自己走过了很多路,然后她终于看到一点光亮。拔腿往那跑去,冉闻站定在教学楼前。
整栋教学楼也都熄了灯,只有一间办公室半掩的窗帘后面透出半面亮堂的玻璃窗。原来她没有瞎。所有思绪翻涌的往昔突然就安静了,熄灭了那些无处宣泄的压抑,没有尽头的恐惧,沉疴旧疾的怨念。
她走近了些,看清楚里面摇晃的一条身影,是唐佩岑。深秋的夜晚早已没有蝉鸣,冉闻在原地坐了很久。
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眼前这点亮光。后来,唐佩岑从那里走出来,像是从光里走出来一样。然后,夜晚就听得见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