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许谁余生》鹤逸卿

2、开始

　　温故在伦敦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来自季焰离的消息。

　　不是那种“早安晚安吃了吗”的平庸问候，而是一张照片，配一句话，来消息的时间精准得像计算过他会什么时候看手机。

　　第一天，早上七点（伦敦时间凌晨三点）：

　　一张健身房的自拍。季焰离穿着黑色背心，头发微湿，明显刚运动完。镜子里能看见他流畅的肩颈线条和若隐若现的腹肌，偏偏他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温先生，昨天香港没有你的夜晚，我睡不着，在想您伦敦现在几点。顺便说一句，健身房的镜子真讨厌，拍不出我十分之一好看。”

　　温故看着这条消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扣在桌上

　　三秒后，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腹肌确实不错。

　　接着伦敦时间下午四点：

　　一张画展现场的照片。季焰离站在一幅抽象画前，侧脸对着镜头，光线从斜上方打下来，把轮廓勾勒得像是杂志大片。他微微偏头，嘴角含着一丝笑，眼神却直直看着镜头——像是透过镜头在看屏幕外的人

　　“在苏富比预展，看到一幅画，觉得像你。冷静克制，但仔细看全是情绪。我拍了半天，发现还是没你好看。怎么办，温先生，你把我的审美标准拉太高了。”

　　温故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这小孩……是真的会。

　　第二天：

　　一张在私人游艇上的照片。他躺在甲板上晒太阳，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扣子全开，露出锁骨和线条极好的腹肌，人鱼线。阳光落在他脸上，眼睛微微眯着，慵懒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今天出海，想起你说喜欢海。我帮你看了，这片海还不错，下次带你来。不要有别人，就你和我。”

　　第三天…………

　　温故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喝完之后，他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

　　第五天，温故飞回香港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季焰离自己的航班。

　　可当他走出到达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个显眼的身影。

　　季焰离穿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显得整个人又软又乖，手里举着一杯咖啡，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温先生！”他大步走过来，把咖啡递上，“花茶拿铁，我让咖啡师用茶底调的，您试试？”

　　温故接过，喝了一口，意外的入口感觉，很好喝。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我不知道。”季焰离笑得无辜，“我每天都来等。今天等到了，那就是缘分。”

　　温故看着他，五天不见，这小孩好像又……更会了，“每天都来？”他挑眉，“不用工作？”

　　“工作哪有你重要。”季焰离自然地接过他的行李箱，“车在外面，先送你回家。你飞了十几个小时，肯定累了。”

　　温故没拒绝， 他确实累了。

　　车上，季焰离坐在驾驶座，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这五天香港发生的事——哪家新开的餐厅好吃，哪场拍卖会有什么好东西，哪个画廊的展览值得看。

　　温故靠在副驾驶，听着他的声音，莫名有种奇怪的安心感。

　　“温先生。”

　　“嗯？”

　　“你这五天，有想我吗？”

　　温故转头看他。

　　季焰离直视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笑，极具昳丽吸睛到极具攻击性的长相直直刺入温故眼中。

　　“我问了五天的问题，你一条都没回。”他说，“我发照片，你不回。我撩您，你不回。我卖惨，你也不回。温先生，你这样我很挫败的。”

　　温故沉默了数秒如实回答 “我看了。”
　　季焰离一愣：“什么？”

　　“你发的照片。”温故的语气淡淡的，“我都看了。”

　　说着温故的耳尖红了。

　　季焰离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那——”他顿了顿侧身凑近了些问，“好看吗？”

　　温故没回答。

　　车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故避重就轻的回复 “游艇那张，光线不错。”

　　季焰离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温先生，你知道吗，你这样——”他转头飞快地看了温故一眼，“比不回我更让我心动。”

　　温故看向窗外，没接话，可他嘴角那一点弧度，被季焰离从车窗的反光里捕捉到了。

　　温故住在半山的一套老洋房里，法式风格，带一个小院子。季焰离把车停在门口，帮他把行李箱拎下来。

　　“到了。”他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温故看着他：“还有事？”

　　“有。”季焰离眨眨眼，“你不请我进去喝杯茶吗？我开了四十分钟车送你回来，一杯茶都不给？”

　　温故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 “进来吧。” 客厅里，温故去泡茶，季焰离四处打量。

　　房间的布置和想象中一样——简洁，克制，有品位。书架上摆满了艺术类书籍，墙上挂着一幅民国的小品画，茶几上放着一个青瓷的花瓶，里头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

　　“你一个人住？”季焰离在沙发上坐下。

　　“嗯。”

　　“一直都一个人？”

　　温故端着茶出来，放在他面前：“你查户口？”

　　“不是。”季焰离接过茶杯，仰头看他，“我就是想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搬进来。”

　　温故被他直白的话呛了一下。
　　“季焰离——”

　　“叫焰离。”季焰离打断他，笑得一脸无辜，“你上次答应了的。”

　　温故看着他，发现自己拿这个人没什么办法， 明明脸皮厚得惊人，偏偏长了一张让人生不起气的脸。

　　“你知不知道，”他在对面坐下，“你这样追人，很容易把人吓跑。”

　　“可你没跑。”季焰离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的，“你要跑早跑了，从香港跑伦敦，从伦敦跑回来。可你现在请我喝茶，说明——”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 “说明你至少不讨厌我。不讨厌，那就是有点喜欢。有点喜欢，那我继续追就是对的。”

　　又是这套歪理 ，温故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习惯了。

　　“你就这么有自信？”

　　“不是自信。”季焰离歪头看他，“是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想要你。”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看着温故，没有笑，没有撩，就是认真的表情配上那张让人无法招架的脸让人难免心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温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了解我吗？”

　　“不了解。”季焰离诚实地说，“可我想了解。你愿意让我了解吗”

　　温故没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暗，客厅里只剩下茶香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季焰离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按掉。

　　“不接？”温故问。

　　“不重要。”季焰离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季焰离看了一眼，这次没按，而是站起来：“温先生，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

　　温故坐在客厅里，透过玻璃看见他的侧脸。他站在暮色里，眉头微微皱着，偶尔说几句话，表情比刚才和自己说话时冷了不少。

　　这个季焰离，和刚才那个甜笑着撩人的季焰离，像是两个人。

　　几分钟后，他推门进来，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标志性的甜笑。

　　“温先生，我得走了。”他走过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有点事要处理。”

　　温故点点头，没问什么事。

　　季焰离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温先生，我明天还能来吗？”

　　温故看着他， 暮色里，那张年轻的脸被笼在一层柔和的光里，眼睛亮得惊人。他站在门口，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你不是有我地址吗？”温故说。

　　季焰离愣了一下，明白这是默许的意思，如果不是怕吓到温故，他真的很想吻上那张嘴 “那我明天来。”

　　他推门出去，走到院子里，又回头冲温故挥了挥手。
　　“温先生，晚安！记得看我今晚发的消息！”

　　温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良久，把杯子里茶慢慢喝完

　　那天晚上十一点，温故的手机亮了。

　　一张照片。

　　季焰离躺在深灰色的床上，身上没穿衣服，薄薄被子只盖住下面一点点重要部分，隐约可见一块隆起

　　他微微偏头看着镜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配文只有一句话：
　　“温先生，我今天很开心。晚安，梦里见。”

　　温故看着这张照片，不受控制的看了很久，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中，季焰离白天说过的话在回荡。

　　“我想要你。”

　　三十六岁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想要”过。

　　也很久没有——

　　他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下去 ，可梦里，他真的看见了那张脸，笑得眉眼弯弯，喊他“温先生”。

　　第二天中午，温故约了人吃饭。

　　对方是他同一所大学的学弟，前几天忽然联系他，说想叙叙旧。

　　温故没多想，应了下来。

　　餐厅在中环某栋大厦的顶层，落地窗外是维港的景色。温故提前到了十分钟，刚坐下，就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景柏轩 ，而跟在他身边的—— 温故的目光顿了顿。
　　青沐言。

　　一年了。

　　一年前，这个学弟红着脸在他办公室门口堵住他，磕磕巴巴地说“学长，我喜欢你很久了”。

　　温故当时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空窗期大半年，看着眼前这个紧张得手指都在抖的透着干净气质年轻人，忽然想试一试。
　　他点了头。

　　青沐言当场愣住，然后眼眶就红了，激动不已。

　　他们说好第二天一起吃饭。

　　第二天，青沐言没有出现。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整个人像是人间蒸发。

　　一周后，温故得知——他和景伯轩在一起的消息。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个存了三天的餐厅预订，取消了。

　　此刻，青沐言站在餐厅门口，显然也看见了他。

　　他愣了一下，或许是于心有愧，下意识往景柏轩身后躲了半步。

　　景柏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温故，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揽住青沐言的腰，带着他走向桌对面。

　　温故收回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先生。”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温故转头，看见季焰离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笑得眉眼弯弯 “好巧。”季焰离在他对面坐下，“你也在这吃饭？”

　　温故看着他：“你跟踪我？”

　　“冤枉。”季焰离举起双手，“我表哥约我吃饭，说有事要谈。我哪知道你也在？”

　　他说着，目光往景柏轩那飘了一眼，又收回来。

　　“温先生，你认识青沐言？”

　　温故没回答。

　　季焰离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没什么。”季焰离托着腮看他，眼神亮亮的，“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好什么？”

　　“好在——”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好在你现在是单身。不然我上哪追去？”

　　温故看着他， 这小孩，好像什么都知道，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你表哥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季焰离耸耸肩，“估计又是家里那点事。我从小就不爱听，他每次还非要跟我说。”

　　他顿了顿 “不过今天这顿饭来得值。不然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偶遇你？”

　　“偶遇？”

　　“偶遇。”季焰离眨眨眼，一脸无辜，“绝对是偶遇。”

　　温故没拆穿他。

　　服务员来点餐，季焰离抢着点了几个菜，全是温故上次在机场路上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

　　点完单，他托着腮看温故，笑得眉眼含情。

　　“温先生，我今天好看吗？”

　　温故看着他的脸——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合身的西装，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可一笑起来还是那个令人心花怒放的少年。

　　“还行。”

　　“还行？”季焰离瞪大眼睛，“我出门前挑了半小时衣服，就换来一个还行？”

　　温故端起茶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想听什么？”

　　“想听你说——”季焰离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好看，特别喜欢，想天天看。”

　　温故被他的直白逗笑了 “季焰离，收敛些好吗”

　　“追人要直白大胆。”季焰离理直气壮，“脸皮薄的容易单身。”

　　温故摇摇头，没再说话，可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季焰离脸上飘。

　　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那张总是弯着的嘴，那个笑起来就露出一点牙齿的弧度—— 确实很好看。

　　吃完饭，两人走出餐厅。等电梯的时候，季焰离靠近一步。“温先生。”
　　“嗯？”

　　“青沐言刚才一直在看你。”

　　温故没说话。

　　“他看你的眼神——”季焰离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电梯门开了，温故走进去，季焰离跟进来。

　　门关上的一瞬间，季焰离忽然伸手，按住了关门键， 电梯停在原地。

　　“温先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温故看着他 “问。”

　　“你对他——”季焰离难得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感觉吗？”

　　电梯里很安静，温故看着季焰离的眼睛。

　　那双向来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难得地认真，甚至带着一点紧张。

　　他在等答案。

　　温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季焰离，我三十六岁了。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放不下。”

　　“那就是放下了？”

　　温故没回答。

　　季焰离盯着他看了几秒， 笑得很轻，很软，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松开按着关门键的手，电梯开始缓缓下降。
　　“温先生。”

　　“嗯？”

　　“那我就不客气了。”

　　温故转头看他：“不客气什么？”

　　季焰离凑过来，在他耳边先是吻了一下他的耳尖然后压低声音说： “不客气地追你。追到你眼里只有我为止。”

　　温故的耳朵微微一热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梯门开了，一楼到了。

　　季焰离大步走出去，回头冲他挥挥手，笑得阳光灿烂。 “温先生，晚上记得看我消息！”

　　温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良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有点烫。

　　晚上季焰离正躺在自己公寓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回复。

　　等了一分钟。

　　五分钟。

　　半小时。

　　消息石沉大海。

　　季焰离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可没过两秒，他又拿起来，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温故啊温故，”他喃喃道，“你这样，我只会更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