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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婚 新婚和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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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老三周建兵领着慕兰兰的两个弟弟到了家。
吃过午饭,老周家的近亲也都陆续来了,小院里顿时热闹起来,人声混杂着孩子们追逐的嬉笑声。
周建林和周建强两兄弟,带着慕兰兰,提上一只沉甸甸的竹篮,里面装满用散装的糖果、染得通红的花生,以及煮熟后也染上喜色的红鸡蛋,挨家挨户去认门。
时间紧,周建林明天一早就得赶回部队,只能特事特办,等不到日后由周母慢慢带着她,去拜访村子里面其他人家。
之所以带上老二建强,是因为周建林长年在外,记不清村里各家户有多少孩子——分发喜糖,得按着孩子人头来,一颗也错不得。
这年月,糖果金贵得很。
家境困难的孩子,一年到头舌尖也沾不上一点甜味。
在农村办事,要么不张罗,要张罗就得周全。
细节若顾不到,平白容易得罪人。
想想看,若你家有五六个娃娃,只分得两三颗糖,孩子们能不吵闹、大人脸上能不难堪么?
糖果须凭票购买,结婚时拿着大队开的证明,去供销社能特批一些,但数量也有限制。
一地一风俗,这儿的规矩便是如此。
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婚礼正式开始了。
这时代,谁家堂屋正中都端端正正张贴着伟人画像。
仪式庄重,两人在画像前站定,跟着主婚人的引领宣誓:“在伟大领袖的光辉照耀下,我们自愿结为革命伴侣。今后必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社会主义事业;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积极投身祖国建设;传承革命传统,发扬艰苦奋斗的精神……”
慕兰兰跟着念诵誓词,脸上写满了尴尬。
可环顾四周,每一位来宾都面容肃穆,目光虔诚。
时代的鸿沟真切地摆放在那里——即便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她也难以体会这个年代人们心底,对于领袖那种崇拜敬重之情。
掌声落下,宴席开始。
菜色简单:青椒炒豆干、青椒烧茄子、一只鸡分作两样,半只红烧,半只炖了汤,算两个菜;还有红烧冬瓜、家常豆腐、红烧鲫鱼,外加一大碗红烧土豆。
酒是散装的白酒,倒在粗瓷碗里。
虽不丰盛,但在这年月能凑齐这么一桌有荤有素的席面,已属不易。
天色将暗未暗,宾客们便陆续散尽了。
几个盛菜的碗盆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本来量就不多,眼下农忙,公社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今日这席面油水放得足,自然受欢迎。
农村没有电,天黑后便一片漆黑,因此喜宴总在天黑前收场,除非亲朋住得极近。
“大姐的话,你们要记住。往后遇上难处,一定来找大姐。平时有空,就常来大姐家,大姐给你们做好吃的。”慕兰兰送两个弟弟到村外,摸着他们俩枯黄的头发,轻声叮嘱,“他们要是再动手打你们,别傻站着,记得跑,知道吗?”
两个弟弟,一个十五,一个十二,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不少。
长这么大,没过几天松快日子,也就是公社食堂刚开起来的那几个月,勉强吃了几顿饱饭。
原以为这“大锅饭”能一直吃下去,农民也算端上了铁饭碗,谁曾想……
慕大壮红了眼圈,声音哽咽:“大姐,对不起……我前晚睡得太死,啥都不知道……”
“没事,哭啥?”慕兰兰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庆幸,“大姐这不算因祸得福吗?要按家里那两个老货的盘算,往后还不知道把大姐卖给什么糟心的人家呢。”
她这话不假。若慕轻珊当初没闹那一出,原身百分之百会被慕家为了彩礼高价卖出去。
以原身在这十里八乡“能干”的名声,还真不乏那些年纪大的老光棍或鳏夫,愿意出钱买个勤快媳妇回家。
慕二壮悄悄瞥了一眼旁边身着军装、身姿笔挺的周建林,从兜里小心掏出两个红包:“大姐,这是周婶子和姐夫给的……给你。”
慕大壮也连忙掏出来递上。
慕兰兰接过,就着朦胧的月光打开看了看,一个包里是两张一元,另一个是五元。
周建林看着她把红包收起来,无奈道:“给大弟小弟的,你收着干啥?”
“给了他们也落不到手里,回头还不是便宜了那群白眼狼。”慕兰兰将红包揣进自己兜里,又摸出两张皱巴巴的五毛钱纸币,分别塞到两个弟弟手中:“这个你们贴身藏着。回去那老虔婆要是搜身讨要,就把这五毛钱给她。剩下的,大姐先帮你们攒着,等你们长大成家时,再给你们。”
两个弟弟攥紧了钱,用力点点头:“知道了,大姐。姐夫,那我们先回去了。”
周建林拍拍他们的肩,沉声道:“路上小心点,走大路。姐夫常年不在家,你们俩有空就多来,陪陪你们大姐。”
慕兰兰站在门口,望着两个瘦小的身影相互依偎着,渐渐融入到月色里,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周建林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媳妇,别太担心。今年要是顺利,我还能再升一级,每个月又能多几块钱津贴。大弟小弟年纪还小,乡下娶亲花费不算太多,咱们慢慢攒,总能攒够的。”
“我知道。”慕兰兰转过头,“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我会顾好。你在外面……时时刻刻注意安全,就行了。”
周建林握了握她的手,郑重点头:“放心,我晓得。”
周母见小两口说完话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催促道:“忙了一天了,你们也早点洗洗歇着吧!老大明天还得赶远路呢。锅碗差不多收拾好了,桌椅板凳明天让老二老三他们给人还回去就行。”
慕兰兰脸上微烫,低声道:“娘,还早呢……屋里头有点闷热。”
一夜无眠。
夏夜闷热,小小的房间内更是空气凝滞。
几番缠绵,两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汗水都沾湿了身下竹席,粘粘的,躺在上面说出来的难受。
在他一次次深邃而灼热的目光注视下,她心软地一次次妥协——心里也理解,他才刚尝到滋味。
这一别,若无意外,至少要等到年底下才能再见。
若是部队有任务耽搁,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离别愁绪,在一次次缠绵间烟消云散。
最终慕兰兰脑海里面就只有一个念头,还是早点滚蛋吧!
走早点,她也能够去空间里面睡觉。
要是继续这么折腾下去,就她这身子板,还不一定能够扛得住。
这么热的天,床笫之欢,比下地干活还要累人。
“媳妇,你睡吧,天还早呢。”周建林看着怀里不住打哈欠的慕兰兰,眼中满是不舍,低声道,“我得起来了。家里……往后就全托付给你了。”
“我没事。”慕兰兰挣扎着坐起身,拿着被单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吃了再走。”
“真不用,我到县里车站随便买点垫吧就行。”
“下碗面,快得很。你先去打点水洗洗,换身爽利衣裳。”她坚持道,声音还带着丝沙哑。
“嗯。”他应下,起身的动作带起一阵微风。
慕兰兰也摸黑穿上衣服,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深夜的微风轻轻地拂过,让她精神一振,随即脸上便腾地烧了起来——只见厨房外,并排挨着两张旧竹床,周家四个兄弟正挤在上面,睡得横七竖八,鼾声此起彼伏。
她顿时僵在原地,夜里……动静怕是不小,这木板门隔音又差……这真是尴尬得一比!
她这婆婆也真是的,怎么不让几个小叔子回屋睡觉?
“嫂子,这么早就起了?”睡在边上的二弟周建强迷迷糊糊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坐起身。
“嗯,你大哥等会儿就得走了。二弟,劳你起来帮我烧个灶火,我给他弄口吃的。”慕兰兰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好嘞,就来。”周建强利索地翻身下床,拉开蚊帐,赤脚站了起来。
慕兰兰端起桌子上的煤油灯,走了出去,推开厨房的门。
将灯盏放在灶台中间,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四周。
她掀开厚重的木头锅盖,拿起灶边的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简单涮了涮。
周建林走了进来,看着灶台跟前忙碌的慕兰兰,“都说别麻烦了。”
“快得很,下碗面条,一会儿就好。”
“家里还有面条?”
“有,昨儿从我镇上的姨家,匀了一点过来,够你吃一顿的了。”慕兰兰面不改色地答,看着周建林拧着一桶冷水走了出去。
“大嫂,小灶的火起来了。”
“哎,好。”慕兰兰应着,转身打开碗柜,从里面拿出装着一点菜籽油的黑陶小罐。
挖了些清亮的油,滋啦一声倒入已烧热的铁锅。
放下油罐,她借着弯腰放罐子的动作,余光迅速扫过灶膛后专心烧火的周建强,又飞快瞥了一眼敞开的厨房门外。她手中已悄然多了一把细白的挂面,和三个圆滚滚的鸡蛋。
油锅渐渐冒出轻烟,发出细微的嗞响。
慕兰兰熟练地将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蛋液滑入热油,立刻鼓起金边,香气随之飘散。
一碗卧着三个金黄荷包蛋的汤面,很快便做好了。
此时,全家人都已陆陆续续起身,聚到了院子里。
周母坐在门口一张老竹椅上,手里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驱赶着围绕过来的蚊子,脸上写满了不舍与牵挂,对着正在大口吃面的周建林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翻来覆去无非是注意身体、常写信回来。
“知道了,娘,您放心好了,有时间的话我就回来!您在家将身体给养好了,比什么都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