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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深夜咖啡馆的修改会 ...


  •   周一晚上七点十分,林屿推开了位于城南老街区的一家小咖啡馆的门。

      铃铛清脆作响,暖黄色的灯光混着咖啡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角落的位置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卫衣,戴着黑色棒球帽和口罩,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铃声,那人抬起头——是江熠。

      他摘下口罩,朝林屿微微点头。没有了舞台妆容和华丽灯光,此刻的江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也更疲惫。

      “抱歉,来晚了。”林屿快步走过去,手里拎着电脑包,“路上有点堵。”

      “没关系,我也刚到。”江熠示意他坐下,“这家店很安静,老板是我朋友,不会有人打扰。”

      林屿环顾四周——店里的装修是简约的工业风,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和唱片,音响里播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确实不像会被粉丝或狗仔发现的地方。

      “喝什么?”江熠问,自己面前已经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子外壁凝结着水珠。

      “柠檬茶,谢谢。”

      江熠招手叫来服务员,点单时很自然地补充:“柠檬茶多加糖。”

      服务员离开后,林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你上次说喜欢甜的。”江熠解释,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林屿打开电脑包,取出打印好的修改稿:“我按照周总监的建议调整了专业细节,但保留了疤痕的设定和结尾。另外……”

      他顿了顿,翻到剧本中段:“我加了一个新场景——光在失声后躲进练习室,对着镜子尝试说话,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然后他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识到那个倒影也在看他。”

      江熠接过剧本,专注地读了起来。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林屿注意到他阅读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轻点纸面,像是在打节拍。

      几分钟后,江熠抬起头:“这个镜子场景很好。分裂的自我,无声的对话。”

      “谢谢。”林屿松了口气,“我还担心这个处理会不会太抽象。”

      “不,恰到好处。”江熠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纸上快速写了几行字,“这里,光看着镜中倒影,我们可以加一句内心独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舞台,而是舞台上的那个人。’”

      林屿怔住了。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剧本试图表达的核心,甚至比他写得更透彻。

      “您……您也会写剧本?”他忍不住问。

      江熠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写过很多,但都被公司否了。他们说偶像不应该展现太多‘深度’,粉丝喜欢简单直接的。”

      他摩挲着右手手腕的疤痕:“有时候我觉得,我写的那些不能发表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柠檬茶送来了,林屿道谢后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鼓起勇气问:“我能看看吗?您写的那些。”

      江熠抬眼看他,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丝犹豫:“那些东西很私人,而且……可能有点阴暗。”

      “我写剧本时看过很多阴暗的东西。”林屿认真地说,“真实的情感不分明暗。”

      江熠沉默了片刻,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加密文档,解锁后递给林屿:“这是我上周写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林屿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首短诗的草稿:

      《提线》
      他们说我站在光的中央/可我低头只看见影子/一根,两根,三根/细细的线从天空垂下/连接我的关节/我微笑,线就牵动嘴角/我抬手,线就提起手臂/他们说这是完美/可我在深夜里听见/线绷紧的声音/像要断裂的琴弦/我在等/等哪一根先断/等哪个关节先失控/等哪一次微笑/能真正属于我**

      诗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进林屿心里。他抬头看向江熠,发现对方正专注地看着窗外夜色,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写得很好。”林屿轻声说,“很痛,但很真实。”

      江熠转回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不觉得矫情?”

      “痛苦从不矫情。”林屿把手机递回去,“只是很多时候,我们不敢承认自己有多痛。”

      服务员送来一小碟曲奇饼干,说是老板赠送的。江熠拿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在手里把玩。

      “林屿,我能问你个问题吗?”他忽然说,“你为什么对‘真实’这么执着?在你的剧本里,光必须面对真实,哪怕那意味着失去完美。”

      林屿握着温暖的柠檬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这个问题触及了他从未对任何人袒露的核心。

      “因为我妈妈。”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她生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虚假。医生用专业术语掩盖无力,亲戚用客套话回避帮助,甚至我自己——在她面前总是笑着说‘没事的,会好的’,但其实心里比谁都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街道上走过的行人:“真实很难,因为它意味着面对痛苦。但不真实的代价更大,因为那是在痛苦之上再建一座监狱。我写剧本,是希望至少在我的故事里,角色可以不用活在监狱里。”

      江熠静静听着,手里的曲奇饼干不知不觉被捏碎了。

      “对不起,”林屿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我不该说这些——”

      “不,谢谢你告诉我。”江熠打断他,眼神变得柔软,“你和你妈妈……一定很辛苦。”

      这句话简单,却让林屿鼻子一酸。这么多年来,人们都说“你真孝顺”“你真坚强”,但很少有人真正看见“辛苦”。

      “还好。”他低头掩饰情绪,“剧本还需要修改哪里吗?”

      江熠收回思绪,重新翻开剧本:“有几个地方的过渡可以更自然。另外,关于疤痕的设定——你只写了它是‘与真实世界的连接’,但没写它是怎么来的。”

      他卷起右手袖子,露出那道疤痕:“这是十六岁那年,我在一个老旧舞蹈室练后空翻时摔的。那时候我还没签公司,跳舞只是因为喜欢。摔下去时手撑地,被地上的碎玻璃划了很长一道口子。”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缝针的时候很疼,但我没哭。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时候我觉得,这道疤会提醒我为什么跳舞——不是为了掌声,是为了那种腾空时的自由。”

      林屿看着那道疤痕,又看向江熠的眼睛。那一刻,他看见了“江熠”这个完美偶像外壳下,那个十六岁的、为热爱而受伤的少年。

      “我可以把这个写进去吗?”他问。

      “可以。”江熠点头,“但不要写得太煽情。就写光看着疤痕,想起了第一次跳舞时的感觉——那种手心出汗、心脏狂跳,但无比快乐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句一句地打磨剧本。江熠对细节的敏感度惊人,能指出某个词语的情感色彩偏差,也能捕捉到段落节奏的微妙失衡。林屿从未有过这样的创作体验——不是甲方乙方的挑剔与妥协,而是两个创作者之间的共振。

      “这里,”江熠指着光失声后躲进洗手间的场景,“你写他‘用冷水一遍遍洗脸’。改成‘用颤抖的手拧开水龙头,水太冷,激得他倒吸一口气,但那口气没有声音’。”

      林屿迅速在电脑上修改:“这样更好,无声的生理反应比描写心理更打动人。”

      “对。”江熠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有时候身体比语言更诚实。”

      墙上时钟指向十点。咖啡馆里只剩他们一桌客人,老板在吧台后擦拭杯子,没有催促的意思。

      “今天就到这里吧。”江熠看了眼时间,“你该回去了,明天不是要陪妈妈去医院吗?”

      林屿一愣:“您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等于承认江熠调查过他吗?

      但江熠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平静地说:“小可告诉我,你申请把会议时间改到晚上是因为白天要处理私事。我猜是家人的事。”

      这个解释合理,但林屿总觉得江熠知道得更多。不过他没有追问,只是开始收拾东西。

      “我送你吧。”江熠站起身,“这个时间地铁很挤。”

      “不用麻烦,我坐公交——”

      “我坚持。”江熠已经戴上口罩和帽子,“就当是感谢你愿意听我说那些阴暗的诗。”

      林屿最终没有拒绝。江熠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SUV,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见他们上车后便升起了前后排之间的隔板。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轻柔的风声。林屿报出地址后,江熠似乎愣了一下——那是城市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与星芒娱乐所在的繁华区域相隔甚远。

      车子驶入夜色,林屿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忽然开口:“您刚才说,等哪一根线先断。如果……如果线真的断了呢?”

      江熠没有立刻回答。许久,他才轻声说:“那就能自由落地了吧。哪怕会摔得很疼。”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林屿道谢后下车,江熠却叫住了他。

      “林屿。”

      林屿回头。

      车窗降下,江熠递出一张折叠的纸:“这个给你。不用现在看。”

      林屿接过,纸还带着江熠手心的温度。他目送车子驶离,才在路灯下展开那张纸。

      是那首《提线》的完整版,手写在一张咖啡馆的便签纸上。但在诗的末尾,多了一行新加的句子:

      “直到有人看见/那些线不是荣耀/是枷锁/然后他拿起剪刀/不是剪断/而是问我/要不要自己来剪”

      字迹凌厉,最后一笔几乎划破纸面。

      林屿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推开家门时,母亲还没睡,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就着台灯读一本泛黄的相册。

      “妈,怎么还不睡?”林屿放下东西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眼神温柔:“等你回来。今天顺利吗?”

      “很顺利。”林屿在母亲身边坐下,看见相册摊开的那页是他初中时的照片——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作文比赛一等奖的证书,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你小时候多爱笑啊。”母亲轻声说,手指抚过照片,“后来妈妈病了,你就很少这样笑了。”

      林屿握住母亲的手:“等您好了,我天天笑给您看。”

      母亲拍拍他的手背:“小屿,妈妈不希望你为了我,把自己绷得太紧。如果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去做。妈妈不怕。”

      林屿喉头发紧,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安顿母亲睡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文档还停留在今天修改的页面,光标在“光看着疤痕,想起了第一次跳舞时的感觉”这句话后闪烁。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下标题:《线》。

      然后开始写一个关于剪刀的故事。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江熠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他刚刚吞下今天第二片安眠药,但睡意迟迟不来。

      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新消息:

      「谢谢今天的诗。我在写一个新的故事,关于剪刀和选择。晚安。林屿」

      江熠盯着那条消息,许久,才回复:

      「晚安。期待你的剪刀。」

      他抬头望向夜空,今晚依然没有星星。但奇怪的是,他不再觉得那么孤独了。

      右手手腕的疤痕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道微小的、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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