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的鱼缸》岐知韫

2、重逢

　　七月的天，空气粘腻，呼吸都变得温热。

　　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凉气吞纳了那股燥热。

　　乔漾整张脸贴在电脑前，目光盯向屏幕，不断滑动鼠标，改动策划PPT的格式。

　　放给旁人，连续加班两天，只睡十个小不到，早就失去形象，一脸萎靡。

　　但乔漾向来精神头很好，算得上是个短睡眠者。

　　也或许因为这单乔漾跑了几趟酒局，好不容易才拿下的，而且这个项目对于遭遇资金危机的公司至关重要，是决定公司能否继续运转的关键，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干活。

　　乔漾的办公桌正对着她们营销策划组，她望向那边同样埋在电脑前的脑袋，“你们手里部分做完的，直接发我邮箱，晚点再开会讨论。”

　　这种时刻，那帮人自然跟着她一起熬，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乔漾能保持充沛精神。

　　闻言，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人懒声喊：‘好的乔姐’、‘收到’。

　　她继续打字，做着在各种群聊中联系其他部门下单、报价之类的工作。

　　没一会，内线电话响起。

　　乔漾接起来：“西姐，怎么了？”

　　听了一会，乔漾眯起眼，语气较轻，但拖点尾音反问：“没了？”

　　她冷笑，平淡的话语带点讽刺意味：“项目腰斩？那么大的游戏公司，前期宣传满天飞的大项目，说腰斩就斩了？”

　　话筒那边是公司老板王梵西，乔漾的同校学姐。

　　王梵西的状态听起来也不怎么好：“不论大小公司，现在这种事还发生的少吗？只是在这个节骨眼，我们星鲸可能真会撑不下去了。”

　　近年行情确实不好，项目腰斩的发生不在少数。再加上今年竞争挤压更激烈，多个项目流产或者被抢，公司的现金流吃紧。

　　尽管财务部努力催促之前项目汇款，但客户还是拖延，大单款不到账，银行贷款也要到期，手下人连工资都要发不上了。

　　据乔漾所知，有几个核心员工那边，已经接到邀请，考虑跳槽了。

　　这公司在创立之初，乔漾就应聘进来了。她们公司能做到现在的大有名气，乔漾也在其中付出了大半心血，算是一步步做到合伙人的职务。

　　“乔乔，是不是该认命了？”王梵西迟疑地说，“公司就…到这步了。”

　　乔漾蹙紧的眉头，沉沉看向屏幕，透着一股不认输的劲儿，“我还不想认，我再想想办法。”

　　她摊开手机，点到她父母在的家庭群。

　　乔漾父母也是做营销公司，在她高中的时候，她家公司就做到在全国知名度数一数二。可乔漾不想赖在父母手下工作，不喜他们，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回南覃......

　　如今这情形，乔漾心中动摇，想试着问一下家里。

　　乔漾没多犹豫，先拨通了母亲尹虹的电话，“妈，你在忙吗？”

　　“在公司工作，有事吗？”尹虹漫不经心地回话，偶尔还在和旁人交代，听得出来实在忙而无暇多说。

　　话到嘴边，乔漾还是说不下去：“我就问候一下你和我爸。”

　　尹虹闻言，不免责备唠叨：“你也真是，这么久不回南覃。除了有两年春节，我们去盛江找你，每次都得出差去那才能见到你，你还只是匆匆与我们吃顿饭就走。小逸更不用说，刚上大学正野着，我们四个人就没聚齐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四个都忙”，乔漾垂头，淡淡回应，“不过以前在身边，也不见你们真的想见我。”

　　尹虹顿了一下，哼哼两声：“我们当时那么忙不也是为了你、为了家里条件更好吗？”

　　又听到这种话，乔漾更不想聊下去，“行，我就问问你们，没事挂了。”

　　挂电话前，尹虹唤住她，忽然提起：“对了，前段时间和你方阿姨出去玩麻将，遇到沈绍珩了。他还问候你现在怎么样？以前你们都是同学，有时间也多联系联系。”

　　沈绍珩...这名字很久没听到了，没想到他还会问起自己。

　　当年离开南覃没多久，不知何处他拿到她的电话。某天夜里打来，只是冷冷落下一句：“好，那就再也别联系了。”

　　乔漾想起他语气，莫名轻笑了一声。

　　刚挂断那通，又一个电话响起，是她的学长程颢打来的。

　　他声音清朗，语气也没责怪意味，倒是多了几分笑意：“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乔漾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一点半。
　　程颢约她十二点半在她公司楼下吃饭，忙得直接忘了。

　　她立马收拾好东西，简单和办公室里的人交代了情况，才跑到餐厅。

　　乔漾气喘吁吁地，坐到程颢面前，“最近非常忙，差点忘了，没想到你还一直等着。”

　　“下午学校没课，等等无妨，而且无论何时我都会等你”，程颢吩咐服务员上菜，又轻松话语调侃，“等你一起吃饭、等你接受我、等你真心喜欢上我，我都心甘情愿。”

　　乔漾笑而不语，她尊重他的真诚，可是自己内心不知为何就是不会爱。

　　从高中毕业到现在，也谈过无数段恋爱，乔漾始终不会维持长期稳定的情感，各种原因促使下，无一例外她都主动提了分手。

　　接触过各式各样的人，她知道程颢不同那些始于长相而喜欢自己的人。

　　这么多年他执着又不失礼地追求自己，多有感动而无心意。

　　她不愿伤害他，选择忽视他的追求。但可能他追得久，自己也是倦了，想要不踏实谈一次正常的恋爱，所以才近期答应他成为男女朋友试试。

　　哪怕还是不喜欢他，当这段关系是种陪伴也行。

　　看乔漾不回话，程颢敛下眼眸，转了话题：“你公司事情解决的怎么样了？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刚刚我还收到坏消息，拿到的那个大单又腰斩。再想不出办法，公司真就要没了”，乔漾恹恹地回复，拿起餐盘旁的饮品喝了一口。

　　程颢拿出一张请柬，“下个月在盛江举办的电竞峰会入场券，我托人要了两张，你可以去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项目机会或者投资方。”

　　乔漾见到请柬，眼睛都亮了，接过来打开一看，“你怎么搞到的？你这真是及时雨。”

　　“我们学校有电竞专业的老师，与行业人士比较熟，我就问了问最近游戏行业动向，还让他要了两张邀请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程颢注视着乔漾的笑容，见她笑也跟着扬起唇角。

　　他敛了敛笑意，招呼道：“好啦，别看了，快吃饭吧。”

　　吃好喝好，站在办公楼附近的路口。

　　正准备道别，程颢拉上乔漾的手，“我下午在附近咖啡厅做课件，等你下班。”

　　“行，最近公司这个状况也没什么事了，但还需要和办公室的员工们开会说明商讨一下”，乔漾抬眸看着他。

　　程颢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柔和，缓缓开口：“我可以吻你吗？”

　　毕竟已经答应他尝试相处，作为男女朋友，乔漾自然接受正常交往举动。

　　只是程颢一直很尊重她，而她也追逐快餐恋爱惯了，遇到这种为她付出真心的好人，萌生了感受所谓初恋般的感情。

　　她慵懒地微眨眼睛，点了点头，主动微微侧首靠近程颢。

　　程颢见状俯身，轻轻落下轻柔一吻，片刻便离开。

　　他嘴角笑意更浓，温润的嗓音低了低：“你快回去吧。”

　　乔漾见他如此羞涩克制，兀自笑了笑，“好，那我走了。”

　　说罢，乔漾回了公司开会，直言说明了项目和公司状况，尊重各人的选择。但她还是希望大家能再等等，打算去参加峰会，看还有没有机会挽回公司。

　　很快，峰会那天就到了。

　　乔漾化了干净的妆容，盘发露出修长的脖颈，身穿黑色抹胸礼服，脖间佩戴了条钻石项链。

　　她挽上程颢，拖着宽大的裙摆走进会场，细密的亮片在灯光下闪烁，衬得整个人清冷又知性。

　　进到会场，大家找位置坐下，先听开场演讲。等流程走完，才是晚宴。

　　程颢的那位同事王通为人热心，帮忙引荐，带他们去认识一些电竞和游戏行业的老板经理。

　　乔漾拿了杯酒，眼神在合作方之间流转，面上热情却又疏离，周旋其中，尽力争取。

　　而程颢站在她身旁，什么也不说，只是适时递上香槟，助她交谈。

　　每次与合作方浅聊起兴后，乔漾都会自然地带出那句：“我们公司也拿过很多大公司的项目，有没有机会能与您深入合作？”

　　自然，以乔漾的社交能力还是有所收获。

　　有位顶尖电竞俱乐部的李经理，与她攀谈聊起来，俱乐部考虑之后为选手做外包的营销策划。

　　乔漾脑子转得也快，即使这类单子对公司如今状况的效益不大，但她果断决定拓展业务，先应接下那人的邀约，至少收获这条市场。

　　聊到一半，晚宴换了舒缓的音乐。

　　但大门口处，传来一阵喧闹。

　　乔漾眺望看去，有三五个穿着矜贵的男人和女人走了进来。

　　程颢侧首询问他的同事，“那些是什么人？”

　　“应该是峰会里顶端游戏公司的牛人。害，大佬们总是单独聚首交谈，现在过来估计也就是凑凑热闹”，王通盯向那边，啧吧两声，想到什么，“这种大佬偶尔也会挖掘几个新企业提拔一下，要不要让你女朋友去试试？”

　　乔漾当然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可更吸引她的是那群人中，有抹身影很熟悉，很像一个人。

　　周围人簇拥下，留出一条道。

　　那些人向乔漾他们这边中的桌台走来，那抹身影的面貌渐近清晰。

　　曾经那双因饱满卧蚕而显得极富欺骗性的温和眼眸，多了几分沉色。眉骨的阴影依旧冷硬，勾出深邃轮廓，多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场。

　　似是注意到乔漾的目光，那人视线与她相接的刹那，乔漾心下一僵。

　　果然是他。
　　没想到她还是遇见了，沈绍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