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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冷漠之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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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开始,我迷上了香。以前苏云清在家点燃香烛的时候,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常。但,自从发现香能够缓解我的偏头痛时,我好像对它上瘾了。
特别是从罗汉堂回来后,香成了我的必需品。
如果是商场洗手间里驱味的那种盘香,我是受不了的。但苏云清从网上淘来的那些手工线香和敬神用的天然檀香,我是没有抵抗力的。细长的褐色线香,装在素白的纸盒里。她买了很多,堆在客厅角落,像战略储备似的。
“蔷薇,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点一根?”最近她老是说,然后把香和打火机一起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按下,火苗蹿起,橘黄的一小簇。
苏云清,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点香了?
我把香凑过去。
火苗舔舐着香头,一下,两下,三下。香头微微发黑,却始终没有燃起来。
不是因为我不点,而是因为我从来都点不着。
明明已经是充分燃烧,但只有打火机燃气嘶嘶的轻响,和香头被烤焦的细微糊味。那火苗永远窜不起来。
苏云清在旁边看着,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还是我来吧。”
她接过打火机,同样的动作。在火苗触到香头的瞬间,那一小截褐色就亮起了暗红色的光,一缕极细的白烟升起,然后在空中散开,变成淡青色的、渐渐消散的飘渺。
她把点燃的香递给我。我接过来,插进香立的小孔里。香立住了,烟笔直向上飘了一段,才开始袅袅地散开。
“真是怪了,”苏云清盯着那支线香,像是自言自语,“你怎么就点不着呢?打火机明明没问题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缕烟。它升起,散开,填充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那股沉厚的檀香味渐渐浓郁,像温热的天鹅绒被子,缓缓包裹上来。
我需要这个。它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将我脑海里那永无休止的杂乱的声音隔开。罗汉堂的阴冷和那沥青似的妒恨,像跗骨之蛆,即使已经远离了那里,依然盘踞在我的脑海里。
烟升起的时候,头痛会钝化,虽然从未真正消失。
周五傍晚,冬天会黑的比较早。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水汽在窗户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
苏云清本该在一个小时前到家。她说今天公司有个小会,但不会太晚。汤已经炖好了,青菜洗好晾在沥水篮里,只等她回来下锅炒一下就能吃饭。
客厅角落的香立里,插了一支没点燃的线香。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味,家里的东西都快要被熏上檀香的味道。
我擦着料理台上的水渍时,手机震动起来。
苏云清?
“蔷薇……”我接通了电话,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吸气声,“我……我扭到脚了。”
“在哪?”我问。
“在公司附近那个公园边上,就是有红绿灯的十字路口,公交站后面。”她又吸了一口气,声音里有点强忍的慌乱,“本来想穿过公园抄近路……但下台阶的时候没看清,踩空了。脚踝肿起来了,走不了路。”
“别动。”我说,“等着。”
挂了电话,我把汤锅的火关掉,穿上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
出门前,目光扫过玄关柜子上堆着的香盒,我顿了顿,顺手从盒里抽了一支,又拿起旁边的塑料打火机,一起放进羽绒服的口袋里。
走出楼道大门,湿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上来。雨还没下,但风里已经带着细密的水汽,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街上行人不多,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那个公园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步行大概十来分钟。这一带是旧城区和新开发商业区的交界,公园是很多年前建的,设施老旧,但树木长得高大茂密。以前是很多人吃过晚饭后会去散步。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白天还有些老人孩子活动,一到晚上就冷清得很,路灯稀疏,很多灯泡坏了也没人修。
我快步走着,风吹动路旁干枯的梧桐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转过一个街角,已经能看见公园铸铁栏杆。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规律地变换着颜色。公交站牌下空无一人,广告灯箱闪着惨白的光。
苏云清说的位置,就在公交站后面,公园入口的台阶附近。
我朝那边走去。
就在我的脚刚刚踏进公园入口那片被两棵巨大法桐笼罩的区域时,周遭的光线毫无预兆地暗了下来。
一瞬间我所看见的地方,一下子黑了。像有人突然给世界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滤镜。远处马路上的车灯、街边的霓虹、红绿灯的光芒,都变得模糊,仿佛隔着厚重的毛玻璃在看。
连声音也变了。刚才还能听到的风声、车流声、甚至我自己的脚步声,瞬间被抽走了大半,变得遥远、空洞,像坏掉的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
空气骤然变得冰冷,仿佛一下子掉了十度似的。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我踏入公园的那只脚的脚底蔓延,以它为中心,一瞬间往外扩散。
我的太阳穴猛地一跳。
怨念强大的灵体。
紧接着,冰锥似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炸开!这痛感来得过于突然,也过于猛烈,让我脚步一顿,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凉粗糙的树干。
闭眼,再睁开。
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公园入口往里,那片铺着老旧水泥地砖的小广场,此刻被一层浓郁的暗红色雾气笼罩着。那雾气不像是轻飘飘的烟雾,而是有点粘稠的半流装的液体,在缓慢地翻滚,像一锅冒着大泡,快要沸腾的血浆。散发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气息。那气息里混合了痛苦、恐惧和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怨念。
而在那翻滚的血雾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她的身影很淡,像是水汽凝结的影子,但在那暗红背景的映衬下,她的存在感又尖锐得刺目。让我无法忽视她。
她低着头,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不少已经打结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双腿不自然地弯曲,一只手臂反拧在背后,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抽搐。身穿着某个高中的校服,已经破损得厉害,像是被撕破的一般,染了血的布条随着她身体颤抖而摆动着。
她脚下那片水泥地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得多。浸润着洗刷不掉的暗褐色,边缘不规则地晕染开,像一朵丑陋的、干涸的花。
她的周围,那片血雾弥漫里,影影绰绰地浮动着许多其他的影子。
它们比那灵体更模糊,大多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它们三五成群,或近或远地散布着,有的双手插在口袋里,有的抱着胳膊,有的侧着头仿佛在和旁边的影子说着什么,有的则只是静静地、直直地看着。
所有的影子,都站在安全距离之外。
没有一道影子向前踏出一步。
没有一道影子伸出手。
没有一道影子发出任何声音。
它们只是站在那里,围成了一个庞大、沉默、冰冷的围观场。带着事不关己的回避和疏离。却又因为满足好奇心而久久不离开。
受害者的痛苦、恐惧、不甘、暴怒,与无数旁观者的漠然、回避、窃窃私语、视而不见,这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在这里经年累月地纠缠、发酵和变质,最终酿成了这片怨念的沼泽。
“蔷薇……?是、是你吗?”苏云清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来,让我清醒了一些。
她跌坐在公园入口台阶旁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抱着自己明显肿胀起来的右脚踝,脸色在扭曲的光线下白得像纸。
她看不见这具体的骇人景象,但显然被那股充满绝望和冰冷的负面能量场彻底吓着了,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我朝她走过去。一开始能冷得结冰的脚印慢慢地变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粘稠的沼泽里。抬脚时还能感受到那黏糊糊的拉丝的血印。
那暗红雾气的侵蚀感随着我靠近中心而急剧增强,头痛也呈几何倍数加剧。那些杂乱五脏的噪音也疯狂地往我脑子里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呼吸变得费力,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但我的脚步没停,脸上大概也没什么表情。痛归痛,这些东西伤不到我。
那个充满怨念的灵体,被我的贸然闯入激怒了。
她一直低垂的头,开始一帧一帧地抬起来。像是锈蚀了机器突然强行运转,一卡一卡的。
□□涸的血浸染的长发被抬头的动作带动了,露出了她的脸。
那张脸……说不上血肉模糊或者面目狰狞。像是被暴力打碎之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无数道深得见骨的黑色裂痕布满整张面孔,纵横交错,将五官割得支离破碎。左眼是空洞的窟窿,里面只有一片黑暗。另一只眼睛还在,但这个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充血一般,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她的嘴巴张着,下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斜着,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同样布满裂痕的牙齿。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脖颈处有明显的、深深的勒痕和撕扯的伤口,皮肉翻卷的痕迹即便在灵体状态也清晰可见。
她张着嘴,但没有说话。我想她也没办法说话。她所发出的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呐喊、所有的诅咒,都已经化作了周围这片翻腾的血雾,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嘶吼和哭泣。
我想,她生前应该是个很清秀的女生,还是个很受欢迎的女生,有爱她的家人和暗恋的男生。
所以,才那么怨恨。
她先是看了一眼蜷缩的苏云清。然后,那目光缓缓移到了我脸上。
我感受到她的恨意,一种对所有鲜活生命的憎恶,是对每一个路过的人的恨。是被整个世界遗弃的、纯粹的恨。
“呃啊——!!!”苏云清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直接压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灵体也被这声惊叫进一步刺激了。她周围的血雾骤然剧烈地翻腾起来。那些围观的模糊影子们也骚动起来,它们晃动的幅度变大,彼此靠拢,但依旧没有一道影子向前。
血雾也开始向我和苏云清的方向蔓延过来。头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我觉得我的头下一秒就要裂开,脑浆都要被那无数负面情绪搅成碎片。灵体的诅咒和怨念混合着旁观影子的细碎的讨论声无孔不入地钻进我的脑海里。耳鸣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视野彻底昏暗下去,只剩下中心那个女灵体破碎的脸和暗红的瞳孔,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她漂浮着,下一秒瞬间出现在我面前。
那可怕的怨念像刀一般切割着我的皮肤。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几乎贴到了我的眼前,死死盯着我的瞳孔。裂开的嘴巴张到极限,但我听见她的灵魂在嘶吼:
“为——什——么——不——帮——我——?!”
“为——什——么——都——看——着——?!”
“为——什——么——都——不——管——?!”
每一个字都锤在我的意识上。无数的画面碎片随之强行涌入脑海。
昏暗的公园小径,一个踉跄奔跑的女性身影,满脸惊恐,回头张望……
身后不远处,不紧不慢跟着的、模糊的男人轮廓……
路边,经过的人影,脚步顿了顿,然后更快地走开,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更远处,居民楼的窗户后,窗帘微微晃动,又迅速合拢……
女人被扑倒,挣扎,绝望的呜咽被捂住……
黑暗中,隐约的、令人作呕的声响和喘息……
然后是漫长的绝望的……切割声。钝器摩擦骨头的声音。
而自始至终,那些围观的身影,远远近近,始终在那里。看着,沉默着,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画面最后定格在那片水泥地上,暗褐色的、大片晕开的、散落的、无法辨认的……
“砰!”一声闷响,是苏云清终于承受不住,晕倒在地的声音。
这声音似乎刺激了女灵体,但唤醒了我。
我甩了甩头,想要让自己清明一些。
灵体那充满无尽怨毒和痛苦的脸几乎要贴上我的鼻尖,她伸出冰冷的手想要扼住我的喉咙。
但她停住了。
她没办法再进一步靠近我。
能对我贴脸开大,证明她的怨气已经是过往这么多灵体中最强的了。但,她还是没办法伤害我。
那只暗红色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眨了眨。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落在了我身后晕倒在地的苏云清身上。
苏云清很年轻,穿着上班族的套裙,此刻却狼狈地蜷缩着,脸上泪痕未干,脚踝肿得老高,昏迷中也皱着眉头,脆弱而无助。
灵体看着苏云清,看了很久。然后她眼中那沸腾得足以毁灭一切的怨毒和恨意,像是退潮般一点点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心碎的悲哀。
她似乎在这一刻,透过苏云清,看到了那个曾经同样脆弱无助、期望过有人能伸出援手的自己。
那无尽的恨,终究根植于最深切的绝望。而那绝望深处,还残存着一点对善的模糊记忆。
她不再攻击,不再尖叫。只是静静地看着苏云清,然后,目光又移回我的脸上。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怨毒消散后,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疲惫。
她缓缓地向后退了一点,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周围翻腾的血雾,也平息下来,不再狂暴。那些围观的影子,也静止了,却依旧维持着那个冷漠的包围圈,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却更大了。
头痛依旧剧烈,但明显比刚刚缓了些。
我呼了口气。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支细长的线香,和那个冰凉的打火机。
我把它们拿出来。
然后蹲了下来。
香很脆,已经断成了几段。我拿了其中一小段。打火机“咔哒”一声被打燃,橘黄色的火苗亮起。
我把香凑过去。火焰灼烧着香头。一下,焦黑。两下,更黑,冒出呛人的青烟。三下、四下……和往常无数次一样,香头迅速碳化,变黑,变脆,散发出焦糊味,却始终没有亮起火苗。
点不着。
我也知道点不着。
但我还是举着打火机,让火焰持续地灼烧着那截越来越黑的香头。
一丝檀香味飘了出来。我也满足了。
那个灵体,那个充满痛苦的身影,也慢慢地……蹲了下来。就蹲在我旁边。她面朝着公园里那昏暗小路,低着头,长长的纠缠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破碎的脸。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姿势竟然和昏过去的苏云清有点像,只是更加僵硬。
我们就这样,一活人一亡灵,并排蹲在冰冷的路边,面对着同一个昏暗的、冷漠的公园小路。中间隔着那支无论如何也点不着的香。
时间仿佛凝固了。公园里翻腾的血雾平息成缓慢的涌动,那些围观的模糊影子安静了,一尊尊像雕塑。
“他们,明明可以救我。”
果然,年轻的声音,很好听。
“他们看见了。但是没有一个人帮我……”
“我妈妈,还在家等我回去切蛋糕……吃过蛋糕,我就十八岁了……”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我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很平淡的声音,对着面前的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世界冷漠对你。”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足够清晰。
停顿了一下,我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但,你还是要爱自己。你妈妈,也很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手中那支被火焰灼烧了许久的香头,忽然,闪烁了一下。
一点比针尖还细小的微光,在焦黑的最深处,亮了一瞬,又迅速熄灭。
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与此同时,我旁边蹲着的那个灵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缓慢地抬起了头。长发从脸颊滑落,再次露出那张破碎的脸。但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怨毒。只剩下淡淡的哀伤和释然。
她转过来,用那只暗红色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的灵体化成了点点星光,跟那一片血雾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她消失了。
随着她的消失,那些围观的影子,也同步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光线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远处车流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风吹过树叶的哗啦声也回来了。空气里那股粘稠的铁锈腥气和阴冷感,如同幻觉般褪去,只剩下雨前潮湿的土腥味。
公园还是那个破旧的公园,小广场还是那个水泥地砖斑驳的小广场。只是角落里那片地砖的颜色,似乎……淡了那么一点点。
头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剩□□力透支后的虚脱和余悸的闷痛。我维持着蹲姿,又过了一会儿,才熄灭了手中一直举着的打火机。火苗消失,那支香头焦黑的线香,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不起眼。
只是在我的手臂上,有一滴晶莹的水滴。
是她的泪。
我把线香和火机重新放回口袋。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苏云清身边。腿有点麻,但不碍事。
她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我检查了一下她的脚踝,肿得很厉害,但骨头应该没问题。
我弯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我身上。然后伸手在她额头上一弹。可能力气不够,她没有醒来。我只好半扶半抱地,带着她慢慢走出了公园。
自始至终,我没有回头再看那片小广场一眼。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身后浓重的夜色里。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冰冷的雨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