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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雀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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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阿娇被扔进了一间陌生的宫室。
说“扔”并不夸张。两名太监将她架到地方,几乎是直接松了手。她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在身后“哐当”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她趴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弹。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身体冷得发抖,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首先,确认环境。
她缓缓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不是冷宫。房间虽不奢华,但墙壁完好,窗纸是新糊的,有一张简单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半旧的屏风。墙角放着铜盆和布巾,桌上居然有一套粗瓷茶具。
比冷宫好太多。但也绝对算不上什么好去处——位置偏僻,陈设简陋,更像是宫中最低等宫人居住的耳房或闲置的杂役间。
“别死了。”
萧绝那句话在脑海中回响。
沈阿娇扯了扯嘴角。所以,他暂时不想让她死,但也没打算给她任何优待。把她扔到这里,大概就像随手捡了只野猫野狗,关进笼子看看能不能活。
也好。
至少,她暂时脱离了冷宫那个随时可能咽气的环境。而且这里……相对自由。
她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毒发的症状越来越明显,胸口闷痛,视线时有模糊。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晃了晃——里面有水。倒出一杯,闻了闻,干净。
她慢慢喝下半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
然后,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
脉搏比昨天更弱,舌苔紫暗,指甲根部出现了细微的青黑色线——毒入血脉的征兆。系统任务倒计时还在脑海中闪烁:23时47分12秒。
明天申时三刻之前,她必须完成任务,拿到解毒丸。
否则,必死无疑。
沈阿娇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她从袖中取出那个被雨水浸湿的茱萸艾叶药包,小心地摊开在桌上晾干。瓦片针还在,边缘粗糙,但尖端足够锐利。
工具简陋,但勉强可用。
现在的问题是:她人被关在这里,如何能“恰好”在明天申时三刻出现在御花园西角听雨轩附近?
萧绝的行踪不是她能控制的。今天这场“雨中期遇”本就是精心设计的赌博,不可能复刻第二次。
除非……
沈阿娇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除非,她能制造一个合理的理由,让看守她的人主动带她去那个方向。
或者,等萧绝自己来。
后者概率太低。萧绝那样的人,一时兴起捡回个玩意儿,转头就能忘到脑后。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想起”上。
必须主动谋划。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锁被打开,门吱呀一声推开。
先进来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穿着深青色宫服,品级不高,但显然不是普通杂役。他身后跟着个小宫女,约莫十四五岁,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沈庶人。”太监开口,声音尖细,语气还算客气,但透着疏离,“奴才姓王,是内务府派来照看您起居的。这是小春,暂时伺候您。”
沈阿娇立刻起身,垂下眼帘,做出怯懦恭顺的姿态:“有劳王公公。”
王公公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和湿透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道:“陛下有旨,让您好生休养。饮食汤药,都会按时送来。只是——”他话锋一转,“您身子弱,最好就在这屋里静养,莫要随意走动,免得冲撞了贵人,或……走错了地方。”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沈阿娇听懂了。这是软禁。萧绝不让她死,但也不想让她出现在人前,更不想让她乱跑。
“是……我明白。”她小声应道,肩膀微微瑟缩,“我不会乱走的。”
王公公似乎对她的识相很满意,点点头:“那奴才就不打扰您休息了。小春,好生伺候着。”
说完,他转身离开。门再次关上,但这次没锁——小春还在里面。
房间里只剩下沈阿娇和小宫女两人。
沈阿娇抬眼,悄悄观察这个叫小春的姑娘。年纪小,眼神怯生生的,手指因为紧张而绞得发白,显然是个没多少经验的新人。派这样一个人来“伺候”,与其说是照顾,不如说是监视,而且是最浅显、最容易对付的那种监视。
“小春姑娘。”沈阿娇轻声开口,声音虚弱。
小春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庶、庶人请吩咐。”
“我身上都湿透了……可否劳烦你,帮我找身干净的衣衫?再打些热水来,我想擦擦身子。”沈阿娇说着,又掩口咳嗽了两声,咳得眼角泛泪,好不可怜。
小春见她这副病弱模样,戒心去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庶人稍等,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出门,不多时,抱着一套半旧的淡青色宫女常服回来,又端来一盆温水。
“这是王公公让准备的衣裳,您先将就着穿。热水奴婢打来了,您、您自己擦洗吧,奴婢在外间候着。”小春把东西放下,红着脸退到屏风外。
沈阿柔道了谢,走到屏风后,迅速脱下湿透的破烂宫装。擦洗身体时,她仔细观察了自己的皮肤——胸前和后背已经出现了细小的瘀斑,是毛细血管破裂的迹象。毒在加速扩散。
时间不多了。
她换上那套宫女常服。衣服略大,显得她更加瘦弱。她用布巾擦干头发,随意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首饰,只用一根旧木簪固定。
走出屏风时,小春看见她,愣了一下。
洗净了脸,换上了干净衣裳,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张脸的精致轮廓完全显露出来。眉若远山,眼含秋水,唇色淡粉,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到极处的美。尤其是此刻她微微低着头,睫毛轻颤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庶人……您真好看。”小春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失言,慌忙捂住嘴。
沈阿娇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皮相罢了。如今这般境遇,能得一口干净饭吃、一身干净衣穿,已是陛下和公公的恩典了。”
她说话轻声细语,态度谦卑柔和,一下子拉近了和小春的距离。
小春放松了许多,主动道:“庶人饿了吧?奴婢去提晚膳。”
“有劳了。”
小春出去后,沈阿娇走到窗边。窗户从外面钉死了,只能推开一条细缝。透过缝隙,她看见外面是个小院,院墙很高,院门紧闭。天色渐暗,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里应该是后宫边缘某处独立的小院,专门用来安置她这种“不上不下”的人。
正观察着,小春提着食盒回来了。两菜一汤,一荤一素,米饭管够。菜色普通,但热气腾腾,干净新鲜。
“王公公说,您身子虚,饮食上不能亏着。”小春摆好饭菜,“您快趁热吃吧。”
沈阿娇道了谢,坐下吃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毒伤脾胃,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必须进食维持体力。
吃饭时,她状似随意地问:“小春,你入宫多久了?”
“半年多了。”小春老实回答,“之前在浣衣局,前几日才调到内务府听差。”
“那你知道……这附近,可有什么能散步透气的地方吗?我躺久了,浑身酸疼,就想稍微走动走动,不出院门也行。”沈阿娇语气恳切。
小春想了想:“这院子后面有片小竹林,穿过竹林有条小路,通往御花园的西边角门。不过王公公吩咐了,不让您出院子……”
“不出院门。”沈阿娇连忙道,“就在院子里走走,看看竹子也好。整日闷着,病反而难好。”
她说着,又低低咳嗽起来。
小春见她咳得难受,心一软:“那……等您用完膳,奴婢陪您在院里走走?只一会儿,应该不妨事的。”
沈阿娇抬眼,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带着泪光的笑:“谢谢你,小春。”
那笑容太过脆弱美好,小春脸一红,用力点头。
饭后,小春果真陪着沈阿娇在院子里散步。院子不大,但角落里确实有几丛竹子,长得郁郁葱葱。沈阿娇走到竹边,伸手触摸竹叶上的水珠,状似赏景,实则飞快地观察着地形。
院墙虽高,但靠竹林这边有一处因年久失修,砖石有些松动。竹林外隐约可见一条小径,蜿蜒向西。
御花园西角门……听雨轩……
方向是对的。距离不算远,如果从这处松动的地方想办法出去,或许能在不惊动前门守卫的情况下,接近目标地点。
但前提是,她得有体力翻墙,还得避开可能的巡逻。
而且,必须在明天申时之前行动。
回到屋里,天色已全黑。小春点了油灯,又端来一碗汤药。
“王公公说,这是太医署开的调理方子,您趁热喝了吧。”
沈阿娇接过药碗,凑到鼻尖一闻——当归、黄芪、甘草……确实是补气养血的普通方子,对她体内的毒毫无作用,但至少无害。
她乖乖喝下,将空碗递给小春。
“小春,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歇着吧。我这里没什么需要伺候的了。”她柔声道。
小春确实困了,闻言便道:“那庶人您也早点休息。奴婢就在外间榻上,您有事就唤我。”
“好。”
小春退到外间,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阿娇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却没有睡。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鼓声远远传来。一更……二更……
到了三更天(约晚上十一点),万籁俱寂。沈阿娇悄无声息地起身,摸到桌边,拿起那个已经半干的茱萸艾叶药包,和那枚瓦片针。
她需要提前演练。
头疾多因风、寒、湿邪上扰,或气血瘀滞所致。萧绝的头疾若是旧伤引发,很可能伴有局部瘀血和经络不通。茱萸祛风散寒,艾叶温通经络,两者合用,加热后外敷于特定穴位,可缓解疼痛。
而瓦片针……她需要用它进行最基础的刺络放血,疏通瘀滞。但风险极高——工具粗糙,手法若稍有偏差,轻则无效,重则伤及神经。
她必须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每一个步骤:取穴(百会、风池、太阳)、角度、深度、刺激时间……
还有,如何在不引起萧绝怀疑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
他那样多疑的人,会允许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用瓦片靠近他的头颈吗?
除非……在他无法拒绝的时候。
比如,头疾剧烈发作,疼痛难忍,而身边恰好没有太医的时候。
沈阿娇握紧了瓦片针。粗糙的边缘硌着掌心。
这是一场豪赌。用命去赌。
四更天时,她终于有了些睡意。刚合上眼,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人声。
“……陛下头疾又犯了,这次来得凶,正在养心殿发脾气呢,摔了好几个瓶子……太医署的人都去了,可那些方子都不顶用……”
“嘘!小声点!别吵醒了里面那位……”
“王公公让我来传话,让这边警醒着点,万一陛下忽然想起……”
声音渐渐远去。
沈阿娇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机会。
虽然不在她计划的时间,但——机会来了。
萧绝头疾发作,就在今夜。而且,太医束手无策。
如果她能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用她的方法缓解他的痛苦……
任务就能提前完成。
她轻轻坐起身,心跳加速。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太冒险。
她现在是被软禁的状态,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养心殿。王公公那些人不会放她出去,硬闯只有死路一条。
而且,萧绝在盛怒中,情绪极不稳定。此时接近,犹如靠近一头受伤的猛兽,随时可能被撕碎。
必须等待。等一个更合适的契机。
或者……等萧绝自己来。
他会来吗?
沈阿娇不确定。但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如果他疼到极致,烦躁到极致,而身边所有常规方法都无效时,他或许会想起今天雨中那个“巧合”遇到的、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女人。
哪怕只是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
她重新躺下,闭眼,调整呼吸。
等。
这一等,就到了五更天(凌晨三点)。
外间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王公公略显慌张的声音:“沈庶人!沈庶人醒醒!快起身!”
沈阿娇立刻坐起,做出刚被吵醒的茫然模样:“怎么了?”
门被推开,王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闯进来,手里提着灯笼,光影晃动。
“快,换身衣裳,梳洗一下!”王公公语气急促,“陛下传召!”
沈阿娇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惊恐:“陛下传我?这、这是为何……”
“别问了!赶紧的!”王公公催促,“小春,给她找件体面点的衣裳!”
小春慌忙去找,最后找出一套藕荷色的旧宫装,料子一般,但至少颜色柔和。
沈阿娇迅速换上,小春帮她匆匆梳了头,依旧只用木簪固定。
“走吧!”王公公在前引路。
沈阿娇跟在他身后,走出小院,踏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皇宫的甬道漫长而寂静,只有灯笼的光晕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袖中藏着茱萸艾叶包和瓦片针,指尖冰凉。
养心殿到了。
殿外跪了一地太医和内侍,个个面色惨白,噤若寒蝉。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王公公在殿门外停下,额角冒汗,对里面颤声道:“陛下……沈庶人带来了。”
里面静了一瞬。
然后,是萧绝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
“让她进来。”
殿门推开。
沈阿娇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暗。地上满是碎瓷和散乱的奏折。萧绝坐在龙椅上,一手死死按着额角,指节泛白。他头发微散,玄色常服领口扯开,露出脖颈上绷紧的筋脉。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充斥着狂躁的痛苦。
他抬眼看向她。
那一瞬间,沈阿娇感觉自己像是被猛兽盯上的猎物。
她腿一软,几乎是本能地跪了下去,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妾、妾身参见陛下……”
萧绝没说话,只是盯着她,呼吸粗重。
良久,他才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今日……在雨中,对朕说了什么?”
沈阿娇心头电转。她当时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此刻,她必须回答。
她缓缓抬起头,泪光在眼中积聚,声音细弱却清晰:
“妾身说……陛下真龙天子,不该受此痛楚折磨。若……若上天有眼,妾身愿以身代受……”
她编的。但语气诚恳,眼神纯粹,配上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竟让人难以怀疑。
萧绝盯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癫狂的痛楚:
“好……很好。那现在,上天给你这个机会。”
他指向自己的头:
“来,让朕看看,你怎么‘代受’。”
殿内死寂。
所有太医都惊恐地看向沈阿娇,眼神里写着“疯子”和“找死”。
沈阿娇跪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枚瓦片针。
机会来了。
真正的、生死一线的机会。
她慢慢站起身,因为恐惧而脚步虚浮,却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痛苦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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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当前状态:
·生命体征:垂危(毒发加速)
·系统任务:进行中(缓解帝王头疾,剩余时间约12小时)
·所处位置:养心殿内,帝王面前
·关键道具:茱萸艾叶药包×1,粗制瓦片针×1
·积分:0
·新增NPC:王公公(内务府太监,监视者),小春(小宫女,可争取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