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纪事》尘香序

2、我要去！排签售！ 。。。。。

　　凛城，华盛集团高层办公室，室内的气氛几乎可以算上紧张。
　　顾長茗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专注的侧脸，指尖滑动间，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本该睡觉的时间被拉过来看剧本，他真的怀疑小齐只是单纯不给自己睡觉。
　　经纪人小齐在他面前介绍各个剧本，而他楞是一点也没听进去。齐婉晞声音已经因为重复介绍而略显干涩，最终无奈地停住。
　　“顾大视帝，我说的都是什么你到底听了没有！”她叹了口气，将最上面那本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又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叩响，“平台S+定制，爆款预定；名导冲奖作，角色极具颠覆性；还有这个，国际合拍资源，那么久了你好歹给点反应？！我口水都快说干了喂！”
　　“你但凡点个头呢？”
　　顾長茗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她，那是一双即使在疲惫时也显得过分清醒的眼睛，他扫了一眼，又低头下去刷手机。
　　“没有，不演。”声音干脆，不留余地。
　　齐婉晞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但她必须在今天十点之前确定一个剧本，不然谁想打扰这祖宗啊。“今天必须定下一个意向。我知道你累，但必须得接一个，不然……”
　　“不接。”他再次打断，视线已然落回手机，屏幕上似乎是一张拍摄角度有些模糊的现场照片，他看得专注，指尖无意识地在边角轻点。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紧绷。有一种不管下一秒进来的是谁，两人都能一人一句给人骂得崩溃了的感觉。
　　齐婉晞闭上眼，几秒后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茶几上所有的剧本一本本收起，叠好，动作慢条斯理，最后，从最底层抽出一份相对朴素、甚至看起来有些单薄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天的天气：
　　“行，不接就不接。”齐婉晞叹气，“那夏老师这部新作的影视化邀请，我也一并回绝了。”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顾長茗滑动屏幕的手指骤然停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齐婉晞。
　　“哪个夏老师？”
　　齐婉晞心中暗道“果然”，面上却不显，只是将那份文件夹调转方向，推向顾長茗。洁白的封面上，手写体书名墨迹仿佛未干。
　　《夏日启明星》，夏末柠著。
　　这几个字像一枚小小的火种，落入顾長茗的眼底。
　　“就这个。”面前的190大高个猛的站起来，长臂一伸便将文件夹抓在手中。
　　齐婉晞看着他瞬间转变的态度，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她把其他文件夹叠成一落，边整理，边在心里抱怨。而她对面的190又倒进沙发去了。
　　“不对顾長茗。”齐婉晞突然抬头，“你接过几个夏老师的剧？”
　　短时间的沉默。顾長茗很想问到底谁是经济人。经济人不记得自己艺人接过什么剧，这不正常吧？！
　　“你是经纪人还是我是？三个。”
　　齐婉晞虽然早有答案，但听到顾長茗的回答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公开售出版权的作品也才五部。”齐婉晞挑明，“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私下签了什么神秘契约呢。”
　　“啊，是吗？那说明我是真爱粉。”
　　“我说顾長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把对夏老师作品的这股劲头，分一半给其他商务和剧本上面？哪怕是为了以后……给你那位暂时还不知远在何方的老婆多攒点钱呢？！”
　　“可我现在没有老婆，我……”顾長茗顺口接道，视线仍粘在剧本上。
　　“我这就是个比喻！难不成你现在立刻给我变一个出来？”齐婉晞觉得自己的血压又在升高，她恨不得现在拿胶带冲上去封了顾長茗的嘴。
　　“也不是不可以。”对方平静的如同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
　　“给老娘闭嘴！”齐婉晞要被气晕过去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拿针把你的嘴缝起来？”
　　“好啊~”顾長茗抬头看她，轻笑一声，“你猜猜老顾总会问你要多少钱？他可就这一个儿。”
　　怎么好好的艺人长了张嘴，长嘴就算了，但凡这张嘴拿来聊聊剧本呢？！怎么聊闲话就能接上，聊剧本就一声不吭了，这真的对吗？！
　　可偏偏！偏偏这是自己负责的艺人，偏偏是年纪轻轻拿到视帝的顾長茗！她能说什么呢？
　　“顾、長、茗！”齐婉晞觉得自己需要速效救心丸，“你给我把嘴闭上！好好看你的剧本！”
　　世界终于暂时清静。齐婉晞迅速交代完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和必须露面的商务活动，也没管他听进去多少，主打一个已经告知。
　　齐婉晞没什么拿的，文件一抱，丢回办公室就能走。在她马上就要走出办公室门，手指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那让她神经紧绷的声音。
　　“婉晞姐。”
　　“又怎么了？”她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我要是真找到一个，特别合心意的呢？”顾長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认真的思索。
　　齐婉晞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在娱乐圈被赞为“建模脸”此刻却写满无辜认真的俊脸。
　　齐婉晞没想到自己气头上说的话顾長茗居然当真了，说实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虽然她真的很不希望顾長茗找个老婆回来，但是要是对方真的很好，是不是她的极力阻止就变成棒打鸳鸯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经纪人的理性武装自己：“只要不违法乱纪，不插足他人，不闹出难堪的舆论风波，对方也是个正经人……我原则上不反对。但你必须提前报备，做好一切预案，明白吗？”
　　顾長茗点头，齐婉晞推门就要往外走，顾長茗又叫住她。齐婉晞要被他烦死了，张口就要开骂，没成想被打断。
　　“你到底有完没完，要找你他……”
　　“我要是找个男的呢？要他当我老婆。”
　　“……？”
　　办公室陷入了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寂静。空气似乎凝固了，连中央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都变得刺耳。
　　齐婉晞从未想过这几个词能组成一句话，还是从顾長茗嘴里说出来。齐婉晞站在原地，花了足足五秒钟来消化这句话。
　　这几个字分开她都懂，组合在一起从顾長茗嘴里说出来，却让她产生了短暂的认知障碍。
　　找个男人，回来，要他，当老婆……当老婆？！
　　齐婉晞觉得自己待会可以去心脏科看看……不，是必须去。
　　她甚至气极反笑，点了点头，一字一顿：
　　“行。顾長茗，你要是真能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男的，领回来给我看，只要他愿意当你法律意义上的伴侣……我齐婉晞，当场改跟你姓顾！”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她不敢再给顾長茗任何“语出惊人”的机会，身影利落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長茗眨了眨眼，他以为她会很激动，比如说指着自己来一句你敢我就爆你黑料什么的，没想到只是这种反应。
　　什么时候齐婉晞那么好了？
　　他站起身，本想着灯等别人关，自己先走了，却低头看到了那本册子。顾長茗思索片刻还是拿上了它，顺手还把灯关了。
　　顾長茗回到市中心的家后没有开大灯，只径直走进书房，拧亮了角落一盏暖黄的落地灯。落地灯的光亮照亮了整个书柜。
　　他走到占据了整面墙的书柜前，目光精准地掠过那些奖杯、剧本和各类书籍，停在了专门放置小说作品的那一格。
　　那里整齐排列着所有小说，其中一本被翻阅得格外仔细，书脊的痕迹都显得柔软。
　　《夏日启明星》
　　随意摆放在书桌上的《夏日启明星》项目册，他甚至不用看就能知道自己要演的是谁，那个他永远都忘不掉它的主角。那个叫序安的小孩。
　　林序安。那个从小被家暴，上小学后被迫“享受”小黑屋时光，上初中后经常被摁在水里险些窒息的林序安。因为从小的营养不良和全身上下没几块肉，所以就算是上了初中，他还是依旧没有对抗父亲的力气，而对抗的结果，只有更惨。
　　顾長茗无法想像，什么样的父亲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孩子，像仇人一样，像敌人一样。
　　每一次重读，顾長茗都能更清晰地感受到作者笔下那种极度克制又极度汹涌的情感。那不是虚构的煽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到令人心痛的、对“温暖”本身的描摹与渴望。
　　那么“夏末柠”，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写出的《夏日启明星》，在回忆还是在构筑？
　　也许《夏日启明星》并不是第一本从头到尾都很压抑的小说，但它的细节描写和每个过于真实的对话，让它成为了该系列里阅读量最高的那本。
　　但为什么叫夏日启明星，也许没读过高中时期的顾長茗肯定不理解。他从书柜里拿出那本《夏日启明星》，与冰冷的项目册不同，小说封面带着柔软的哑光质感。
　　它的封面是早晨太阳还没升起时，东方的天。
　　那片天空里最亮的星星，叫作，启明星。
　　小说里夹着的书签露出边角，那是随书赠品，四叶草形的异形书签。
　　顾長茗拿起书签，看到了七十三两个数字。
　　第七十三章 夏日的启明星，宿舍的顾念清。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章，是他反复阅读，几乎能背诵的一章。
　　是从73章开始，整个小说迎来了它的转折。往后的十几章，都是林序安的高中生活，高中生活不同于以往的生活，灰暗人生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漏进了名为“高中生活”的微光。
　　没有烟酒，没有小黑屋，没有被撕破的书页，没有一开门就开始的谩骂，但有可以饱腹的饭菜，有可以开着一晚上的小夜灯和宽敞的宿舍，有可以调节的水温，有会让他开心一点的顾念清。
　　上了高中的林序安几乎没什么要顾虑的，母亲走之前让人立的遗嘱里有一大笔钱，足够他高中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奶奶每隔一两个月还会来看一看他，给他买东西，他有了未曾有过的新东西，见过了从未见过的新风景，林序安的高中差一点就可以用幸福来形容了。
　　有他的班主任，有他的奶奶，有顾念清。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直到高三的冬天，他的父亲严潇，找到了他的班主任，小何老师。
　　手机突兀的震动打破了一室的静谧，顾長茗瞥了一眼，是个熟悉的号码。
　　他把书放回书柜里，在最后关头接起电话。
　　他还没开口，对面连珠炮似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我的天哪姓顾的，”对面是个女声，“我都要挂了你才接。”
　　是陈絮柠，自己少数可以互损的圈内好友之一。
　　“你好像很急，陈絮柠，要不我们聊一下你欠我的那顿饭？”
　　对面顿了一下，干笑了两声，“这个可以再说嘛，等我家念念签售活动结束了咱俩再去啊，老娘带你去吃漂亮饭。”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顾長茗有一种对面马上要冲过来给他几巴掌的感觉。他换了个话题问陈絮柠为什么这个点给他打电话，原来只是她来问那个新剧他出不出演而已。
　　“你无不无聊。演。”
　　对面似乎是愣住了，几秒后突然暴起。
　　“我去！老顾！你怎么比我都快！你是不是有小道消息，跟我说说这次你跟谁一起演！是那个小莲花还是之前那个冷脸姐！”
　　顾長茗想，陈絮柠大概是没有看过这本小说的，不然怎么在问他女一是谁，对面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他打断她，淡淡开口。
　　“《夏日启明星》只有一个主角，也没有太多配角。”
　　“陈絮柠，我只演男主，唯一的主角。”
　　对面那头安静了。只是几秒后又开始狂笑和鬼叫。“老顾你这是冲着作者去的吧！遇到这么合你心意的作者，你干脆嫁了算了！”
　　顾長茗刚听清楚她说的什么，然后就只听一阵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顾長茗沉默了，他刚想打字问陈絮是什么意思，手一乱摁了锁屏，他再开时，看到了壁纸。壁纸上的人把自己包得很好，一顶看着就很暖和的羊绒小帽，不知道多少度的黑框眼镜，全黑但上面印有一只小猫的口罩和一件米白色的卫衣。他白皙且指节分明的手上虽还夹着笔，但还是有些笨拙地比着爱心，也许是一直在用力的缘故，他的手还是有些抖的。
　　但就算这样，顾長茗却总觉得，照片里的人那一刻是在笑的。一种安静的、带着些许紧张，但真实存在的笑意。这笑意像羽毛，无数次轻轻挠过他的心尖。
　　所以，嫁了。
　　「茗」：嫁了，待会就去买婚纱。你会祝福我的对吧?
　　齐婉晞没有立刻咆哮。
　　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反复出现又消失，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才弹出新消息。
　　「安安宝贝看我」：？大晚上发春？
　　「安安宝贝看我」：你别乱来顾長茗！老娘不想没睡好就起来处理你的舆论！
　　「茗」：可是他真的好好看。
　　小狗偷笑表情包。
　　「安安宝贝看我」：？？？
　　「安安宝贝看我」：滚！你再发我就发你黑料出去！
　　哟，这味正宗了。
　　对面没有了回应，齐婉晞揉着太阳穴，她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带了个什么艺人！能不能她现在就去网上找一个新经纪人，然后自己去申请带别的艺人。要求也不高，有没有经验无所谓，只要能管得住顾長茗，抗压能力再高一点，这种人就完全可以！
　　当然了，要是学过拳击……嗯，那就更好了。
　　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次综艺之后开始的！已经回不去了……现在一天到晚全是事，全要她操心！明明以前是个多乖的孩子！下午说要找个男人回来当老婆就不说了，自己可以当他是没睡够脑子缺根筋，现在呢？！老婆找不到去给别人当老婆了是吗！还要去买婚纱！还要自己祝福他！自己不祝他老妈长命百岁去祝福他？！
　　有病吧他？！今晚买婚纱，明晚头条上有他，后天直接滚蛋回家！
　　齐婉晞在心里暗骂他千百遍，刚理智回笼准备睡，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知道顾長茗现在在哪！意味着他真的有可能现在在街上准备要去！买！婚！纱！
　　…他……的！
　　「安安宝贝看我」：姓顾的你现在在哪！
　　对面像是在等消息，几乎是秒回。
　　「茗」：在家呢，收东西，怎么了?
　　「安安宝贝看我」：你最好是在家收东西而不是在外面试！婚！纱！
　　「安安宝贝看我」：虽然公司没有明确表示过不给你谈恋爱，我对你也比较松，但你要想想你的粉丝！你大部分粉丝都是女友粉，要是你谈恋爱了她们不一定能接受，你想过会掉多少粉吗？
　　「安安宝贝看我」：所以说，谈不谈恋爱的我不管你，公司也不会说太多，但你千万，千万不要把人带出来晃悠，一旦被人拍下来发网上，你还乱说的话，顾長茗，我是谁都救不了你。
　　「茗」：知道了。
　　「茗」：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和你说的来着。
　　齐婉晞只感觉心率在不断升高。这小子还有什么是没有说过的！千万不是什么坏事！别给她整出个床伴来啊！
　　「安安宝贝看我」：？说！现在就说！
　　「茗」：我怕你睡不着觉。
　　「安安宝贝看我」：那就更要说了！
　　齐婉晞只觉得心急，而对面删删打打的硬是一句也没发出来。她已经在脑子里想到了好几种可能，什么余情未了，什么出轨情人，什么脚踏三条船，甚至是顾長茗拿她的照片去网恋然后骗人感情，没想到，只是……
　　「茗」：我抢到票了！我抢过那群黄牛了！我抢到夏老师的签售活动的票了！
　　然后跟着的是一个丑得一坨的小狗哭泣表情包。字面意思，就是丑死的一坨小狗。
　　有病吗？！现在和她说抢到票了是存心要气她是吗！明知道她没抢到下个月陈静琳的演唱会就放意来气她的吗！谁问你了！谁不给你去了！
　　「安安宝贝看我」：谢谢，这些事情朋友圈说说就好。
　　「茗」：朋友圈也发了。
　　「安安宝贝看我」：不和抢到票的人说话，哦~对了。你要是在签售会上出什么事，我保证比你先跳槽。我保证。晚安。
　　齐婉晞退出来，点进朋友圈，顾長茗确实发了，而且看着不太正常。
　　「茗」：我要去！排签售！
　　底下一大群说他有病的。嗯对，看来自己确实要带着顾長茗去看脑子了。毕章现在可不止她一个觉得顾長茗脑子有病。
　　顾長茗没有再回复。
　　他站在窗边看着脚下的风景，凛城的灯火依旧辉煌，映在他深邃的眼里。他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夏日启明星》的结尾。
　　启明星渐渐隐去。那不是结束，是一个历经漫漫长夜后，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可能的开始。
　　暖黄的灯光下，他翻开《夏日启明星》的第一页，沉入那个熟悉又令人心疼的世界。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一个读者，还是一个即将扮演他的演员。
　　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悸动的期盼，渴望在理解角色伤痕的同时，也能触碰到赋予角色灵魂的那个，真实的人。
　　夜晚还长，故事才刚刚翻到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