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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枯木结香·夜将明 这说话的语 ...

  •   午后,宁远岚到县衙讨判决。

      木盘里盛着适贤院的褐泥、一株连同枯木挖来的结香、芒霜、丝绵小棍、本子、银铤等物证。一旁站着荀攸以及千岁山看守路口的士兵。

      铁证在前,闵律婷、黄嬷嬷、刘佥、桐溪对罪行供认不讳,皆在供词上签字画押。

      因是宁远岚亲自审查后,连人带证物一同押送进县衙的案件。县令全程配合宁远岚。

      小妾指使奴婢谋害夫之祖母与正妻,属恶逆大案,斩刑,决不待时。

      但死罪囚犯需向上覆奏报决,宁远岚着急,县令一盖印后,宁远岚拿着册子骑马回宫里找亲爹要朱批,行刑时间定在翌日日末。

      坊门落锁,更声报时。

      寅时三刻,段简之腰挎横刀,同青儿、阿奇、府中护卫走进县衙。

      不多时,狱卒将闵律婷黄嬷嬷刘佥桐溪押进槛车,牢牢捆在木栏上。

      县令道:“段郎将,大王一切都安排好了,明日行刑时会换上其他四位死囚。”

      段简之叉手道:“有劳张县令。”

      阿奇驾起槛车,一行人从后门出了府衙,赶往千岁山。

      一日一度秋,山腰处的蓝花已不似两日前的鲜妍,秋风一吹,凋落得不剩几朵。

      膀大腰圆的护卫将人挨个儿提出槛车。解开蒙眼的布条,抽出塞口的布团。

      闵律婷自然听见县令同段简之说的话,见段易之没来,跪坐地上的身子随风晃了晃,“你要在这杀了我们?替她报仇?”

      横刀已露寒光,段简之冷冷地道:“虞儿的命,你几人必偿。”

      闵律婷眸光盯着段简之,像似要从段简之身上找到段易之的影子,凝了片刻,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

      段简之垂眸看向刀锋,没看闵律婷,“你没资格评论我。”

      闵律婷手上戴着镣铐,站起身子,环首四处,想起画中纪虞。春日下,女子端坐在枯木上,手中拿着一束结香。

      晚风扫乱闵律婷的额前碎发,闵律婷看着枯木处的空旷,笑得悲凉,“原来画的是这里。”

      少女情动,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她第一次在堂前伺候人。席上尽是朱紫显贵,跪在矮桌旁斟酒时,不知何人谈论到什么,忽然厉声喝道“大胆外贼,速速就擒”,吓得她倒酒的手一抖。

      是段易之伸出修长的指,抬住壶颈,稳住酒壶,酒浆才没洒出。

      耳旁传来轻声安抚,“勿怕,慢慢来。他们在学坊间话本,吃了酒,声音不免大了些。”

      他在给她做解释。

      那是父母阿兄不在后,她听过最清润温柔的声音。

      酒斟好,桌前移来一碟分好瓣儿的石榴,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帮我剥石榴好了,我想吃这个。”

      他用剥石榴来缓解她的局促与紧张。

      闵律婷心里淌过暖流,大着胆子偷偷看了段易之,虽然只是侧脸,眉如俊峰,眼如清潭,鼻子高挺,唇角微勾。周遭觥筹交错,欢谈正酣,唯他含着酒意,浸在此方赏着庭中丝竹。

      她剥的石榴,段易之一粒不剩都吃了。

      段易之酒量不比席上其他人,六七杯下去,眼神便虚起来。

      席散时,主家命她搀扶着段易之,将段易之好生送回段府。

      临上马车时,她作为奴婢,只能随行车旁,跟着车走。

      段易之看了眼他的红鬃马,又看了眼马车,道:“阿孜驾车,你同阿孜坐前面。”

      从那晚后,她不再顶着隆冬霜寒洗衣物,不再坐在廊下数着雪片作夜值,不再被人明里戳着脊梁骨唾骂与指点……

      唯点灯缝衣没有变,由原来的不得已,变成甘之如饴。

      段易之,段易之……

      人若在灰暗冰冷里禁久了,一旦体会过光与暖,便会极度害怕失去,毕竟光与暖是猝不及防来自头顶天穹的恩赐,垂怜,更或者,是施舍。

      段易之同她初次交心时,便告诉她,他只能许她妾室身份,他的正妻家中已定好,他违背不得。

      她自知身份。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画像的出现,撕开她自缚的茧。她承认她嫉妒纪虞的样貌,嫉妒纪虞的家世,嫉妒纪虞不用费心讨好,便可轻而易举光明正大地与段易之并肩,得到段易之的一切。

      她实在太怕,哪怕怀了孩子,仍旧在怕。是来自十多年来暗无天日苟且偷生的怕。是来自相形见绌自愧弗如的怕。是来自冷床空枕孤独占有欲的怕。

      而现在,孰对孰错,孰是孰非,都将了去。就像她父母兄长,以命相欠的,终是要还。

      闵律婷阖上眼,等着段简之手间的冷锋。

      比冷锋快的,是青儿的匕首,正要刺向黄嬷嬷。

      电光石火之间,数道飞镖从暗处射来,一道击飞匕首,两道直射段简之心口与脖颈。

      段简之横刀一划挡开飞镖。阿奇迅速将青儿护在身后。

      护卫纷纷出刀挡开飞镖,并向段简之青儿阿奇合拢。

      一同出刀还有从天而降的宁远岚。

      宁远岚立在人前,道:“来了!”

      露出身影的黑衣人握紧长刀,喊出宁远岚的身份,“翊王宁远岚,赚了。”

      宁远岚看着黑衣人,这说话的语气……有点像谁!

      不知应荛那方如何?

      她该来千岁山,竟有人同她一般自大。

      椿荫堂

      老三守在段家老太太床前,应荛叮嘱过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意显露兽身,发现什么禀报应荛就是,防止一个显露,将方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段家老太太吓死过去。

      应荛还不得将他画成丑八怪。

      如应荛所料,果然有坏人进入。

      老三看见人来,拍拍肚皮,提醒不知隐匿在何处睡觉的应荛。

      不多时,应荛悄无声息来到老三身后,看着鬼鬼祟祟潜进屋的黑衣人。应荛嘴角勾了勾,一张画了罗腾样貌的黄纸贴到脸上,点点老三脑袋。

      老三会意,立即跃到应荛身上。

      黑衣人正要走进里屋,应荛脚勾房梁,一个蝙蝠倒挂,罗滕的大脸显在何历面前。

      何历吓得一耸,用鸬孚话道:“你怎么在这儿?”

      “罗滕”笑得诡异,“鸬孚话么?我听不懂。”

      何历眸心顿缩,女子声,易容术,中埋伏了!

      果断划出弯刀斩向应荛。

      应荛退身跃下,老三抱着应荛的双腿,灵活避让。几个来回,何历丝毫近不了应荛身。

      应荛道:“杂家?这几招是鸬孚师傅教的么?”

      何历不语,只做进攻。

      刀锋割下纱帘,裁下月光,打斗无声。

      倒是老三,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举着应荛喘着粗气,他觉得应荛又吃胖了。

      逗弄得差不多,应荛落地出手,手袖卷起茶盏击向何历。

      何历一刀劈开茶盏。

      老三快速回看向里屋熟睡着的老太太。应荛玩什么不好,玩茶盏,挺着肚皮小跑着去接快要落地的碎片。

      他接几个,应荛抛几个,忙得老三小汗淋漓。

      一片飞瓷击到花瓶,眼见花瓶快倒,老三放下碎片,连忙去扶花瓶。

      老三背撑着花瓶,对应荛颇有埋怨。

      应荛察觉到老三愠恼的目光,甩出一张符箓定向何历脑门。收了手,化回自己的脸,“不打了不打了!你不会术法,我不欺负你。”

      被符箓定住的何历一动不动。

      应荛理理袍子,对老三道:“去叫胡嬷嬷,叫男仆进来扛人。”

      方才几番试探,何历身手不错。平时没少练。

      应荛捏出一道火符,照亮何历的眉眼,看着棕黑色的瞳仁道:“什么时候捏的脸,这么久了,还以为你全瞎了,在吃什么药?”

      何历用大爰话道:“你是谁?”

      “口音挺纯正。”应荛将火符凑近自己的脸,努力将脸照个清楚,“应荛,术士。与你无冤无仇,掺合进来全属遇到美人,见色起意。”

      廊下又点起几个灯笼。门从外推开,胡嬷嬷带人进入。

      “应娘子。”

      应荛退后一步,让出位置,道:“捆结实点。”

      适贤院

      段易之看着身旁巴掌大的纸人黑气爆溢,登时变成一只吊睛白虎,白虎长着血盆大口扑向来人。

      段易之努力眨了眨眼,他吃了两碗醒酒汤,酒意冲淡不少,不至于出现幻觉。

      况且,幻觉一般都是看见纪虞,这白虎,无论现实中还是梦中他都未曾见过。

      略懂点拳脚功夫的陈瑞,有模有样地划出几个初学招式,将身手不差的段易之护在身后。

      “大郎靠我身后。”

      为何只来初学招式,全因段老将军段萧年轻时,教陈瑞拳脚功夫,才学几招,陈瑞左脚绊右脚,砸青了侧脸,摔折了小臂。

      段萧也没想到,长自己两岁的陈瑞,十九,正是年轻力健的年纪,四肢竟然如此不协调。

      陈瑞习武从军的路子就此打住。脱去兵甲,换上青衫,吊着膀子,手指沾唾沫,当上青眼肿脸左手翻书记账的账房先生。

      段易之起身安慰陈瑞,“陈伯,我觉得这黑衣人不是白虎的对手。”

      陈瑞抽来横刀,矍铄的老眼随着一人一虎来回移动,“大郎勿要掉以轻心,这纸化的老虎能挡几时!咱俩还是提防着些。”

      闻及此言,白虎忽然扭头看了陈瑞一眼。

      刀尖微晃,陈瑞偏头看向段易之,“他是不是听见了?”

      段易之道:“兴许。”

      黑衣人飞身踢向檐下灯笼,灯笼烧成火球,射向白虎。

      白虎一声怒吼,虎尾一抽,火球径直插在陈瑞高举着的横刀上。

      突如其来的火球,陈瑞双手举着横刀在廊下甩来又甩去,颇具上元节舞龙游街的气势。

      奈何灯笼卡得紧,脱去不得。

      还是段易之出手按住老胳膊老腿东蹿西跳的陈瑞,“陈伯,陈伯。我酒醒了,我来。”

      陈瑞笑得尴尬,将横刀交给段易之,“好……好。”

      黑衣人见白虎不是幻术,也不惧火,从身后抽出两把月牙弯刀,凝眉看着不容小觑的白虎。

      露出虎形的阿大在庭院里放开性子与黑衣人搏斗。虎爪过处,一撕就是一片血肉。

      三五下功夫,双刀被拍飞,黑衣人被白虎按在爪下。

      白虎长着倒刺的舌头,带着透明哈喇子,将黑衣人的头舔得油光顺滑。

      “阿大。”

      一道符箓定在黑衣人后脑勺上。应荛跃墙落下,出声阻止,“吃不得!”

      白虎移开爪子,不舍地舔着爪上沾的人血。

      应荛走到黑衣人旁,将黑衣人翻个面,看着胸膛上血淋淋的爪痕,道:“许久没动手,轻重都拿捏不好了。”

      老大不服气,之前行凶的坏蛋,无论是人是妖,应荛都许他们吃掉,这回怎么不给了。

      一屁股挪身到应荛旁侧,硕大的身躯挤着应荛,问责式地垂头瞪着应荛脑壳顶。

      应荛抬头回瞪向丈高的白虎。

      正当段易之陈瑞以为应荛要训斥白虎一番时。

      应荛手指指向他二人,“大哥!那边有人啊!”

      突然被指着的二人皆是一怔。

      感情好!应荛的“吃不得”竟是这个意思,不是不给吃,也不是不能吃,而是要白虎不要当他俩面吃。

      强撑武将气概的陈瑞没被黑衣人和白虎吓着,反倒是被应荛这番不能当着活人吃活人的言论惊得哽了哽喉头。

      黑衣人在她俩眼里,就是一块香喷喷热乎乎软糯糯的可食小糕饼。

      由此可见,那老虎的大嘴,此前真吃过人!

      白虎委屈巴巴地呜呜两声,黑烟一冒,变回年画娃娃样子的小人,拖着软绵绵的步伐走向段易之,拽着衣袍,爬去段易之身上。

      虽然黑衣人已被擒住,但是应荛还没下达下一个指令,他仍得守在段易之身旁,护好段易之。

      陈瑞闻到小人身上的血腥味,脸上的老褶不自然地抖着,眼神虚虚地同段易之的对上。上了年纪,很受不了这种怪力震三观的刺激。

      段易之则一脸淡定,“有劳了,应娘子。”

      “客气。”

      陈瑞耐不住心中好奇,踟蹰一番,怯怯地指了指段易之肩膀上的老大,问:“应娘子,白虎……白虎吃人,是活着一口一口地吃,还是咬死了再吃?”

      应荛挑眉回道:“都有。陈管家想瞧瞧?”

      陈瑞瞟了眼地上的黑衣人,双手摇得飞快,“不敢不敢!娘子玩笑!”

      “像陈管家这般姿色的……”应荛上下打量着陈瑞,眼里含着玩味,“阿大喜欢听着呻吟一口一口来。”

      老大很是配合,露出一口利牙,上下牙咬得“嗒嗒”响。

      陈瑞迅速躲去目光。不看纸人,更不看应荛。

      应荛笑着提醒陈瑞,“陈管家,还不叫人来捆凶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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