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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墙血霜 第七夜怨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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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五年,冬月廿七。时大曌立国四百五十载。
玉门关破的第七天,子时。
关内已没有一个活人。沙陀人的铁骑在三天前席卷而过,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就烧。此刻的关城像一具被掏空的巨兽尸骸,在月光下裸露着焦黑的骨架。
风从关外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沙砾和血腥味。但今夜的风里,还混着别的东西。
是霜。
暗红色的霜。
它们从关墙的砖缝里、箭孔里、干涸的血迹里,悄无声息地渗出来。起初只是薄薄一层,像谁撒了一把朱砂粉。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整段南墙就被这诡异的红霜覆盖,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湿润黏腻的光,像刚剥开的皮肉。
气温在骤降。
张伯呵出一口气,白雾瞬间在他眼前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打了个寒颤,把身上那件破羊皮袄裹紧了些,可寒气还是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冷得刺骨。
这不正常。
眼下虽是冬月,可玉门关地处西陲,冬日干燥,夜间再冷也不过滴水成冰,何曾见过这等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更不正常的,是声音。
风里夹杂着别的声音。
起初张伯以为是幻听——连日在死人堆里翻找辨认,任谁都得疯。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脚步声,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像有一队士兵在关墙上巡逻。间或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像刀鞘擦过甲胄,像箭矢搭上弓弦。
甚至有一声短促的号令:“第三队——补东墙缺口!”
张伯猛地抬头。
关墙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暗红色的霜,在月光下静静地蔓延。
他是三天前被官府征来的。玉门关一役,三百戍卒全军覆没,关内百姓死伤无算。
尸体不能就这么曝着,得收敛,得埋。可活下来的人都逃难去了,县衙凑不出人手,便把附近几个村落里还能走动的男人都拉了来。
张伯六十三了,本是猎户,不该他来。可衙役说,他家三代猎籍,熟悉山野,知道哪里能挖出大坑。
来了才知道,哪有什么坑可挖。
关墙上下,尸堆成山。大多数已经不成人形,被马蹄踏过,被大火烧过,又被这几日的野狗秃鹫撕扯过。张伯和另外几个老伙计提着草席,一具一具地翻,翻到面目还能辨认的,就用席子卷了,抬到临时挖出的浅坑里。
一天下来,才埋了不到三十具。
第二天,同行的一个老汉疯了,指着关墙喊他儿子的名字,说儿子在叫他。当晚就吊死在了荒庙的房梁上。
第三天,就只剩张伯一个人还在干。不是他胆子大,是他不敢停——衙役说了,埋不完,不准回家。
于是今夜,他被迫宿在这唯一能遮风的破败山神庙里。庙离关墙不到半里,抬头就能看见那段沉默的黑色轮廓。
子时过半。
张伯蜷在神像后的草堆里,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心跳。他不敢睡,一闭眼不是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就是那个吊死的老汉晃荡的脚尖。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幻听。
是呼吸声。
很多人的,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从关墙方向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伯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慢慢挪到破窗边,从窗纸的窟窿往外看。
月光很亮。
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
关墙的阴影里,开始浮现出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像水里的倒影。但很快,它们变得清晰——都是士兵,穿着残破的玄色甲胄,身上带着致命的伤口:胸口破开大洞的,脖子上豁开深口的,手臂只剩半截的……
它们从城墙的阴影里“走”出来,在月光下列队。
动作僵硬,却异常整齐。三百个亡魂,排成战时的队列,最前面是个老兵。
张伯的瞳孔收缩。
他认得那个老兵——三天前,是他亲手把一截断矛从这老兵胸口拔出来的。矛头锈死了,卡在骨头里,他费了好大劲才拽出来。老兵右手齐腕而断,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砍断的。
此刻,这老兵的亡魂就站在队列最前。胸口那个被矛贯穿的大洞还在,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翻滚的黑气。他的右臂从手腕处消失,空荡荡的袖子垂着,可他残缺的手臂却还在做着挥刀的动作,一下,一下,机械而固执。
亡魂们开始“巡逻”。
它们沿着关墙垛口走,脚步落地无声,却在砖石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霜印。有的亡魂停在垛口边,对着关外虚空拉弓;有的蹲下身,做出搬运重物的姿态;还有的靠在砖墙上,仰着头,仿佛在瞭望星空。
它们在重演。
重演死前最后一刻在做的事。
张伯的手开始发抖。他想退,想躲回草堆里,可腿像灌了铅。而就在这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老兵的亡魂,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山神庙的方向。
张伯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看见老兵的嘴唇在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下一瞬,一句嘶吼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开,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像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了他的耳朵:
“援军——!!!援军何时到——!!!”
不是一个人。
是三百个亡魂的嘶吼,重叠在一起,化作狂暴的意念洪流,冲进张伯的意识!无数破碎的画面随之涌来:燃烧的关墙、如潮的敌兵、折断的军旗、同袍倒下的身影……还有最深处的,冰冷的绝望——望向关内方向,等待永远不会来的援兵的绝望。
“呃啊——!”
张伯捂着脑袋滚倒在地,七窍渗出血丝。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庙门就在三步外。
他连滚爬爬扑过去,手刚碰到门板,就僵住了。
门板上,结满了厚厚的暗红色冰霜。不是从外面结进来的,是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整扇门冻得像一块血玉,触手冰冷刺骨,任他怎么推、怎么撞,纹丝不动。
窗外,月光下。
三百亡魂的“重演”进入了新的阶段。它们开始聚集在关墙某处,对着空无一物的城墙做出抵御的姿态,仿佛那里正有敌人攀爬上来。断臂老兵站在最前,空荡的右袖挥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色寒流。
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
张伯呼出的气,在半空直接凝成红色的冰粒,噼里啪啦掉在地上。他的手脚开始麻木,意识逐渐模糊。
最后的清醒时刻,他看见关墙上的亡魂们,身形开始变得更加凝实。它们脚下的红霜蔓延开来,连接成片,将整段城墙染成诡异的血色。而关墙本身的砖石,在红霜侵蚀下,竟发出细微的、类似骨骼生长的咔嚓声。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进张伯即将冻结的脑海:
这不是普通的闹鬼。
这些亡魂……正在凭着一股死不瞑目的执念,把这片土地,变成它们永恒的战场。
如果今夜没人阻止……
第七日怨魂彻底显形,化为“阴兵”。
玉门关,将永为鬼域。
黑暗吞没了张伯的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恍惚看见,关墙正中央的敌楼废墟上空,月光……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