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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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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漪神色淡然,不敢违抗,缓缓屈膝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指尖紧紧攥着裙摆,低声道:“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
“你可知错?”太尉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杯都跟着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兰漪垂着头,不吭声。
她知道自己没错。分明是兰瑛故意让她出丑,又倒打一耙在父亲面前告状。
断没有这样的道理,所以她不服。
她这副倔强的模样被太尉看在眼里,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斥责。
“今日在镇国公府的别院,你怎能做出那般不知廉耻的事?当众摔进敦亲王府世子怀里,惹得众人指指点点,你让太尉府的脸面往哪里搁?你让为父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头?”
兰漪心头微酸,眼眶虽泛红,语气却依旧平静:“父亲,女儿并非故意,是被人推了一把才会如此。”
话虽如此,她也清楚,在父亲和主母心中,兰瑛的话远比她的辩解可信,再多说亦是徒劳。
“推的?”崔氏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对兰漪的不信任。
“方才瑛丫头已经来回禀过了,说是你自己走路不稳摔的,怎的到了你嘴里,倒成了被人推的?兰漪,你若是想攀附权贵,也该找个体面些的法子,这般不知廉耻地投怀送抱,传出去,不仅你自己名声尽毁,连昭儿和瑛丫头的婚事都会受影响。”
兰漪语气淡淡的回答道:“是兰瑛推的我。只是母亲既信她,女儿多说无益。”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太尉气得脸色愈发难看,指着她道,“你生母早逝,我念你可怜,让你在府中安稳长大,不曾亏待于你,你却这般不知自爱,败坏门风!从今日起,你便在自己的小院里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踏出院门半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崔氏在一旁附和道:“老爷说得是,是该让她好好反省反省。既已禁足,院里的丫鬟也不必留多了,只留一个丫鬟伺候饮食起居便好,免得她心思活络,再生出什么事端。”
兰漪听后心里虽有些委屈,不过她早便料到这般结果。
被崔氏身边的嬷嬷带着回了自己的小院。院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她反倒松了一口气,心中竟生出几分乐得其所的意味。
她安慰着自己,禁足便禁足吧,倒也清净。
这一禁足,便是整整两个月。兰漪的小院本就偏僻,禁足后更是冷清得不像话。她在府中本就无依无靠,生母早逝,无人为她撑腰,每月的月例银钱总要被管事嬷嬷以各种由头克扣大半,剩下的些许仅够勉强维持基本用度,连买些笔墨纸砚都要仔细盘算。
禁足期间,日子过得更是拮据,每日除了看些书消遣之余,便是在院中侍弄那几株不起眼的花草,偶尔也会拿起画笔,勾勒些山水花鸟,权当消遣。
好在这两个月里,并非全然无人记挂她。祁元绍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她被禁足的消息,便时常托人悄悄给她送来些东西。
说起这祁元绍,原是寒门出身。他家境清贫,却凭着一己之力苦读多年,不仅考中举人,更在春闱中得中进士,被授了个京城周边县丞的小官,虽品级不高,却也是凭本事挣来的前程,暂居在京郊的一处小院中。
他虽出身寒微,却生得温文尔雅,性子温和醇厚,待人接物皆如春风拂面,最是懂得体恤人。先前在几次宴席上与兰漪偶遇,见她性子怯懦,在府中过得委屈,便忍不住多照拂了几分。
这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些,兰漪也渐渐对这个温和有礼的寒门士子生出了几分好感与依赖。
兰漪瞧着他这般体恤,心中感念,转念一想自己素日里也爱画些丹青,虽算不得名家手笔,却也清丽雅致,便在一次祁元绍托人送东西来时,托那送信之人捎去了几幅自己的画作,附信说明自己不便出府,想托他帮忙寻个地方售卖,也好挣些碎银补贴生计。
祁元绍见了信与丹青,二话不说便应承了下来。
他知晓兰漪的难处,也明白她此举实属无奈,便借着公务之余,将她的丹青送到京城的书画铺中寄卖。
兰漪的丹青清丽脱俗,带着几分少女的细腻心思,倒也颇受欢迎,时常能卖出些银钱。每次祁元绍都会将卖画所得的银钱连同铺家的回执一同悄悄送来,分文不少。
她常常对着院中的花草发呆,心中暗暗希冀,若是主母崔氏能瞧在祁元绍品行端正、前途可期的份上,为她和祁元绍议亲,让她嫁给祁元绍,脱离这令人窒息的太尉府,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直到两个月之后,府上传来老夫人寿辰将近的消息,兰漪这才被记起。
崔氏派人来传话,解除了她的禁足。
兰漪听到解除禁足的消息时,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倒有几分茫然。
丫鬟小桃瞧见兰漪闷闷不乐的神情,忍不住询问道:“姑娘的禁足解除了,往后便能自由出入小院了,姑娘难道不开心么?”
兰漪看了看自己荷包里的碎银,细细数了数,除去每月攒下的月银,加上卖画的钱,拢共才五十两银钱。
她当然不开心了,禁足解除,于她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小牢笼,回到了一个更大的牢笼罢了。跟何况她连件拿得出手的贺礼都没有。
老夫人寿辰,原是府中头等大事,年年此时,父亲必遍请京中权贵、亲眷世交,齐来府中庆贺。
筵开几席,车马填门,极是热闹。
只不过兰漪与祖母的关系淡淡的。她心中清明,祖母待她,终是隔着一层,不似对兰瑛和兰昭那般亲近疼爱。兰昭是府中长女,生母崔氏出于名门望族,祖母自然是看重她,而兰瑛生来嘴甜舌巧,最会承欢膝下。
兰漪性子沉静,不善逢迎,又素来寡言,自然不得祖母青眼。纵是如此,她身为府中姑娘,寿辰之礼,亦不可缺,少不得要亲自备上一份,循礼奉上,以尽孙辈本分。
愁绪萦绕间,兰漪忽然想起自己素日里最擅描摹山水花鸟。虽无名师指点,却也凭着几分天赋与勤勉,画得清丽雅致,自有一番风骨。
她身无长物,也无财力购置珍奇,倒不如以己之长,绘制一幅丹青作为贺礼,虽不值什么银钱,却也是她的一片诚心。
主意既定,兰漪便闭门不出,每日只在窗下研墨作画。她选了一幅松鹤延年图作为老夫人的贺礼。不过好在她刚在寿宴之前完成了这副画。
寿宴当日傍晚,兰漪将画卷交给小桃,轻声吩咐道:“你把这幅画送去寿安堂,交给祖母身边的张嬷嬷,就说这是我为祖母贺寿的一点心意。另外,你再替我回禀母亲一声,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怕是不能前去寿宴叨扰了,还望母亲与祖母海涵。”
小桃接过画卷,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这般说辞,夫人会不会怪罪?毕竟是老夫人的寿宴,缺席总归不妥。”
兰漪轻轻摇了摇头:“无妨。我本就是府中无关紧要的人,去与不去,于这寿宴而言,都无甚差别,母亲未必会放在心上。”
她太清楚自己在这太尉府的分量,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女,纵然缺席寿宴,也无人会真的在意。
小桃见她心意已决,便不再多言,捧着画卷匆匆去了。兰漪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暮色渐渐沉下来,远处寿安堂方向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与宾客的欢笑声,衬得这小院愈发冷清。
她起身简单梳洗了一番,褪去白日的素裙,换上一身更轻便的月白色寝衣,又卸了发间仅有的一支素银钗,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想着早些歇息。
刚铺好被褥,正准备躺下,院外忽然传来小桃急促的脚步声。
小桃推门而入,额上沁着细汗,喘道:“姑娘,祁公子派人来传话,说之前帮姑娘卖画的银钱想亲自交给姑娘。因知晓姑娘身子不适,便让姑娘移步到西跨院的偏厅相见,那里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兰漪闻言一怔,心中泛起几分暖意。
祁元绍向来体恤她,知晓她在府中不便,便特意选了僻静之处。
她略一思忖,寿宴正酣,府中众人都聚在寿安堂,西跨院本就偏僻,应无大碍。于是便重新换上一身素色罗裙,简单整理了仪容,对小桃道:“你在此处等候,我去去就回。”
夜色渐浓,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漪循着路径,一步步走向西跨院,沿途只偶尔遇见几个匆匆赶路的仆妇,倒也没注意她,便径直离去。她神色依旧淡然,加快了脚步。
抵达西跨院的偏厅外,兰漪轻轻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内里黑漆漆的一片,并无半分人影。
她心中微疑,轻唤了两声。不过回应她的,只有庭院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兰漪皱了皱眉,心道莫不是祁元绍临时有事先走了?
她正准备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耳房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似乎带着些痛苦,穿透寂静的夜色,直直钻入她耳中。
兰漪心头一惊,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循着声音走到耳房门口,见房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一条缝隙,轻声询问道:“里面有人吗?”
兰漪推门而入的刹那,便觉一股异样的暖香扑面而来。那香气初闻极淡,带着几分甜腻,入鼻却如绵密的蛛网,缠得人呼吸一滞,头晕目眩之感瞬间涌了上来。
兰漪只觉脚步发软,浑身力气似是被那香气抽干了一般,连忙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意识如坠五里云雾,渐渐模糊,只觉得浑身发沉,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耳边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混沌之中,她强撑着睁开眼,借着从窗隙漏入的月光,便瞧见了坐在塌上的人影,正是几个月前在国公府宴席上见到的那位敦亲王世子。
顾惊澜面色潮红,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牙关紧咬,浑身不住地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粗重的喘息声便是从他口中发出的。
兰漪正想再开口询问,体内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那燥热来得迅猛而霸道,从四肢百骸涌向心口,烧得她脸颊发烫,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她只觉得浑身难受得紧,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渴望清凉,渴望缓解这份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