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夏的新年旅行计划》小猫仗剑走天涯

4、第一章4

　　在便利店的刘夏喝一口柠檬味啤酒，把年夜饭桌照片在指尖放大了又放大，大到不能行，手指一松，立刻缩小回去，心有不甘似的，继续放大。女孩们买了零食和杯面，用开水机冲泡，她清晰地闻到泡面味，而照片里的菜色那么熟悉。家人应该很生气，气得全部忘记问她是否平安。突然感觉到一股悲观来势汹汹，他乡不是家乡，而在家乡也可以是另一种在他乡，悲观的是无论在哪里似乎都被卡在中间，情绪掉进地缝里。从前的古装武侠剧，主人公只身犯险，被困机关，石板墙缓慢将其夹起来。命悬一线，如何过关？
　　记忆不需要强迫，去年的今天自动浮出脑海。那天下午，他们一家一进爷爷家门，刘夏就发现客厅墙壁上多了一幅画：宋徽宗的瑞鹤图，印刷品。爷爷单位送的，给几个年满七十岁的退休老干部，图点好意头。刘爷爷七十五岁了，退休前做检察官，大概因为从前工作的性质，身体素质还像六十几，曾孙女正在好玩的年纪，才四岁，曾孙刚降生三个月，就像宋徽宗给瑞鹤图题的七言诗里写的：仙禽告瑞忽来仪。还有刘夏的堂弟刘翀，和女朋友手拉手考上重点大学研究生，女朋友是省会人，爸妈都是公务员，女朋友也计划研究生一毕业就考公。所有的烟花和鞭炮声都像在庆祝这一家有多么圆满。
　　等待刘叔叔一家的时间。刘爷爷带曾孙女下楼买糖果，尽管已有的糖果小食能铺满茶几上下两层，刘爷爷并不觉得浪费。门关起来之后，刘奶奶突然变得神秘，一面叫刘妈妈的名字，“迎喜。”一面转身走进大卧室，大卧室的床头柜被拉开。刘妈妈跟进去，刘奶奶已经取出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床头坐好。红布包裹下只看到体积，但刘妈妈一下猜到了。红布打开，露出内里簇新的钞票，有十万块，每一万块由一张白纸条子象征性地捆束着。刘妈妈接过钞票，出大卧室进次卧室，儿媳正在次卧室哄睡小孙子。刘夏在客厅玩手机，她听见妈妈的声音像被酒水浸泡过的红枣，甜润而陶醉，妈妈说：“只给我们宝宝，姐姐那时候才收五百块。”
　　刘爷爷他们回来了。刘夏看见小侄女手上拿着印有小区门口小超市名字的透明塑料袋，透过塑料袋，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几只棒棒糖和几块代可可脂巧克力，小侄女很开心，爷爷更开心。这开心却拧成一条鞭，蘸了醋，笞在刘夏心上。通往代际的摩天伦之票价，悬殊之大，不忍看。她起身去小卧室独自呆着。
　　房是近二十年前的集体分房，户型既大又怪。小卧室的窗户外面是长条形厨房的一头，如果不是有课桌隔着，简直可以直接伸手去开冰箱门拿东西来吃。不知道当年刘火和刘翀半夜读书饿了，会不会真的跳到桌子上这样做。乱想着，听见冰箱下层的冷冻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必猜，一定是姑姑在拿食材。只恨此时小卧室的窗帘没有合起来，如此就有极大概率要和姑姑面对面，躲避不及了。姑姑站起身，看她一眼，先把头转开，再把眼球转开，姑姑的眼白正如姑姑一整个人生的留白。姑姑走开了，而她却像个胆小鬼，想动弹也不能够。可也不能怪她呀，原本就是受伤躲进来的，没预料最大的伤口。刘夏的姑姑刘霞是个精神病患，五十岁未嫁。刘霞的精神疾病不是天灾，是人祸。
　　叔叔一家到了，除夕夜正式开始了。摆桌布筷上菜，刘奶奶独自跑去和上帝说了好一堆话。奶奶的信仰也不是从一而终，她是半路出家。从前礼佛，后来供桌、经书连同佛像和香炉一起扔了，改信上帝。修佛太难了，四圣谛，八正道和戒定慧三学，要当下止恶，要发菩提心，要证悟，要涅槃就要抽筋扒骨，太难了！还是上帝好，上帝说人人都有罪，人人生来都是罪人。就这一句！婴儿一降生就知道哭闹可以吃到奶水，可见人类本性多么的自私贪婪，所以人要作恶不难，人作恶有情可原。面对曾作下的恶，人可以有理有据。对于某些人，信仰根本像商品，摆进橱窗，按需挑选，价签不标注金钱，标注智慧。很多很多年前，刘霞刚从心理科转到精神科，刘奶奶就从佛祖脚下转投上帝怀抱。
　　刘爷爷先提一杯，放下酒杯，刘叔叔说来之前给亲家打了拜年电话，约定了年后算算时间先给两个小孩订婚。亲家说只这一个女儿，愿意多出一点嫁妆，为的是女儿婚后的日子好过一点。再提一杯，放下酒杯，整桌目光投向还没有结婚对象的刘夏。刘爷爷对她说该为自己打算，这打算当然只意指结婚，刘夏一口答应下来。“好。”因为面上太平静了，语气也太不犹豫了，就是不要爷爷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刘爷爷一张脸瞬间掉了，掷地有声，说先成家后立业。外面的夜色里鞭炮声声，团圆的饭桌变安静。其实听老人讲旧观念并不难，所谓老小孩的本质就是老人不再被当做可以平等对话的人，她这样想着，守着自己的情绪，直到爷爷说她的工作，“又不稳定，不像人家当老师当公务员。”她突然醒了。她没有好学历，没有金饭碗。一抬起眼皮撞见爸爸妈妈正注视着自己笑。
　　爸爸的笑是露出牙齿的笑，像控制不住的开心；妈妈的笑是不露齿的笑，像她脖子上的金项链底部吊着的金佛头。佛祖之笑是觉悟之笑，笑是通透、是慈悲、是包容与圆满。爸爸妈妈之笑是什么笑？她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她几乎要在这一对笑之中被笑得矮下去，如果她不是一直很要强的性格，也许她会允许自己当下就委屈的哭出来。像小孩那样。她最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他们却只会那样笑，她同样恨自己快三十岁了还在期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