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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二) ...

  •   酒店街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刘夏坐在近门口的座位。外面天黑了,街上很安静,峡谷对岸的高级酒店正在为华人游客举办新年派对。她喝着柠檬味啤酒,听不到声音,但能看见烟花。几个白人女孩突然出现在店门口,门一拉开就响起音乐,啁啾的说笑声也像音乐。她们中间有一个女孩穿了脐环,脐环上的水钻被灯光照耀的一瞬间发出灿目的火彩,女孩腰间系着一条芥末绿色半透明纱笼,看透纱笼,咖啡色三点式比基尼底裤嵌在臀缝里,随脚步左右挤出纹路,女孩的胳膊和后脖颈给太阳晒得,像蜜。无意地一眼,刘夏便想见一幅油画。影影曾经告诉她,弗里德里希有一句名言:画家不应画他眼前的,而应画他内心所见。她的内心只觉得无限感动。这真美。想到影影,于是解锁手机,点开微信。
      朱影影是央美油画系的高材生,研究生毕业之后在北京创业开画室。经费的原因,最开始画室选址在居民楼。刘夏是影影挨家挨户塞传单招收到的第一个学员。
      三年前的一天,刘夏正要出门上班,一开门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猝不防倒吸一口气,还好对方是女生,否则她就要质问了。对方也大受惊吓,将手中的一沓纸张按在胸口,连说几遍没事、别害怕。不确定是安慰别人呢?还是自我安慰?刘夏要破涕为笑了,女生趁机给她递传单。女生对刘夏说的第三句话是:“你看起来特别眼熟。”她真的要笑了。后来,刘夏去画室学画画。一次闲聊,她们很意外地发现她们竟是同乡。影影的圆脸像一只盘,盛满认真的菜色,说:“所以不是我瞎掰,可能真的早就见过面呢。”刘夏玩笑着附和:“所以不是我大众脸,可能真的见过面呢。”可能,她们老家是个挺小的地方。后来的后来她们之间也并没有什么画室以外的交情,花钱买来一种关系的同时也买断了其他关系。再后来,画室扩大经营,换新址,搬离居民楼。新址很远。
      无限感动编辑成客套的新年祝福,发送出去。很快刘夏收到同样客套的祝福。
      扣起手机,眼前浮起从前常去画室的那阵子。刘夏很快乐。原本上班的每一天都好像昨天,闹钟在早上六点三十分响起,她在七点十分准时出门,在同一间早餐店买相同的早餐,趁等待地铁的间隙吃掉早餐,九点一刻出地铁,换乘摆渡车,九点二十九分及时打卡,晚上六点三十分下班,但真正下班时间往往不固定。固定的是,当地下铁冲出地下变成地上铁,夜,已经走到晚的边缘。每当这个时候车厢里的人们就会短暂地从手机里抬起头,盯着车厢外的天色看,这是属于普通人的穿越时刻,没有电视剧主角的不可置信、没有惊慌失措,几秒钟后人们就会再次回到手机里面去。每当这个时候,她提前下载的电影就开始播片尾演职人员表,她会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外面深蓝墨水的世界发呆。北京的郊区真辽阔,有一站地上铁特别久,坐在办公大楼四十层的刘夏会跟同事玩笑说:“久到仿佛从现代社会奔腾回农耕文明那么久。”还有两次,因为来不及买早餐,她在地铁车厢晕倒过。她清楚记得和朱影影第一次见面是星期一的上午九点,就前一天,她刚刚从郊区回迁房搬家到公司附近的小区,从此有那么多时间可以弥补亏空的睡眠。结束第一堂课的那天,在下行的电梯里,刘夏想起《楚门的世界》,她觉得那张传单就像摄影棚里伪装成天狼星的道具灯,掉在她手里,让她意识到另有一个世界。她周末必去画室。
      唯一的一次缺课,是因为身体不舒服。原本一切好好的,一早起床看见银皇后长了新叶柄,户外天朗气清,难得没有一丝雾霾,生活超市里她喜欢的百香果和小台芒同时搞促销。买完物资从超市出来,等红绿灯的时候她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刘爸爸在电话那头问她最近怎么样,她用略显笔直的声音,回答三个字:“挺好的。”刘爸爸在电话那头干干的笑,说她从小惜字如金。她无话可说。刘爸爸便自说自话:“不会忘记怎么讲家乡话了吧。”她的语气软下来:“怎么会呢。”刘爸爸又笑了,话多起来,说她有什么事也不主动跟家里面汇报,如果他不打电话过来,她是不会打电话回去的。她说她没什么特别的事。“你这小孩一贯报喜不报忧,有事也不跟我们说。”刘夏听了非常惊讶,爸爸的语气简直像个真的老人,爸爸才五十岁出头而已。就想起住在隔壁房间的合租邻居,邻居每天下班回到出租屋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妈妈打电话。刘夏听不懂她们的方言,但她悄悄给邻居记过时,每天都恨不能打满二十分钟。她很震惊。刘爸爸刘妈妈都在直市和刘夏的哥哥刘火一起生活,一个帮忙照顾生意,一个帮忙带小孩。上一次刘夏和他们通电话大概是四个月以前。想想,还是心有不忍。
      “我前阵子搬新家。”“之前的房子怎么不住了?”“没怎么,正常到期。”“新环境能适应吗?”“有什么不能的,打扫干净就能住人,邻居也好相处。”刘爸爸用一种圆满的口气:“那就好。”小绿人指示灯上场,刘夏一面走一面继续说:“小区旁边就是美术学院,附近很多画室,学画画很方便。”说完,就听见听筒里爸爸的声音变得十分快乐。她突然感到一阵慌张,她有点害怕。爸爸在电话里一面笑一面问了:“怎么还想着学那个?”她一瞬间僵在当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回魂的时候小绿人在疾走。
      回到出租屋不到一个小时,有归属地是北京的陌生号码打进来。接起,对方一张口竟是乡音,年轻的,异性。她立刻感到心惊肉跳,让对方先说。对方说是他的表叔从她的爸爸那里要来她的号码和地址给他。她问他是谁?他们认识吗?为什么要她的电话和地址?口气冷得像好好走在马路上却有人上来纠缠不放时的不耐而耐。她听懂了,她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也不认识她,对方口中的表叔是爸爸的战友。才想起,一小时前,为了快点挂电话,她答应挂断之后发现住址给爸爸。来不及多思考,在北京几年,爸爸第一次问自己住哪里。还以为是笨拙的关心。切断电话,刘夏主动打给爸爸了。
      她问:“为什么不保护我呢?”爸爸回答:“只是一个机会,至于行不行你自己判断。”于是吵起来。终于,刘爸爸祭出为人父母语重心长那一套。“年纪不小了,不能总把自己当小孩。”可笑,她一个小孩在外面赚钱给家里还债。爸爸说:“以后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你管好你自己就可以。”多轻巧,不需要她,像说一件行将用废的工具,在还可以自行走路之前,她可以另寻出路了。爸爸说:“你理解一下,我们害怕......”害怕她害他们人前抬不起头,不害怕她的神经被折磨崩断,那么不擅长烹饪的父母,却那么擅长煎烤烹炸她的心。爸爸还有奇招。“你不要怪我催你,你记得元宝吧?”她的眼睛睁大了,愤怒变痴呆般安静。“就是石杰,你小时候不是和他姐姐关系好么,就是石慧的弟弟石杰。”刘夏开口了,像机器在掉电的瞬间发出拖长的声音那样:“提他做什么。”她听见爸爸说:“死了,才不到二十五岁,还没结婚......”爸爸还在电话里说什么,可她没办法听清楚了,只觉得耳畔的声音像遥远而繁忙的夜间高速路......
      楼下的小广场,一群小孩子正在玩耍,奔跑嬉笑打闹。谁和谁撒娇赌气,前一秒说再也不是好朋友,下一秒却和好;谁追在谁的后面,奶声奶气喊:“姐姐,等等我。”正午的阳光将窗户推倒在地,红色木地板之上筑起一爿光的池塘。童声纠缠粉尘,在光的池塘里游弋纷纭。她缩进墙边的单人软沙发,检索记忆。很多很多年前,石杰也喜欢追着石慧和她跑,在乡村的泥土路,甩开小小的臂膊和腿脚,焦急又倔强,喊相同的话,“姐姐,等等我。”石杰和别的小男孩不一样,他白净漂亮像个小女生。他很像他姐姐。
      楼下小广场玩闹声渐止,午饭时间到了。出租屋的厨房里传出案板与刀相接的声音,冰箱门被打开的声音,食材身上穿的塑料包装袋乱叫的声音。她听见一个在外生活的人在尽量照顾自己的胃,反观她自己,从来不下厨,十三岁开始就在农忙时候给全家做饭的人,从不为自己下厨。工作餐就是办公大楼负一层的美食城或者便利店快餐,休息日就吃水果零食。最长的记录是有一年国庆假期,她在回迁房独自度过七天,期间只吃过水果零食,没进一餐像样的饭。那些年美食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火爆网络,她看不懂。拖鞋打地板的声音,从厨房到隔壁,一连串。出租屋的客厅已经被房屋中介打上隔断待出租,阳台成为禁区,仅剩的一小部分客厅严禁阳光,于是终日自闭。开门、关门,“砰”、“砰”两声,整个出租屋忽的沉默。刘夏把头歪在沙发背上,手臂在扶靠上打叉,渐渐地睡着了。光的池塘在变幻形状。手机从手心滑坡,跌到红色木地板上,她惊醒。醒来发现自己流泪了,头发粘在濡湿的脸颊上,周身一阵发冷,晶莹的鼻涕流出来。手机在这时候弹出微信消息,屈身捡起查看,是朱影影提醒她上课时间到了。那是秋天的下午一点半,银杏树叶涂饰流金未完成,谎言是生活偶尔走到阒然无声的装饰品。
      她回一行文字:我身体不舒服,不过去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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