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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上）千里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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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后的第三日，顾清弦和谢云栖终于踏上了返回华山的路。
晨光熹微时，谢云栖推开院门，最后一次回望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小院。院中老梅的花期已近尾声，几朵残花在晨风中颤巍巍地挂着，像是在挽留。
“舍不得？”顾清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谢云栖转身，看见师父已收拾停当。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用白玉簪整齐束起，腰间佩着“流霜”剑。虽然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但眉眼间的柔和，是这半年从未有过的。
“有一点。”谢云栖老实承认，“毕竟住了这么久。”
顾清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若你喜欢，以后每年冬天，我们可以来住一段时日。”
谢云栖眼睛一亮：“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顾清弦微微挑眉，“走吧，趁天还没热起来。”
两人出了扬州城，沿着官道向北而行。初春的江南，杨柳已抽新芽，道旁田野里农人开始春耕，处处透着生机。
谢云栖走得很轻快，时不时侧头与师父说话。顾清弦话依旧不多，但每句都会回应，偶尔还会主动问起江湖见闻。
“你在信里说挑过黑风寨，”走到一处茶寮歇脚时，顾清弦忽然道，“详细说说。”
谢云栖喝了口茶，开始讲述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说到紧要处，手还下意识地比划起来。
顾清弦静静听着，眼中时而闪过赞许，时而掠过担忧。待谢云栖讲完，他才缓缓道：“以寡敌众时，不该直冲中军。当先剪除两翼，再...”
他开始细细分析那场战斗的得失，每一处破绽，每一种更好的应对。谢云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等师父讲完，他忍不住问：“清弦，您年轻时...也这样行侠仗义吗？”
顾清弦沉默片刻，才道：“我十六岁下山历练时，确实做过些事。但那时年轻气盛，出手不知轻重，伤了不少人。”
“那后来呢？”
“后来师父把我叫回山，罚我在思过崖面壁三个月。”顾清弦声音平静，“他说，剑是凶器，出剑前当三思。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可能因你一剑而改变命运的人。”
谢云栖若有所思：“太师父说得对。”
“嗯。”顾清弦点头，“所以你现在这样很好。既有侠义之心，又知分寸。”
被师父夸奖，谢云栖心中欢喜，脸上却不显，只是低头喝茶。但微红的耳尖，还是出卖了他。
顾清弦看在眼里，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接下来的路程，两人走得并不急。顾清弦似乎有意放慢脚步，每日只行四五十里，傍晚便早早投宿。
这日行至一处小镇，天色尚早，顾清弦却道：“今日就在此歇息吧。”
谢云栖自然没有异议。两人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用过晚膳，谢云栖正要回房休息，顾清弦却叫住他：“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跟着便是。”
顾清弦领着他走出客栈，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外一处山坡。山坡上种满了桃树，此时虽未开花，但枝头已冒出了粉色的花苞。
“这是...”谢云栖不解。
“三月后，这里会是满山桃花。”顾清弦在一棵老桃树下站定，“我年轻时路过此地，正值花期，美不胜收。当时就想...若有人同赏，该多好。”
他转过头，看向谢云栖：“现在有了。”
谢云栖心中一暖，走到师父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坡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清弦，”他轻声道，“等桃花开时，我们再来看，好吗？”
“好。”顾清弦点头，“每年都来。”
这话说得平淡，却如誓言。谢云栖侧头看他，夕阳的光映在师父脸上，为他清冷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顾清弦的手。
顾清弦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反而反手握紧。
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站在桃林里，看夕阳一点点沉入远山。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份静谧中的默契，比任何言语都动人。
天色渐暗时，顾清弦才道：“回去吧。”
“嗯。”
回客栈的路上，两人依旧牵着手。夜风微凉，但相握的手心，却温暖如春。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依旧慢慢走着。顾清弦似乎对这条路线很熟，总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有时是一片竹林，有时是一处溪涧，有时是一座古寺。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说些往事。有些是关于太师父的，有些是关于自己年轻时历练的，有些...是关于纯阳宫那些不为人知的趣事。
谢云栖听得入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师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剑道宗师，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普通人。
这让他觉得，自己与师父的距离，又近了许多。
这日行至洛阳城外，天色已晚。两人在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刚要进房，顾清弦忽然道：“明日...我们去个地方。”
“哪里？”
“白马寺。”顾清弦顿了顿，“我师父年轻时曾在那里挂单三年。他说，佛道虽不同源，但修行之理相通。让我若有机会，定要去看看。”
谢云栖点头：“好。”
次日清晨，两人来到白马寺。这是中原第一古刹，香火鼎盛。虽是清晨，已有不少香客往来。
顾清弦似乎对这里很熟，领着谢云栖穿过大雄宝殿，绕过钟楼鼓楼，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院。
院中有一株古柏，树下坐着一位老僧，正在闭目诵经。
顾清弦走到老僧面前，躬身行礼：“慧明大师。”
老僧睁开眼，看到顾清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顾道长？多年不见了。”
“大师安好。”顾清弦温声道，“这是晚辈的弟子，谢云栖。云栖，见过慧明大师。”
谢云栖连忙行礼：“晚辈谢云栖，见过大师。”
慧明大师打量他片刻，缓缓点头：“根骨清奇，心性质朴，是个好苗子。”他看向顾清弦，“你师父若在天有灵，当感欣慰。”
顾清弦神色微黯：“晚辈惭愧。”
“不必惭愧。”慧明大师摇头，“你师父当年说过，你这孩子心思太重，需有人开解。如今看来...是找到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谢云栖。谢云栖心中一凛，只觉得这老僧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顾清弦却坦然道：“是。云栖他...确实解开了晚辈许多心结。”
“那便好。”慧明大师从袖中取出两串佛珠，递给两人，“这是老衲平日所用，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随身多年，沾了些佛性。二位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两人连忙接过道谢。佛珠是普通的檀木所制，摩挲得光滑温润，确实像是常年佩戴之物。
离开白马寺时，已是午后。谢云栖握着那串佛珠，忍不住问：“清弦，慧明大师他...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顾清弦反问。
“看出我们...”谢云栖脸一红，“不是普通的师徒。”
顾清弦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那你觉得，我们是什么？”
谢云栖一怔，随即认真道：“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顾清弦眼中泛起笑意：“那便是了。慧明大师是得道高僧，自然看得出真心。他赠我们佛珠，是祝福，不是责难。”
“祝福？”谢云栖不解。
“嗯。”顾清弦点头，“祝福我们能守住这份真心，不被世俗所扰。”
谢云栖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他握紧佛珠，轻声道：“弟子一定会的。”
两人继续上路。离开洛阳后，景色渐渐不同。江南的温婉被中原的雄浑取代，路旁的杨柳也换成了挺拔的松柏。
距离华山越近，谢云栖的心绪就越复杂。他既期待回到熟悉的师门，又担忧回去后那些不得不面对的规矩束缚。
这夜投宿时，他终于忍不住问：“清弦，回华山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这样？”顾清弦正在整理行囊，闻言抬头。
“就是...”谢云栖咬了咬唇，“能一起看风景，能牵手，能...像现在这样相处。”
顾清弦放下手中的衣物，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云栖，”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华山，我是你的师父，你是我的弟子。这是不会变的。”
谢云栖心中一沉。
“但是，”顾清弦继续道，“这不代表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相处。只是...要更小心些。”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温柔的光：“你要相信，无论在哪里，无论旁人怎么看，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
这话如定心丸，让谢云栖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他用力点头：“弟子信师父。”
“那就好。”顾清弦收回手，“去睡吧。明日...就能看到华山了。”
谢云栖回到自己房间，却辗转难眠。他拿出那串佛珠，在手中摩挲。檀木的温润触感，让他想起师父掌心的温度。
忽然，他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开门，顾清弦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客栈厨子手艺一般，我借厨房煮了碗面。”他将托盘递过来，“你晚上没怎么吃，该饿了。”
谢云栖接过，鼻子一酸：“清弦...”
“趁热吃。”顾清弦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衣袖。
“清弦，”谢云栖看着他，眼中闪着泪光，“谢谢。”
顾清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傻子。快吃吧，吃完早些休息。”
这一夜，谢云栖抱着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面很普通，但因为是师父煮的，所以格外美味。
次日清晨，两人继续上路。午后时分，终于看到了华山巍峨的轮廓。
七十二峰如剑指天，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山腰处云雾缭绕，纯阳宫的殿宇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谢云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座熟悉的雪山，心中百感交集。
半年前，他负气离开时，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如今，他终于归来，身边还多了...最重要的人。
顾清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回家了。”他轻声道。
“嗯。”谢云栖点头，“回家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坚定。
前路或许还有风雨，或许还有非议。但只要携手同行，便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知道，无论身在何处，心之所向，便是归处。
而华山之巅，听雪小筑的梅花，此刻应该开得正好。
在等他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