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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闻所未闻的画技 “闪开,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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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庄建在城郊的乱葬岗旁,离县城有七八里地的路程。
倪锦被两个衙役押着,跟在宋瑾珩的马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初春的泥土还带着冻土的坚硬,被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倪锦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北风呼啸着刮过旷野,卷着纸钱碎片,在光秃秃的杨树林里打着旋。
那些纸钱是前些日子清明时留下的,白的黄的,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是一群惨白的蝴蝶。
杨树林里的树光秃秃的,树枝歪曲像是鬼爪,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
远远地,就能看到义庄的影子。那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灰白的墙皮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的黄土,朱红的漆门掉了色,像是被血浸染过,虚掩着,被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像是厉鬼的哭嚎,听得人头皮发麻。
走到近前,一股浓重的尸臭就扑面而来,混着草药和石灰的味道,呛得倪锦险些吐出来。
她连忙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快呛出来了。
尽管倪锦做好了准备,却还是被这情景吓得够呛,毕竟她也是个脆皮大学生。
旁边的衙役显然也习惯了这味道,只是皱了皱眉,面不改色地推开了门。
“大人,里面请。”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迎了出来,他是义庄的守尸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浑浊,看到宋瑾珩,连忙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
宋瑾珩微微颔首,抬脚走了进去,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倪锦咬着牙,硬着头皮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停放尸体的偏房。
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几扇破窗透进灰蒙蒙的天光。
光线昏暗,尘埃在光柱里漂浮,像是无数细小的幽灵。
十几口薄皮棺材靠墙摆放,有的盖子虚掩着,露出半截惨白的衣袖,有的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浑浊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
墙角堆着几个草席裹着的尸体,应该是无人认领的流浪汉,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倪锦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她虽然是美院的优等生,人体解剖学和面部结构学都是满分,画过的骷髅头能堆满画室,可对着这么多具真正的尸体,还是忍不住心慌,脚步都有些发飘。
张屠户的尸体,就停放在屋子中央的一张冰冷门板上,盖着一张泛黄的白布。
布单下的轮廓臃肿不堪,隐约能看出四肢的形状,比寻常人要魁梧得多,想来是张屠户生前孔武有力的缘故。
宋瑾珩负手站在一旁,玄色的衣袍与昏暗的光线融为一体。
他周身的寒气,比这义庄的阴风还要冷上几分,倪锦默默离他远点。
“人就在这儿,画吧。”
他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眼前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倪锦没有急着动手。她走到门板旁,目光落在那白布上,指尖微微颤抖。
穿书前,她画过无数次的人体素描,对着骷髅头写生更是家常便饭,可那都是模型,是标本,不是真正的尸体。
这具尸体,是有温度的——虽然现在已经冰冷,是有故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直到不久前,还在杀猪卖肉,还在和女儿说笑。
倪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和不适。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那是原主唯一的家当,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帕缠在手上,当做临时的手套,这才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块白布。
一股更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无数只苍蝇钻进了鼻腔,呛得倪锦眼前发黑。她强忍着恶心,定睛看去。
尸体的面部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腐败,已经肿胀变形,五官扭曲得不成样子。
眼睑外翻,露出惨白的眼白,嘴唇发紫,像是涂了劣质的胭脂,原本的国字脸肿成了一张大饼,皮肤泛着青灰色的光,上面还爬着几只细小的蛆虫,正在缓缓蠕动。
倪锦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早上吃的那点牢饭吐出来。
她死死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下了呕吐的欲望。
跟在一旁的衙役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发出了干呕的声音。另一个衙役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了几步,不敢再看。
只有宋瑾珩依旧面不改色,目光沉沉地落在倪锦身上,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他见惯了生死,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倪锦却顾不上别的了。她强迫自己静下心,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尸体的面部。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冷僵硬,带着黏腻的触感,让她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她没有退缩。
她是学美术的,她的武器,就是手中的炭笔。她相信,只要抓住了骨骼的结构,就能还原出死者生前的模样。
“有炭笔吗?”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软炭,最好是柳炭条。”
宋瑾珩皱了皱眉,显然没听过“软炭”这个说法。
他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转身出去,片刻后,捧着一个破旧的木匣回来,里面装着几支炭笔和一沓粗糙的麻纸。
倪锦接过炭笔,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那颗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这是她最熟悉的伙伴,从小到大,陪着她度过了无数个集训的日夜。
闪开,小爷的素描来了。你们这些古风小生等着被惊艳吧。
她没有急着画脸,而是先在麻纸上勾勒出一个头骨的轮廓。
指尖起落,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春蚕啃食桑叶。
眉骨的弧度,颧骨的高度,下颌角的角度,鼻骨的形状……她一边用手指轻轻丈量着尸体面部的骨骼,感受着骨骼的凸起与凹陷,一边在纸上精准地标记出每一个关键点。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的艺术品。
眉头微蹙,眼神亮得惊人,仿佛有星光在里面闪烁。她全然忘了周遭的环境,忘了身后那双审视的眼睛,忘了这是阴森恐怖的义庄,忘了眼前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身陷囹圄的炮灰画师,而是那个在美院画室里,对着人体模型挥洒自如的优等生倪锦。
“颧弓宽度四指,下颌角角度一百二十度,属于典型的国字脸……”她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像呓语,只有自己能听见。
“眉骨突出,眼窝较深,鼻骨高挺,这些都是骨骼的特征,皮肉会腐,但骨相不会变……”
她的手指划过尸体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应该是年轻时留下的旧伤。
她又摸了摸尸体的颧骨,比常人要高一些,这是张屠户的特征。她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然后精准地落在纸上。
宋瑾珩站在阴影里,目光紧紧地锁在她身上。他原本以为,这个女人只是在吹牛,只是想苟延残喘,可看着她此刻的模样,他却微微怔住了。
这个少女很奇怪。
在牢里时,她畏畏缩缩,像只受惊的兔子。在书房里,她虽然倔强,却也难掩惧意。可到了这义庄,面对着一具腐烂的尸体,她反而镇定下来了。
她的言行举止,她嘴里那些“颧弓”“下颌角”的陌生词汇,她下笔时的笃定与精准,都和传闻中那个胆小怕事、画技拙劣的倪画师,判若两人。
仿佛……换了一个人。
宋瑾珩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他见过无数画师,宫廷里的御用画师,江湖上的丹青圣手,画技高超者比比皆是,可从未有人像她这样,先画头骨,再画人像。
这法子,闻所未闻。
倪锦已经画完了头骨的结构示意图。她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指尖因为长时间握笔,已经泛了白。她重新拿起笔,开始根据骨骼的位置,反向推演肌肉和皮肤的走向。
她的笔触很快,却又异常精准。一笔勾勒出眉骨的阴影,那是张屠户常年皱眉留下的纹路。
一笔画出鼻梁的高光,那是屠夫常年扛着杀猪刀,被阳光晒出来的痕迹。下颌角的线条被她轻轻加重,那是张屠户常年咀嚼肉食,锻炼出的咬肌轮廓。
她没有画尸体此刻肿胀的模样,她画的,是藏在腐肉之下,那具从未改变的骨骼,是张屠户活着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她甚至还细心地画上了眉骨处的那道疤痕,还有鼻翼旁的一颗小小的痣。
炭笔在纸上跳跃,沙沙的声响,成了这死寂义庄里唯一的动静。
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破窗,洒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她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色。她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画着,眼神亮得惊人。
宋瑾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复杂。他发现,倪锦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值得信赖的,让人不忍打扰。
半个时辰后,倪锦放下炭笔,长舒了一口气,手腕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拿起那张画纸,吹了吹上面的炭粉,转身看向宋瑾珩,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藏着漫天的星光:“大人,画好了。”
宋瑾珩走上前,接过那张麻纸。
昏黄的光线下,画像上的男人栩栩如生。国字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憨厚的笑意,眼角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鼻翼旁一颗小小的痣,活脱脱就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屠夫形象。
虽然只是一幅简单的炭笔素描,没有华丽的色彩,没有繁复的线条,却精准得仿佛是把张屠户本人,刻进了这张纸里。
宋瑾珩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画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见过无数张张屠户的画像,却从未有一张,像这样传神,这样精准。
他抬头看向倪锦,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切的震惊,声音都有些微的沙哑:“你是如何做到的?”
倪锦知道,她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美院生,学过人体解剖学和素描吧?
她想了想,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神秘:“回大人,民女画的不是皮,是骨。”
她指着画像上的轮廓,语气笃定,“人有面相,亦有骨相。皮肉会腐,会肿,会变形,可骨相是天生的,一辈子都不会变。民女只是……只是根据死者的骨相,还原了他生前的样貌。”
这话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道理。
宋瑾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像是要把她看穿。
他沉默了片刻,将画像递给身后的侍卫,声音依旧淡漠,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嘲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拿去给张屠户的家人辨认。”
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义庄里再次陷入死寂。寒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倪锦额前的碎发,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倪锦看着宋瑾珩冷峻的侧脸,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她的生死,就在这一张画像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