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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晨光、药效与木屋阴影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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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放亮,细碎的光斑透过藤蔓缝隙,在昏暗的山洞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山洞外,鸟鸣声变得清脆而密集,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也带来了新的未知。
林小溪几乎一夜未眠,此刻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但神经却依旧紧绷。她再次试探顾延之的额头,温度依旧偏高,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骇人的滚烫,而是转为一种较为温和的发热。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虽然依旧微弱,但胸腔里那种令人揪心的杂音似乎减轻了一些。
王大夫的药,见效了!
这个认知让她疲惫不堪的精神为之一振。她又检查了他的右臂伤口,重新包扎的布条上只有少量淡黄色的渗液,不像之前那样脓血交加,红肿的范围也似乎没有继续扩大。金疮药的生肌消炎效果,加上“清热散”对内热的遏制,双管齐下,终于将顾延之从鬼门关前又拉回了一步。
她自己的肩膀伤口,敷上“解毒草”和金疮药后,那股火辣辣的胀痛和麻木感明显消退,红肿发黑的区域虽然还在,但颜色似乎淡了一些,边缘也不再那么僵硬。王大夫的解毒草果然对症!
这让她大大松了口气。只要伤口不继续恶化,以她的体质和恢复能力,应该能慢慢好转。
栓子还在沉睡,发出均匀的鼾声,小脸上带着疲惫和放松。昨夜他冒死取药,消耗巨大,是该好好休息。
林小溪轻手轻脚地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观察。
晨光中的山林静谧而充满生机,草木挂着晶莹的露珠,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嚎叫,但都距离很远。木屋方向一片寂静,昨夜的火光和人声早已消失无踪,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只是一场噩梦。
但林小溪知道不是。追兵可能暂时退去,或者扩大了搜索范围,但绝不会放弃。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山洞。这里虽然隐蔽,但距离木屋不算太远,一旦追兵展开拉网式搜索,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而且,山洞狭窄潮湿,不利于顾延之养伤,也缺乏稳定的食物和水源。
她回到洞内,开始轻声唤醒栓子。
栓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林小溪,立刻问:“林姐姐,顾大哥怎么样了?药有用吗?”
“有用!顾大哥好多了,烧退了些,伤口也在好转。”林小溪微笑着点头,摸了摸栓子的头,“多亏了你,栓子。你是我们的大功臣。”
栓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又担忧地问:“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在这里吗?”
“这里不能久留。”林小溪摇头,压低声音,“天亮了,追兵可能还会来搜山。而且这里条件太差,顾大哥需要更好的地方养伤。我们必须转移。”
“去哪儿?”栓子问。
林小溪沉吟片刻。昨夜栓子提到过,沿着干涸河沟继续往上游走,有个很小的山洞。但那个山洞恐怕也只是临时落脚点,并非长久之计。顾延之需要静养,需要相对干燥舒适的环境,需要更稳定的食物和水,最好还能方便采药。
她的目光落在栓子带回来的小铲子和麻绳上,又想起自己“园艺师之心”对植物的感知能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栓子,你对这一片山最熟。有没有那种……位置特别隐蔽,一般人都不知道,最好能有水源,附近有平地能搭个简单棚子,还能找到常见草药的地方?”林小溪描述着她理想中的“避难所”,“不需要很大,但一定要安全,不容易被发现。”
栓子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他是土生土长的山里娃,对后山的沟沟坎坎比对自己家还熟。
“特别隐蔽……有水……能搭棚子……”他喃喃自语,忽然眼睛一亮,“啊!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可能行!”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兴奋:“在野猪沟再往北,翻过两道山梁,有个地方叫‘葫芦谷’。谷口特别窄,还被一大片野葡萄藤和刺棘封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我跟我爹有一次追一只受伤的獐子,无意中钻进去过。里面是个葫芦形的山谷,不大,但中间有条很小的溪流,水特别清甜。谷底有块挺平的草地,旁边还有一小片野栗子树和不少草药!就是……就是据说那山谷以前有熊瞎子住过,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葫芦谷!隐蔽的谷口,内有溪流平地,还有野果和草药!这简直是他们目前能找到的最佳地点!至于熊……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总比面对带刀的追兵强。
“好!就去葫芦谷!”林小溪当机立断,“栓子,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记得!就是路有点远,也不好走,顾大哥他……”栓子担忧地看向依旧昏迷的顾延之。
顾延之的状况确实是个大问题。他无法自己行走,而林小溪和栓子两人要抬着他翻山越岭,穿过难行的山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林小溪也蹙起了眉头。她走到顾延之身边,轻声呼唤:“顾大哥?顾延之?”
顾延之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比昨夜清明了一些,虽然依旧充满疲惫和虚弱,但总算有了焦点。他看到林小溪,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水……”
林小溪连忙喂他喝水。几口清水下肚,顾延之似乎恢复了一点精神,他尝试着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别动!”林小溪连忙按住他,“你伤还没好,不能乱动。”
顾延之喘了几口气,目光扫过山洞和一旁的栓子,似乎明白了当前的处境。“……追兵……?”
“暂时没动静,但这里不安全了。”林小溪快速将他们的处境和打算去葫芦谷的计划说了一遍,也坦诚了路途艰难和他无法行动的困境。
顾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栓子带回来的小铲子和麻绳上,又看了看山洞里散落的、相对粗直一些的枯木。
“……做个……拖架……”他声音虚弱,却条理清晰,“用木棍……和藤蔓……把我……放在上面……你们……拉着走……”
拖架!这确实是个办法!虽然依然费力,但比直接抬着或背着要省力得多,也能让顾延之躺得相对舒服些。
“好主意!”林小溪眼睛一亮,立刻和栓子行动起来。
栓子负责去外面寻找合适的、相对笔直坚韧的木棍。林小溪则在洞里,用柴刀将一些粗细合适的枯木修理成合适的长度,又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结实藤蔓。
顾延之虽然动不了,但能出声指挥:“两根……长的……做骨干……间距……稍宽……短木……横着……绑牢……藤蔓……编成网……铺在中间……”
按照他的指点,林小溪和栓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一个虽然简陋却颇为结实的拖架终于成型。骨干是两根碗口粗、一丈来长的硬木,中间用几根短木横向捆绑固定,上面用藤蔓纵横交错编织成一张粗糙但厚实的“网床”。拖架前端预留了长长的藤蔓作为拉绳。
他们将顾延之小心地挪到拖架的网床上,用剩余的藤蔓将他身体简单固定,防止滑落。顾延之躺在上面,虽然依旧颠簸,但比靠着或坐着要舒服得多,也能避免伤口被过多牵拉。
“顾大哥,你忍一忍,路上可能会很颠。”林小溪歉然道。
顾延之微微摇头,示意无妨。
一切准备就绪。林小溪将最重要的东西——油布包裹、钥匙石子、“石髓芽”、剩余的药材、水囊、火石——贴身收好或放进藤蔓网兜。柴刀和短刃自然随身携带。拖架则由她和栓子一前一后,用肩膀套上拉绳,准备出发。
离开前,林小溪仔细清理了山洞内他们留下的痕迹,尽量恢复原状。又将洞口藤蔓重新伪装好。
“走!”林小溪低声道。
栓子在前引路,林小溪在后掌握方向和协助拉拽,拖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载着昏迷未醒的顾延之,缓缓驶离了这个短暂的避难所,朝着未知的葫芦谷方向,开始了又一段艰难的跋涉。
白日的山林比夜晚好走一些,但拖着一个人,穿越根本没有路的野地,其困难程度远超想象。陡坡需要两人拼尽全力连拉带拽,下坡时要死死拖住拖架防止失控翻滚,遇到沟坎需要寻找最平缓的路径绕行,密林需要不断劈砍拦路的枝条。
林小溪的肩膀伤口在持续用力下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牙坚持。栓子也是小脸憋得通红,汗如雨下,却一声不吭,只是闷头拉绳。
顾延之躺在拖架上,身体随着颠簸起伏,剧痛不时袭来,但他只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以免加重林小溪和栓子的心理负担。他的意识在疼痛、虚弱和药物的作用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每次清醒时,他都努力观察周围环境,记下大致方位。
他们不敢走山脊或开阔地,尽量沿着林木茂密、地势起伏的背阴处前行。栓子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调整路线。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山林里变得闷热起来。三人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栓子找到一处有树荫的缓坡,决定暂时休息。
林小溪给顾延之喂了水,又检查了他的伤口和体温。情况稳定,没有恶化。她和栓子也分着喝了水,吃了点干粮。
休息了不到一刻钟,远处山林中,忽然隐约传来了几声尖锐的、类似鸟叫却又不太自然的哨音!
三人的心同时一紧!
是追兵联络的暗号?!他们就在附近?!
“快走!”林小溪脸色一变,立刻和栓子拉起拖架,顾不上疲惫,朝着认定的方向加快速度。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更加小心,尽量选择更难走但更隐蔽的路线,避开任何可能暴露踪迹的开阔地或兽径。那诡异的哨音时远时近,像幽灵般追逐着他们,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又艰难地跋涉了一个多时辰,栓子指着前方一道被茂密藤蔓和乱石几乎完全遮蔽的狭窄裂缝,兴奋地低声道:“到了!就是这里!葫芦谷的入口!”
那裂缝宽不足三尺,高约一人,里面黑黢黢的,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倒垂的藤蔓,根本看不出后面别有洞天。若不是栓子指明,任谁都会认为这只是山体上一道普通的石缝。
“我先去看看。”栓子说着,抽出柴刀,小心地拨开藤蔓,钻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回音:“林姐姐,进来吧!里面安全!”
林小溪和栓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拖架连同上面的顾延之,一点点挪进了狭窄的入口裂缝。裂缝长约两三丈,里面黑暗潮湿,脚下是滑腻的岩石和积水。
当终于穿过裂缝,眼前豁然开朗时,饶是林小溪心中有所准备,也不由得为眼前的景象惊叹了一声。
这果然是一个葫芦形的山谷,入口狭窄,内部却颇为开阔。谷地平坦,绿草如茵,中央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潺潺流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山谷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爬满了青藤和野花,只有入口这一条通道。谷内阳光充足,空气清新湿润,微风拂过,带来草木和野花的芬芳。东侧岩壁下,果然长着一小片枝叶茂盛的野栗子树,此时尚未结果,但树冠如盖,可以提供荫凉。西侧靠近溪流的地方,生长着许多林小溪一眼就能认出的常见草药,如车前草、鱼腥草、薄荷等,甚至还有几株她之前寻找的夏枯草和柴胡!
这里简直是一个微型的世外桃源!隐蔽、安全、有水源、有食物(潜在的)、有草药!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避难所!
“太好了!栓子,你立大功了!”林小溪由衷地赞叹。
栓子也很高兴,挠着头笑了。
他们选择在野栗子树下、靠近溪流又相对干燥平整的一处草地,作为临时的营地。林小溪和栓子先将顾延之从拖架上小心挪下来,让他背靠着栗子树干休息。
然后,两人开始着手搭建一个更舒适的栖身之所。用找到的较直木棍和大量藤蔓,结合栓子带回来的麻绳,他们搭起了一个简陋却稳固的A字形窝棚框架,上面覆盖上大片的阔叶和茅草,能遮风挡雨。窝棚不大,但足够容纳两三人蜷缩休息。
接着,林小溪用那个小铲子,在窝棚旁挖了一个简单的土灶,又捡来干燥的树枝和枯草,用火石点燃。有了稳定的火源,不仅可以取暖、驱虫,还能烧水煮药煮食。
她去溪边打了清水,在瓦罐里煎上给顾延之的“清热散”和调理伤口的草药。又采来新鲜的薄荷和鱼腥草,准备煮点清热消炎的茶饮。
栓子则去检查了那几棵野栗子树,虽然没果子,但树下有些掉落的去年的干栗子,捡回来可以当干粮。他又在溪流较缓的浅水处,用自制的简易渔叉(削尖的木棍)尝试捕鱼,居然真的被他叉到了两条巴掌大的溪鱼!
当暮色再次降临葫芦谷时,窝棚前的土灶上,瓦罐里飘出草药的苦涩清香,另一堆篝火上烤着的溪鱼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窝棚里铺上了厚实的干草,顾延之躺在上面,身上盖着林小溪用洗净晒干的草叶编的简陋“毯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睡颜安详。
林小溪坐在篝火旁,小心地翻转着烤鱼,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跳跃。栓子则在一旁,用木棍拨弄着火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经历了地底的黑暗、山林中的奔逃、木屋的惊魂、山洞的煎熬,他们终于在这个隐秘的山谷里,暂时找到了一片安宁的绿洲。
食物、水源、栖身之所、疗伤草药……基本的生存条件已经初步具备。
但林小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顾延之的伤需要时间,证据需要送出去,沈珏和孙家不会善罢甘休,后山的秘密和晶洞里的星霜草也需要解决。
她看向怀中贴身收藏的油布包裹和那颗灰白色的“钥匙”石子。
“钥匙”指向的“生门”和“石母”,究竟意味着什么?与后山的“死气”、沈珏渴求的星霜草,又有什么关联?
还有,王大夫冒着风险给他们准备的药……他现在处境如何?张婶一家会不会被牵连?
无数疑问和担忧依旧萦绕心头。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小山谷里,在跳跃的篝火旁,在草药与烤鱼的香气中,他们拥有了难得的、宝贵的平静。
林小溪将烤好的鱼递给栓子一条,自己拿起另一条,小心地剔下最鲜嫩的肉,准备喂给可能快醒来的顾延之。
夜色温柔地笼罩了葫芦谷,星光开始在天幕上闪烁。